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梦鱼凑近了才发现, 黎昭胸口处被血染湿了一大片,心脏的位置被深深贯穿了一道伤口。
在李梦鱼记忆中的黎昭是一抹艳丽无双的亮色,但此时躺在白解尘怀中的黎昭, 脸色透出一股灰败的青色,独属于魇魔的金瞳半睁半合,但属于生命的光芒消散殆尽。
李梦鱼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他呆滞地挪动着眼珠, 霍然瞥见了一旁的应召剑。
剑身上沾染着一缕缕鲜血。
白解尘此人向来爱洁,他的剑身向来不会落下血迹。
一个可怕荒谬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升起。
“白, 白解尘, ”李梦鱼感受到自己喉咙艰难地颤动, 几乎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黎昭,他……”
剩下的话语截在喉间,他看见了白解尘的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的眼睛, 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但是被他如此平静的看着, 李梦鱼的全身却像是浸入了亘古的寒潭。
在诡异危险的暗渊,在桃花源般的山谷之中,白解尘的怀里还有一具尸体,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
除非, 白解尘疯了。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 李梦鱼只觉得白解尘的眼底正翻涌着一股股疯狂的暗流,而在白解尘的背后,李梦鱼仿佛见无数道漆黑的罪命枷锁, 那一道道禁锢着前世仇人灵魂的锁链正疯狂无序地纠缠、拉扯。
李梦鱼心中慌忙,不得不让自己冷静,疯狂咽着唾沫,硬着头皮说道:“白解尘,黎昭死了,是你杀的?”
这句话让白解尘冷静的外壳破出了一道裂缝,他的手死死箍紧了怀中毫无知觉的黎昭,清冷俊美的脸庞却没有丝毫的变化,薄唇轻启,承认道:“我是为了救他。”
开什么玩笑!?
李梦鱼愈发觉得白解尘是走火入魔了!
他明明承认杀了黎昭,为何又要说是救他?
李梦鱼仿佛完全不认识眼前的小神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迅速席卷了他,导致双腿也软了几分。
他向来是胆小避险,不愿付出任何性命,可也不知道为何,李梦鱼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白解尘,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白解尘的瞳孔骤然收紧,盯着李梦鱼,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将眼前这个言语无状的人撕个粉碎,他的冷静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一股执拗的疯狂,他再一次重复着方才的话语:“我是为了救他。”
救黎昭。
或许是白解尘言语中的决心,让李梦鱼心中的荒谬渐渐消失,暗渊这片地方,能够让人十足的发疯,就好像现在,李梦鱼甚至开始试图理解白解尘。
魇灾降世,暗渊所有的生物都被吞噬殆尽,北垣上那些逃窜的魇魔也是满脸恐惧,像是看见了生平最可怕的魔鬼。
李梦鱼丝毫没有怀疑暗渊出现了魇灾,他从暗渊之上的诡异天象就能窥见一二。
天衍世家藏书众多,他还是与天道最紧密之人,在踏足暗渊的那一刻起,李梦雨就察觉到头顶雷云中蕴含的杀意。
那杀意是对着暗渊中的不祥之物。
然而,就在李梦鱼找寻白解尘与黎昭踪迹的时候,那始终贯彻在暗渊天空的劫云居然渐渐消失了!
整个暗渊,除了他之外,再无活物。
这只能说明一个情况,魇灾消失了。
黎昭就是魇灾。
一旦联想到这个可能,李梦雨狠狠地吞了口唾沫,他心慌乱跳又口干舌燥,代表着他正陷入一个难以置信的可怕现实中。
“黎昭是魇灾,雷劫之后,他会魂飞魄散。”
李梦鱼小心翼翼地说着自己的推测,“所以你要在雷劫落下之前,杀了他。”
白解尘抱着黎昭,分明是一个活人,一个死人,他们却安静得如同一尊密不可分的石像,在听见李梦鱼的话语后,白解尘的眼眸微颤了一下。
他再次抱紧了黎昭逐渐冷冰的尸体,将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低声说道:“黎昭,很快,我就会找到你。”
从前,白解尘以为前世今生是软弱之人的慰藉,今生无法圆满,来生亦是苦果。
但此时此刻,他居然开始祈祷来生,他祈祷能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到黎昭的转世。
他一定能找到。
黎昭是魇魔的混血,他的身体不会消散,他有属于人类的灵魂,他能够轮回转世。
这是世间亘古不变的真理。
白解尘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虑。
焦虑在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面具上又迸裂开一道口子,他几乎维持不住冷静。
为什么?
为什么罪命枷锁没有出现?
他一直深恶痛绝的罪命枷锁,为什么没有出现?
他是不是做错了?他是不是真的杀死了黎昭?
一旦想到这个可能,白解尘的双眼霎时漫起血雾,无数道代表着前世罪孽的罪命枷锁骤然显现,贯穿着他身上的骨肉,吮吸着他的鲜血。
罪命枷锁上的冤魂在他的耳旁咯咯直笑,呢喃细语差点让白解尘走火入魔!
“嘻嘻嘻,你找不到他了吧?你杀了他,你真的杀了他!”
“愚蠢的家伙,哈哈哈,你居然亲手杀了你的爱人,哈哈哈哈!”
“活该!活该!活该!”
……
在看见罪命枷锁的那一瞬间,李梦鱼立即知晓了白解尘的计划!
黎昭成为天魔,他注定会被天道摧毁!雷劫之下,魂飞魄散,大罗金仙也无法救助!
白解尘必须要杀了黎昭,他杀了黎昭,就代表在他的身上多了一道罪命枷锁,若黎昭转世投胎,白解尘也能通过命盘演算,推断出黎昭的转世……
李梦鱼作为天衍传人,一向信奉顺其自然,灵魂转世之后,就代表前世的一切都一笔勾销,转世之人根本不能同前世之人混为一谈!
白解尘此人外表冷静淡漠,可内心却无比坚定,他所认定的真理无法改变,同样,他所认定的人,谁也不能夺走。
过于复杂的信息充盈着李梦鱼的脑袋,他是世间最熟悉罪命枷锁的修士之一,在得知白解尘的想法后,他的心里也冒出了一点微末的希望。
如果能成功,那就只需要等待,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们完全可以等到黎昭。
李梦鱼浸凉的血液也逐渐有了温度,他带着期盼,望向了沉睡的黎昭。
*
李梦鱼一眨不眨地看着黎昭,脑中不断地回想着那天他死去的模样,忽然就说不出下去了。
自重生以来,黎昭经历了许多,听着那段往事,仿佛在听着别人的故事,说道:“然后呢?”
李梦鱼仔细地观察着黎昭的神色,见他眼中甚至出现了好奇的神采,不由得抚额道:“你还真的是没心没肺。”
黎昭无所谓地耸肩,说道:“反正我还活着,说明白解尘肯定是成功了。”
“不,你错了。”李梦鱼叹了口气,说道,“罪命枷锁没有出现。”
黎昭诧异地瞪大双眼,说道:“没有出现?为什么?”
李梦鱼抿紧了嘴唇,一旦回想起那日的情形,他就下意识地颤抖,那是出自本能的害怕。
他和白解尘都意识到罪命枷锁没有出现时,黎昭的尸体正在一点点的湮灭,如同那些寻常的死去的魇魔一般。
然而,白解尘苦苦等待的那道罪命枷锁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黎昭的身体彻底消失在白解尘的怀里,他视作唯一希望的罪命枷锁没有出现。
“我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要死了,”李梦鱼心有余悸地说,“幸好白解尘留着一丝理智,他对我说:‘我要留着你性命,等黎昭回来。’说完之后,他就开始在暗渊里寻找魇魔……”
黎昭沉默了。
他知道,暗渊中会无限生长出魇魔。
李梦鱼嘴里又苦又涩,干巴巴地说道:“我害怕他做出什么事情,我就偷偷跟在他身后……”
他看见白解尘行走在暗渊之中,粘稠的暗色河水沾染着他的衣角,白解尘根本没有在意,他像是完全失去灵魂的空壳,在暗渊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抓住一只刚刚诞生的魇魔。
白解尘只是看了一眼魇魔,随后就杀了它。
他又开始找寻下一只魇魔,发现不是黎昭后,再次杀了它。
李梦鱼胆战心惊地跟在白解尘的身后,眼看他杀了无数的魇魔,白解尘身上的罪命枷锁愈发鬼魅,他看似清醒冷静,但谁都能知道,白解尘已然被心魔占据,若不能阻止,恐怕日后这世间要出现一个无比可怕的魔尊。
直到第七天,李梦鱼彻底的绝望了,七天之后,孤魂会彻底魂飞魄散,白解尘最后的一丝希望也会破灭。
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梦鱼手中的卜卦都碎裂得不成样子,这七天时间,他也在不断地演算黎昭的转世,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代表虚空的无。
到了第七天的夜晚,暗渊从未出现过一只新生的魇魔,那李梦鱼知道,等到天亮,白解尘会彻底走火入魔。
在绝望的时刻,李梦鱼遇见了白解尘。
这位昔日的小神君还是一如既往的矜贵清冷,面容俊美,但李梦鱼依旧看得出,他的体内翻涌着源源不断的魔息,同坠魔已无分别。
白解尘不再去斩杀暗渊中的魇魔,在最后的期限内,他似乎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来到李梦鱼面前,猩红的双眼像是在看他,又好像在望着远方:“我前世罪孽深重,今生命负枷锁。”
李梦鱼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只能顺着白解尘的话语往下说:“我们问天道,确实如此,前世所欠的性命,今世要来偿还。”
白解尘听罢,忽然一笑,这抹笑容透出一股奇异的狰狞,他看向了黑云翻涌的天空,似乎看破了这层云障,看到了天道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