【Hi Angel】
这句话出现得比之前晚, 不是在河边,也不是在赵玲的公寓,而是在盛宝科家中——那瓶放置有毒的红酒背后的方格子挡板上。
第三次看到这句话, 柳回笙已经很平静了。
比恐惧更多的, 是疑惑。
疑惑这句话为什么会出现在盛宝科身边,而不是赵玲。
是暗指盛宝科的死才是红河连环杀人案的终点,还是, 真相并非她推算这样。
【Hi Angel】第一次出现在纵火犯床底,第二次出现在行凶的案发现场,两次都跟凶手相关。
这次,却是凶手不在的地方。
盛宝科的母亲说了, 当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Hi Angel】是幕后那人的挑衅, 最终指向性是凶手的话。那有没有可能, 盛宝科才是红河案的凶手, 在杀死前三个人之后,自己选择自杀?
不,不可能的。
盛宝科死前有挣扎求生的痕迹,那段公开的录音也证明,他完全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 并且还绞尽脑汁地想要逃离凶手的复仇。
从尸体表型的侧写、现场遗留的线索、包括赵玲公寓的物证,都证明赵玲就是这个案子的凶手。不是帮人顶罪, 也不是含冤入狱, 而是她就是凶手本人。
那盛宝科又是谁杀的?
还是赵玲么?
还是,另有其人?
“你就保证, 你的侧写一点错都没有吗?”
在这样紧绷的思考下, 人的精神是敏锐的。从而,当她用大病初愈的身体一对一回答市局刑警的问题时, 听到这样一句甚至没有恶意、仅是疑问的话,会割断那根紧绷的弦。
“我保证。”
柳回笙像面对之前每一次质疑那样回答他,强调的语气却不如之前那样有底气:
“这是我的专业。”
可是,对方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甚至没有代表肯定的点头,只是轻描淡写地表情,我听到了,但不一定认同。
接着,那双历经上百起刑事案件的深沉的眼睛直勾勾钉在柳回笙身上,那一刻,她觉得有一颗细长的金属钉子,从脑门对穿插出后脑勺。
“犯罪心理学,柳回笙,你真的能看懂那些罪犯在想什么吗?”
柳回笙在心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嗤笑。
当然。
自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比别人更会读心。我能看懂那些表情背后的意思,看懂刀痕昭示的性别,看懂他们为什么跟踪,为什么杀人,为什么分尸。
全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懂犯罪心理学。
我的侧写,从来没错过。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全然没有防范地踏入一个无人问津的精神世界。
外表看上去她很乖,本本分分地跟着赵与回家,乖乖吃饭、洗澡、上床睡觉。
可等赵与离开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真的能看懂那些罪犯在想什么吗?
你真的能看懂那些罪犯在想什么吗?
你真的能看懂那些罪犯在想什么吗?
这句话反复在耳边穿梭。
人心是一枚装满水的气球,但凡有一颗针眼,水就会从细小的针眼喷薄而出,球体炸裂,水溅满身,最后只剩干瘪皱巴的球皮,溃败逃亡。
接近他们,模仿他们,成为他们。
柳回笙,你愿意为侧写付出一切,包括你的人格么?
耳边响起悠扬的八音盒音乐,那调子轻快婉转,颇有宫崎骏动画的曲风,像是小时候乡下河边水流冲洗干净的鹅卵石的声音。
她出门了。
凌晨1点。
穿一条宽松的吊带长裙,鲜红的颜色反衬得皮肤宛如白骨。她顺着小区的方格子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灯很暗,好远才有一盏,偏偏半空乌云密布,没有一丝光源,只能靠着忽明忽暗的路灯勉强看见行走的路线。
嗒,嗒,嗒......
半明半昧的视野里出现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长风衣,脚踩低跟皮鞋,长发披垂,单肩挎一只皮包,走得颇快。
身材高挑,头发盘成发丸,风衣款式保守,皮鞋是方便行走的粗跟,单肩包成色低调。柳回笙初步判断,对方应该是刚下班的空姐。
年轻、漂亮、独行、单身的女性。
空旷、狭长、阴暗、没有监控的街道。
一瞬间,无数连环杀人案涌入脑海。
1988年,日本,宫崎勤事件,4名幼女被杀害后食尸。1986年到1991年,韩国,华城连环杀人案,凶手残忍杀害10名女性。1975年到1983年,美国,亨利·李·卢卡斯,残忍杀害三百余人,其中包括自己的母亲。
这些杀人犯,他们在选定受害人的时候是什么心态?那个杀掉李平、杜建华、葛莉的人,是怎么做到的?是像今天晚上这样,像她现在这样,尾随在一个抵抗能力比较低的人身后么?多远的距离才算安全?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
想着想着,前方的女人突然跑了起来。
柳回笙直勾勾盯着那个背影,麻木地追了上去。
她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其他东西,脑袋里罩了一层雾气,让她只能麻木地跟着那个女人。
呜儿——呜儿——呜儿——
熟悉的警笛声从身后传来,前方,女人已经消失在转角,赫然出现的,是另一个黑影。
“站住,警察!把手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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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没,柳回笙半夜跟踪别人,被巡逻的同事逮了。”
“什么情况?是不是误会?”
“不清楚。被跟踪的是刚下班的空姐,说跟了她一路,不像是误会。”
“这......她最近不是生病了么,听他们组的人说,是感冒发烧了。会不会不是发烧,是......那方面的病?”
“哪方面?”
“就,精神方面啊。我之前看过纪录片,说侧写师这个行业需要无限揣摩罪犯的心理,很多侧写师干到最后,精神都不正常。”
“不会吧?我看冯晓静平时有说有笑的,挺正常的啊。”
“柳回笙不一样吧?而且最近盛宝科死了,没准就是她的侧写出错了。”
“唉,真是这样的话,她岂不是崩溃了?”
“这下麻烦了,早上才被市局的人问过话,晚上又跟踪别人,这要是被副局知道,她估计会被开除吧?”
“没办法啊,精神不正常的话,本来就不能做事。”
几个值夜班的警员聚拢讨论着,被一个年轻的女声打断:
“她精神正不正常不知道,你们在背后议论别人,你们才不正常!”
住嘴,回头一看,是从大门跑进来一脸着急的陈豆豆。
陈豆豆来得很急,在睡衣外面套了件长外套就过来了。头发乱蓬蓬的,不用问,路上的电瓶车一定骑得飞速。
焦急万分地往楼上重案组跑。值班的小飞冲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刚打开的审讯室。一旁,跟领导交涉完回来的赵与,一刻也没歇,信步朝审讯室去。
“赵队!”
陈豆豆拉住她的胳膊,圆溜溜的眸子急得发红,声带发颤:
“你,你能不能别骂师傅?今天的事,肯定有误会,她不会去伤害别人的,真的!”
赵与脸上没有表情,分明是那样棱角分明眼窝深陷眉骨高挺的面孔,却因做不出表情而显得平淡。似乎没什么人值得她挂心。
目光看向审讯室,半开的门扉投出长方形的室内的光线,漆黑的门板紧贴着那道光,割出一段阴阳昏晓。那一瞬间,平淡的眼眸往内深陷,瞳孔变得漆黑,似融了一整瓶的墨水,浑浊幽深看不真切,却知道内里藏着数以万计的秘密。
“我知道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