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静坐在审讯桌前, 利落的短发衬得脖子修长,发梢落在衣领的位置,劲瘦的身体显出嶙峋锁骨。黑白格纹衬衫挽到手肘, 两手规矩地搭在腿上, 即便疲倦落魄,背也挺得很直——长期服刑的习惯性坐姿。
赵与跟柳回笙一起审问,赵与负责盘问, 柳回笙负责观察表情。录像机对准魏静,实时转播到隔壁的监控室。
在确认魏静身份后,赵与直奔主题:
“我们查到,8年前, 你因过失杀人入狱, 当时怎么回事?”
魏静的性格十分沉稳, 眼皮半垂, 望着桌上被上一个审讯的犯人砸出来的突起的漆皮,说道:
“就是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砸中了那个人的后脑勺。他当时就死了。”
“为什么打架?”
魏静挠了下右侧的眉毛,回答说:“就是发生了一点口角,气不过, 就动手了。”
“没有其他原因?”
“没有。”
不到两分钟的对话里,她的动作语言已经告诉了柳回笙庞大的信息。于是上半身前倾, 打断赵与接下来的问话, 指出破绽:
“魏女士,你身上有案底, 现在又跟这一起谋杀案有关, 我希望你的口供能够坦诚一点。不然,你可能会很麻烦。”
魏静的唇收紧三分, 没看柳回笙,反驳道:“我说的是实话。”
柳回笙不得不指出:“刚才赵警官问你,为什么打架,你说是因为发生了口角。你说话的时候,摸了一下眉毛,这个动作,代表你在组织谎言。加上我刚才让你坦诚一点,你有一个抿嘴的动作,这表示你有所隐瞒,并且在紧张。所以,我更加确定,你当年的案子,不是普通的口角引发的。”
魏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与看进她的眼睛,似乎十分理解她急切想要保护某个人的心情,开口道:
“你跟方卿的关系不浅,她应该也知道当年的事,你不方便说,我们可以去问她。”
果然,魏静慌了:“不,我说。”
赵与问:“当时怎么回事?”
魏静颓然,“当时,我跟那个人扭打在一起。但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根棍子,打中我的头,我倒到地上,混乱中摸到一根铁棍,就还手打他。谁知道,一下子打中了他的后脑。”
“怎么引起的?”
“就是......”
到这里,魏静再次犹豫,在心里煎熬着是否要和盘托出。柳回笙出声打断:
“因为他绑架了方卿,是么?”
轰——
半空传来空气爆裂的巨响,魏静猛地抬头,确认眼前的女人是从未见过的,不可能知道当年那件事。
柳回笙眼神平淡,道出自己的依据:
“郭崇安对方卿进行精神操纵,就是用绑架这件事来要挟她。可见这件事是她的心魔。而她在录口供时,也告诉我们,如果当初不是有人救她,她恐怕凶多吉少。这个人,就是你,是么?”
魏静没了声音,默不作声地凝望着柳回笙,通过那双眼睛看到数年前的曾经。
一时间,汹涌的记忆卷入脑海,眼睛一闭,是突然倒下的男人,黏贴在手心的铁锈,以及,方卿白如缟纸的面庞。
一双细瘦的身影在市郊的小巷里逃窜,到一处拐角,方卿终于不堪重负,半昏在墙角。
魏静从小卖部买了瓶水,小心翼翼喂她喝下,语速飞快地叮嘱:
“沿这条路往下走就是警局。现在全区的警察都在找你,你跟他们说,你是被绑架的方卿,他们就会带你回家。回家之后,外面的风言风语就不要管了,让你父亲联系人,搬家,去一个小地方,你可以继续写你的小说,没人认识你们。”
当时的她年轻、稚嫩、慌乱、说话的声音发着抖,却每字每句都在为方卿的往后着想。
方卿看出她情绪不对,没听她往后叮嘱,抓着她的手腕问:
“警察为什么追你?”
魏静看了她一眼,匆匆挪开眼睛,硬着脖颈说:
“我还有事。”
“什么事?”
“你别管,等下我就不送你去警局了,你自己去一趟。”
“你是不是把绑匪杀了?”
魏静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方卿追问。
那是生来温柔的方卿,那是在魏静乌云密布的人生里降下唯一一场春雨的方卿,她那天失控了,质问的音色拔尖,像要将什么撕碎。
魏静吻了她,强吻。用力到将方卿的唇咬出血腥。
方卿吓坏了,当即将她推开,下意识打了她一巴掌。
随着那一巴掌落下,二人之间便划下磅礴鸿沟,天各一方。
魏静将从前的事一点一滴坦白,顷刻间回到当年,下一秒又落回现实。
“我是她唯一打过的人。”她喃喃说,“这样也好,她能记我一辈子。”
柳回笙盯着她,冥冥看到一柄尖刀,从魏静的脊梁骨穿插到前胸,刀尖冒出皮肤,猩红的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砸。
事后,方卿在向警方了解过失杀人的全经过之后,在庭审时拼命去帮魏静求情,但法大于情。
有期徒刑八年,宣判时,魏静的脸色格外平静。她接受一切判决,当她冲向绑匪窝去救方卿的时候,她向神明起誓,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救方卿。
“别来看我,我穿囚服不好看。”
这是魏静留给方卿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在方卿脑中留下的自己,是单纯、青涩、干净的。如果被方卿看到她身穿囚服的狼狈的样子,她宁愿去死。
服刑的这7年多,方卿真的没去看过她。
但,从方卿的视角,她无比迫切地关心着魏静,那是曾经救过她,也深爱过她的人。如果不是自己,魏静可能在那个偏远的小县城里过着平凡安稳的人生。
为了斩断这层毁掉魏静人生的牵绊,她办了探监手续,给魏静写了一封信。
信里,她告诉她:我要结婚了。以前因为我,毁掉了你的人生,我很抱歉。以后,你出来了,希望你能好好过好自己的人生。
波澜的过去在魏静口中讲述得凄凉又平淡。在服刑的7年半里,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魏静,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自己,监狱是一道阴阳分水岭,就算以后能出去,也跟魏静再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这样的人,还奢求什么?她能找个真正对她好的人,结婚,生子,能幸福、开心,我就满足了。”
8年的人生在短短的几个小时讲述结束。
魏静、柳回笙、赵与,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情绪,似乎都湮灭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
出来时,俨然凌晨5点,盛夏的天已经开始有了天明的迹象。
赵与坐在窗台上,腿吊在外面,两脚自由地随着清晨的风晃动着。柳回笙背靠窗台,长发用一支笔盘在脑后,单缕发梢在风间摇曳生姿,衬衫外套被吹得呼呼作响。
赵与扎实地呼出一口气,问:“怎么样,看出什么线索没有?”
柳回笙转了两圈脖子,转身趴在窗边,手里捧一杯速溶奶茶,眼睛望着不远处街道豆大的路灯,叹道:
“她讲过去那段的时候,没有说谎。后面提到方卿结婚,说想让她幸福那段,也没说谎。”
“所以,人不是她杀的?”
“概率低,但不能完全排除。过去的经历有可能是一个动机,绑匪伤害方卿的程度不如郭崇安,都被魏静杀了。要是被她知道,郭崇安用这一点来PUA方卿,还威胁她,给她拍了裸,照,让她结婚,逼她生孩子,你觉得魏静会放过他么?”
真正的刑侦过程不如电视剧那样黑白分明,在找到关键性证据之前,破案像极了一场庞大的剧本杀,每个人都像凶手,却又没有盖棺定论的决定性根据。
赵与熟悉这种破案方式,在晨雾里重重叹了口气,将脚收了回来,跳回地板。
“起码弄清了方卿和魏静的动机,也不算全无收获。天快亮了,你要眯会儿么?”
柳回笙抿了口热饮,摇头:“不了,我把资料整理一下,等下大家来了,可以集中讨——”
砰!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纤瘦的身子晃了一下,无力的跪了下去,随即而来的是瓷器在地板摔碎的声音。
“阿笙!”
赵与火速上前,在膝盖即将跪向地板时将人捞起,一手拎着胳膊,一手搂腰,将人扶稳。
“嗯......”
柳回笙虚弱地晃了晃脑袋,吃力地说,“没关系,站久了,脚有点麻。”
抬头,望向冷峻的面庞,白皙的脸勾起一抹笑意,温柔地问:
“你刚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