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爪张开,直身拦在自己身前◎
沈南意跟着导航, 往东阳医院开去。
一路上,严东笙都有些沉默。好在冬禧这时候醒了。
橘白小猫咂咂嘴,在空气中张合了几下爪子, 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眼角挂泪抬头看着前面,感觉到了气氛有些静默,“这是咋了?”
夏安睁开眼, 给他擦了擦眼睛,开口道:“严东笙要去医院看他弟弟。”
冬禧闻言皱了皱毛脸,心里是不大乐意的, “喵的, 去了干嘛!”说是这样说,他还是抬脚从中控爬了过去, 毛爪搭在严东笙的胳膊上, 大喵了一声:“非要去啊?”
严东笙将他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捏了捏小猫粗壮了不少的短爪。
到了住院部, 严东笙在门口花店买了束百合, 也没给蒋云云打电话,而是在导医台问了护士房间号。
两只猫被严东笙留在了保姆车里, 沈南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推开了门。
这是间双人病房, 右边的床位空着,左边坐着一个瘦削的男生。他靠着床头,略微歪头看向窗外。
他的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大半,手背的静脉上还插着针头, 面色十分苍白, 双颊因极度消瘦而凹陷下去, 嘴唇也失了血色。
他专注地望着窗外,直到严东笙轻声开口:“十安。”
杨十安回头,没什么光彩的眼睛在看到严东笙后突得发亮,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语气中带着些惊喜,“哥!”
严东笙“哎”了一声,赶紧上前拦住了他的动作。沈南意帮他把床摇起来了点,严东笙在他的腰后放了个软枕。
“怎么就你一个人?妈呢?”严东笙轻轻问道。
杨十安有些开心严东笙竟来看他,歪身从旁边拿了个香蕉递给他,“妈去吃早饭了,还没回呢。”
严东笙谢了接过,望着他骨瘦如柴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南意轻轻按了按严东笙的肩膀,想要给他无声的支持和鼓励。
严东笙的心里五味杂陈,半晌他轻叹了口气,问道:“最近治疗怎么样?钱还够用吗?”
杨十安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眼里无神,“就这样吧,哥,我不想治了。”
严东笙闻言,只觉心头一酸。他轻轻摸了摸他的手:“你不要放弃,不是说有国外的新药吗?不用担心钱——”
他还没说完,便被杨十安出声打断,“哥,对不起,我知道她对你很过分。我享受着她从你那里无理取闹要来的钱,卑微地想要活命。”
“这不是你的原因,谁会不想活呢?你不要担心——”严东笙话又没说完,杨十安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淡淡道:“我是真的不想治了,太痛苦了。”
他对着两人笑了笑,随即转头望向窗外,“一开始的时候我是很想治得。所以即使知道妈妈那样为难你,我也自私的没阻止。可是后来啊,太痛了。不止身体上的痛,看着他两不停地争吵,我真的好累,我觉得我不仅拖累了他们,我也拖累了你。”他说着说着,再也止不住哽咽,泪水不停滑落。
严东笙红着眼眶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着脸,“你不要瞎想,听医生话,会好的。”
“不,我知道我不行了,我坚持不下去了。”他凄惨地笑了一声,“如果不是怕她崩溃,我真想直接跳下去啊。”
严东笙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抖着手,给他不停擦着泪水。
杨十安闭了闭眼,握住严东笙的手指,“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他说完,神情已是十分疲倦。
严东笙只能安慰他不要瞎想,“不要紧的,我是你哥哥,能帮我就帮。”
沈南意也轻声道:“对啊,你不用担心钱的事,能用什么药就用,你哥不够我还有。”
杨十安摇了摇头,也没问他和自己哥哥是什么关系,好像已决定好了一切。
“你怎么来了?”身后一个女声传来,严东笙回头,是蒋云云。
女人和自己印象中的模样已天差地别。发丝凌乱,神情疲惫,形容枯槁。
她将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儿子的床头柜上,随后将儿子的床摇了下去,仿佛对出现在病房里的严东笙和沈南意毫不在意。
严东笙僵着身子,想张口打招呼,却始终喊不出那一声“妈”。
他缓了缓心神,勉强笑笑对杨十安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杨十安轻轻笑了笑,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谢谢你,哥。还有,对不起。”他无声地说着话,从他干裂的嘴唇中,严东笙读出了意思。
再也承受不住,他转身走出房门。
沈南意追上,在走廊里紧紧握着他的手,抬起一只手抚着他通红的眼角,柔声安慰道:“我在这呢。”
“严东笙!”蒋云云喊了一声,竟追了过来,她神情冷漠,一步步的走近两人,“扑通”一声,给严东笙跪了下来。
“您先起来。”沈南意见状赶紧弯腰想扶她起来,被她抽手躲过。
她抬起头看着严东笙,淡淡道:“我求你,救救他,去做干细胞匹配吧。我和他爸都做过了,不合适。”
严东笙如坠冰窟。他低头看着女人的脸,明明和以前相差甚远,却又如此相似。那冰冷可怖的视线伴随着自己的童年,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沈南意将他踉跄的身子一把搂住。他僵硬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声粗哑的喵叫声传来:“滚蛋!你别听她的!!”
严东笙愣愣转头,只见一只橘白色的小猫带着一只黑色大猫,朝着自己急急奔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想要捉住他们的医护人员。
他看着,冬禧立起短短的脚,两爪张开,直身拦在自己身前。他愤怒地叫着,尾巴下垂绷得很紧。
那一刻,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开了,紧接着,又被两只毛爪重新系了起来。
他笑了笑,将橘白小猫抱起,塞进沈南意怀里,随后对着沈南意道:“你先带他们下去等我,别给护士们添麻烦。”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身后一群医护人员。
沈南意蹙了蹙眉,有些放心不下。严东笙握了握他的手,语气释然且有力,“放心吧。”
沈南意叹了口气,轻轻道:“那我们下去等你。”随后便抱着吱哇乱叫挣扎乱扭的小猫往楼下走去。
夏安甩着尾巴扫了扫他的大腿,也抬脚走了。
走廊里一群人在围观,严东笙将她扶起,“去旁边吧,这里人多。”
蒋云云怔怔,还在刚刚的场景里没缓过神。
严东笙将她拉到楼梯拐角,轻声道:“我不会去做的。”
蒋云云听闻,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严东笙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你去问问十安的意思吧。”
“他懂什么!只要移植了干细胞,他就可以康复!”蒋云云言辞激动。
严东笙看着她一意孤行的样子,感觉自己彻底放下了,“我会把身上仅剩的钱全部打给你,怎么用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缓了缓,接着说道:“我没听爷爷的话,义无反顾地学了法律专业,可能也是想让严青山看看我。我勤工俭学,一个星期啃七个馒头,把钱省下给你,也是想让你能看看我。”
他将蒋云云凌乱的发丝别向耳后,轻轻道:“但是现在,我真的觉得无所谓了。我有了想要爱的人,也有了爱我的人。”或许是猫,他心想。
“对不起啊妈妈,我得走了。”不待蒋云云的回复,他转身大步向前。过往被他落在身后,他在蒋云云突然的崩溃哭声中加快步伐,越走越快,他奔跑了起来,推开大门,冲进光里。
那里,一人两猫,在等着自己。
车里,橘白小猫坐在严东笙腿上,喵喵咧咧还在骂个不停。严东笙把奶茶插上吸管,塞进小猫嘴里。
冬禧的喵骂声戛然而止,双爪捧着奶茶猛吸了一口,咂咂嘴道:“还怪好喝的。”
他捧着奶茶就要往后排去给夏安尝尝。严东笙笑着拖着他的屁股,将他送到大猫身边。
严东笙也插了另一杯奶茶,嗦了一口,焦糖味甜滋滋的。“喝一口。”他把奶茶递到沈南意嘴边。
沈南意笑着喝了,还有些担心道:“真的没事了吗?”
严东笙咬着吸管含糊道:“嗯!没事了。”
他吸了一口珍珠嚼了嚼,漫不经心道:“我把身上剩下的钱全给她了,以后只能靠冬禧养我了。”
橘白小猫闻言大喵了一声,“这不是小意思!”说着就要扒拉手机给他转账。两人忍俊不禁。
车直直开向宁市。
恰值梅雨季,家里几天没住人了潮得滴水,沈南意干脆带着一人两猫回酒店住。
两人在房间里吃了酒店送上来的晚餐,洗漱完后都有些倦怠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依着小猫的意思,这两人一猫只能陪着他看长着粉色吹风机头的猪。
严东笙枕着沈南意的肩膀,想到了什么似的,打开了好久没看的跳跳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