蓊城上次发生连环杀人案, 还得追溯到29年前。
当时,下岗工人王某在失去工作后产生报复社会的心里,接连在夜间杀死了7名单身女性。
案情报回局里, 立即引起河海区公安局全局警惕, 将刑侦大组三分之二的警员调动出来,组成特别刑侦队。
由赵与担任队长,刑侦二组组长担任副队长。
第一次动员大会, 局长亲自参加,全员身穿警服,柳回笙与另一位侧写师不在编,没有警服, 便穿的黑色西服。
一经开始, 全员高度集中。各组派代表汇报目前到手的线索。
秦松第一个站起, 声音洪亮:
“死者杜建华, 24岁,高中学历,自由职业者,籍贯蓊城。推测死亡时间为9月21日到25日。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弟弟,最大的兴趣是去网吧打游戏。两周前, 死者跟家人吵架,随后离家出走。几天后, 家人找了经常去的网吧和游戏厅, 均没找到人,于是报警。
死者李平, 26岁, 高中肄业,籍贯蓊城。曾因抢劫罪服刑2年, 出狱后,加入了一个名为‘十三太保’的混混组织,社会关系复杂。母亲在其年幼时去世,父亲也于三年前去世,没有其他家人。一个多月前,李平因一起群架负伤,住了3天院,出院后,一直没去‘十三太保’报到,家中也没人。由于其身份敏感,其兄弟就没有报警。”
随后,二组的一名警员起身,接着汇报:
“据查,两名死者生前认识。据杜建华家属回忆,杜建华在高二时辍学过半年,跟李平出去闯过社会。出事前,李平还邀请杜建华加入‘十三太保’,被其父亲厉声赶走。所以,我组分析,这次极可能是熟人作案,并且,凶手跟‘十三太保’可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接着,法医组代表起身:
“尸检结果显示,两名死者肺部肿大,口腔和呼吸道检测到的泥沙与红河泥沙样本成分相同,死因为溺水。杜建华尸体腐烂程度较小,在腿部提取到可用血液组织,检测到麻醉剂成分,死者生前应该是被麻醉过后带到红河的。死者身上有多处轻度挫伤,皆不致命,推测是搬运过程中撞击导致。此外,在杜建华的绳索中发现一根8公分的头发,DNA检测结果显示,不属于死者,推测是凶手遗留的。”
最后,是柳回笙代表的侧写组。整个组只有她与冯晓静两人,在严肃的大环境下,柳回笙的发言简洁且冷静:
“经侧写组分析,凶手是蓊城本地人,年龄在22到28岁,有车。身材中等偏瘦,身高不超过180,体格偏弱。受过高等教育,有固定工作,工作跟生化医学有关,曾有关系亲近的人溺亡。以上。”
说完,利落坐下,却接到对面一整排人的质疑。尤其,是没有配置侧写师的刑侦一组和三组。
“这个侧写结果,怎么分析出来的?”
“你们才两个人,这么大一个案子,真的有把握吗?”
“我之前了解过,侧写一般是从大量的犯罪数据统计出来的,很多时候,侧写结果跟罪犯存在偏差,不能完全相信。”
“柳回笙,要不你把有把握的留下,那些推测的内容,我们就先不参考。”
柳回笙的眉毛不悦地拧了一下,回想一下,让他们一下子接受侧写的确有点困难,于是说:
“没有把握的结果,我不会放在开会的时候说。”
简单的一句话无法说服对面一排经验老道的刑警,赵与默不作声瞥了她一眼,咳了一下,建议道:
“柳回笙,既然你对侧写结果有把握,那你阐述一下依据。”
柳回笙合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截——这个案子所有细节她都记得,不需要笔记提醒。
“死者被注射麻醉剂,证明凶手有麻醉剂途径,并且会精准计算麻醉剂的用量,说明凶手‘有固定工作,从事生化医学相关行业’。
抛尸点远离市中心,地属偏僻,要将完整没有分尸的成年男性运过去很费力,说明凶手‘有车’。
抛尸点人烟稀少,附近公路没有监控,凶手身上绑缚的石头虽然不大但足以让尸体沉低,这些都需要计划缜密。说明凶手心思细腻,逻辑性强,这样的人非常擅长学习,所以‘受过高等教育’。
死者身上有多处搬运过程导致的软组织挫伤,说明凶手‘身材中等偏瘦,身高不超过180,体格偏弱’。因为对于健壮的男性来说,譬如秦松警官,大可扛着尸体走,不必生拉硬拽......”
一通分析下来,抗拒的警员有所动容。其实,还有很多细节柳回笙都没说。比如凶手的年龄,比如处决式谋杀罪犯的特点,但,仅仅这些,便足够让他们相信,她柳回笙做的侧写,是有依有据的。
于是,赵与站起身来:
“汇报得差不多了,我认为侧写组的结果可信,现在讨论案情。李平社会关系复杂,接触的人较多,结仇概率大。所以,我提议从杜建华身上着手,他的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更容易查到关键线索。其次,凶手不惜冒险,把死者带到红河再溺毙,很可能因为其关系亲密的人在红河发生过意外。因此,需要调出红河近10年所有溺亡案......”
会开了一上午,由于是连环杀人案,上头高度重视,连区局长也亲自到场督战。结束后,所有人只花了10分钟吃饭,很快就按照赵与安排的分组,查账务、人际关系、亲属关系、社会活动,奔向各自岗位。
柳回笙擅长行为分析,便负责调查两名死者的亲友。从亲属、邻居、同学,甚至十三太保成员也一一询问。
“那不用问,肯定是张太子那帮人干的!”
“不认识,那个小伙子一看就是混混,我们都不敢跟他打招呼。”
“警官,我们建华从小就听话,高中毕业就跟那个李平断绝关系了,肯定是那个李平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华哥从来没提过这个李平,你不说,我以为他俩不认识。”
短短三天,几百份口供没有整理出一个有用的线索。终于,在问到一个高中同学时,抓到了蛛丝马迹。
那是一个青年女性,叫葛莉,纹身师。穿着一件黑色吊带,露出青黑的两条花臂,右臂的大胳膊上是鲜艳的红色彼岸花。在柳回笙提出要问话时,她不屑地笑出声音:
“怎么?纹身犯法啊?”
柳回笙表情淡淡:“循例调查。”
“再怎么循例也循不到我身上啊,咱们店离红河20公里,你们该不会怀疑我吧?”
一旁,赵与冷漠地掏出死者照片,亮到葛莉眼前:
“这两名死者,李平和杜建华,认识么?”
葛莉愣了一下,“是他们?”
赵与说:“认不认识?”
葛莉的嘴角沉了下去:“认识。”
缓了一下,再次开口询问:“真的是他们两个?你们确定吗?”
赵与收回照片,揣回外套口袋里:“DNA比对结果显示完全吻合,死者的衣物和随身物品,也被亲友认领了。葛小姐,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一下,死者在高中阶段的一些事情。”
“那,那你们等一下。”
葛莉很快跟老板请了假,刚好店里没人,就拿其中一间纹身室作做询问调查。她给二人各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套了件黑色外套,按部就班地回答问题。
赵与跟柳回笙合作多次,已形成一人问话,一人观察表情的默契。
赵与取出录音笔,开始询问:
“他们在高中人际关系怎么样?”
“时间太久了,我不是很记得清了。李平是个复读生,成绩很差,不过人际关系处得很好,就是好像跟外面的混混老是打成一团。杜建华就......好像刚开始成绩还可以,后来跟着李平混社会,成绩就很差了,好像没考上大学。”
“你们念的那个高中是蓊城的重点高中,他们出去混社会,学校不管么?”
“好的高中,那也有垫底的班么,我们班成绩就属于年级不怎么好的那种。”
“你呢?”
“我?我学习一直都不大好。还去另一个高中复读了一年,最后考了个大专。现在,就做做纹身什么的。”
“他们混社会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就......经常打架什么的,有次好像挺严重的,都住院了。”
“他们在校外有没有跟人结怨?比如把对方致残、致死?”
“可能有吧?我不是很清楚。”
“校内呢?”
“这我哪知道?”葛莉眉毛上扬,上眼睑收缩,额头挤出两道抬头纹。
叮!
上帝从天空摁下微波炉的按钮,示意餐品加热结束。
柳回笙用腿轻碰了一下赵与的腿,赵与会意,停下询问,给柳回笙让出空间。
果然,柳回笙的脸上又露出洞若观火的表情,直截了当问:
“他们两个在学校里伤害过谁?”
葛莉愣了一下,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加重语气说:
“警官,我刚已经说过了,我不跟他们混社会,我不知道。”
“葛小姐,微表情是骗不了人的。”柳回笙提醒她。
“你什么意思?”
“你刚刚说‘我哪知道’的时候,眉心肌肉没有变化,眉毛整体上扬,上眼睑的肌肉收缩,这代表你知道问题的答案。因为真正的疑惑、苦恼,眉心会皱起来,眉毛就算抬起,也是眉头往上呈八字型的形状。”
葛莉用力眨了一下眼皮,鼻翼扩张:
“警官,现在破案是靠猜表情吗?”
柳回笙用眼睛指了一下她的手,接着指出破绽:“当我直接问,他们在学校伤害了谁的时候,你的手——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腕,这是典型的自我防备。用两只手来封锁自己,隔绝外界的侵犯。说明,你不仅知道他们伤害过谁,并且,还想隐瞒警方。”
葛莉低头看了眼,果然,自己的手跟柳回笙说的一样,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不服气地松开,换了个坐姿,油盐不进:
“所以,你是把我当犯人么?那你抓我呗。到时候,我就去举报你们,没有证据乱冤枉人!”
强硬的态度在柳回笙眼中落下赫然庞大的两个字——心虚。
于是,她不再追问这个问题,而是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喝了口水,轻飘飘问:
“你知道,李平跟杜建华,是怎么死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