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骁从未想过林昭会如此直白的质问自己,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林昭的眼瞳的颜色浅淡,阳光的映照下犹如玲珑剔透的琥珀,但此时此刻的双眼, 以一种极其冷静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白骁也回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是的,我喜欢你。”
他的语气与往常并无差别,没有任何波动, 只有白骁自己心里知道,他是如何压抑克制自己, 又无可奈何地顺从了本心, 承认对皇子昭的感情。
听到白骁的告白, 林昭的神色如常,苍白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是咬紧了牙关,几乎要渗出血水, 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在发抖,再次问道:“什么时候?”
白骁握紧了手中盛满药汁的瓷碗, 尽力维持着冷静, 说道:“一年前。”
一年前,他奉命前往流月国,给予流月国王最后的警告, 在途径草原的时候见到了正在危机中的小皇子,白骁一眼就看出那匹马是吃下了血骷髅才导致的发狂, 原想是带走被血骷髅污染的马匹, 顺手救下那位少年,后来皇子昭自报家门后,白骁对他并未在意。
在白骁的眼中, 流月族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无耻之辈,而流月皇族的光辉都是建立在大周百姓的苦难之上,他更是厌恶至极。
直到在流月皇宫中,皇子昭挡在国王前面,他脸上的神采深深吸引了白骁,自流月国回来,白骁竟时常想起那位小皇子。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平日里不屑一顾的情爱竟会困扰得他辗转难眠,他主动请缨前往流月,是想要带回皇子昭,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却没想到流月皇族竟然会以死明志。
白骁与林昭之间隔着国仇家恨,此生此世只会是一辈子的仇敌,白骁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本心。
他说出自己的心意后,望着林昭的眼神,再也无法掩饰。
林昭所有冷静的表情被彻底打碎,脸上的每一寸细小的肌肉都在抽动,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讥讽至极的笑容,说道:“你喜欢我,所以半年后,你就率领着士兵,逼死了全族?”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此事是林昭心中永远不可避开的伤痛,也是戳在白骁心头的一根尖刺,眼下林昭提及,白骁不想被他误会,说道:“我不想逼死你的族人,我们的原意是要为流月族人安置一个新的住所——”
“够了!”林昭打断理他的辩驳,他站起身,眼底是无尽的怒火,质问着,“白骁,你骗骗自己可以,不要用这可笑的借口蒙骗我,我问你,即使我们流月族到了大周境内,大周的百姓会放过我们?”
白骁抿紧了嘴唇,几乎是默认了林昭心中的想法。
大周境内百姓对流月国恨之入骨,无论是何种境地,流月族只会遭遇灭顶之灾,比起死,恐怕还有数不尽的,比死还要可怕的折磨在等着他们。
林昭的眼底参杂着强烈的恨意,他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心里却涌起说不清道不清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堵住了他的心窍。
他恨白骁,恨他逼死了流月全族,但同时,他又对自己生气,生气自己居然心软没有趁人之危杀死白骁。
他为什么下不去手,为什么又要替他解毒,为什么在白骁回答的时候,他竟然产生了一丝期待!
矛盾的愤怒和强烈的仇恨交织着,犹如滚烫的烈酒灌入他的喉舌,使他胸中涌动着无尽的烈火,林昭脸色霎时惨白,喉间冒出一股腥甜,硬生生呕出了一口暗色的血液。
“林昭!”
白骁瞳孔紧缩,刚要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昭,就被林昭冷声呵斥:“站住!”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说道:“不管怎样,先把药喝了。”
林昭的眼神像是浸过寒潭般冰冷,死死盯着眼前的仇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白骁,你让我恶心。”
你让我恶心。
白骁神色变了。
他常年征战沙场,出生入死过无数回,数回身受重伤几乎是性命垂危,但他从未现在这般,感到如此的痛彻心扉,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狠狠地剜下一块肉来。
“林昭,”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带着哀求,“不要说了。”
他一向是冷漠坚毅,从未流露出过脆弱的神情,但林昭短短的一句话,白骁彻底伤心了。
见到他破碎伤心的神情,林昭也不知为何心中涌起无数的快意,用极尽声嘶力竭的语气,对着白骁尽情地发泄,也像是要把自己骂醒。
“白骁,你真是个虚伪的小人,你嘴上说着喜欢我却还是要逼死我的族人,你自以为情深似海,一路上惺惺作态,你现在说喜欢我,是想要我对你感恩戴德?”
“林昭,我不是这个意思,”白骁怕他继续说下去,脸色愈发苍白,说道,“如果你不问我,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林昭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阵微光,呼吸都急促了几许,他死死咬紧牙关,从齿缝里飘出一声冷笑,说道:“那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白骁凝视着他,眼中的情意分毫毕现,说道:“人都是有私心的,我想让你知道。”
他想要林昭知道自己的情意,明明知道不可能,就像是飞蛾扑从,纵使粉身碎骨,他还是想要让林昭明白。
这句话让林昭彻底爆发,他指着门外,冷声道:“滚。”
白骁恍若未闻,他端着那碗苦涩的汤药,说道:“药冷了,我去再呈一碗给你。”
林昭一把上前,夺过他手中的药碗,狠狠地丢在地上。
顿时,瓷片飞溅,甚至划破了两人的手指。
“不用了,”林昭冷冷地望着他,“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他再也不看白骁的神情,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白骁带他回到了黄粱都城,住在了城主的府邸中,由于多年饥荒的缘故,府邸的陈设都很陈旧,林昭心情烦乱,也无暇顾及周遭景致,只是在杂乱的院落里胡乱行走,逮着人便问出口在何处。
他不想再看见白骁,眼下能做的就是去找阿狸,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回到自己的族人身边,再也不想理会其他事情。
林昭身无一物,也没有骑马,凭着一腔茫然的愤怒离开了白骁,也知晓寻找到阿狸的希望渺茫,但无论如何,林昭都不想回去面对白骁。
凭借着两条腿他走出了几里路,之前昏迷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到了夜里,林昭已经精疲力竭,那股胸中的愤懑之气也随着身体的疲惫而消散殆尽,他的眼皮沉重,差点要晕过去的时候,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林昭。”
林昭转身看向,毫不意外地见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白骁骑着墨玉,站在不远处呼唤着他,神情平静,似乎两人从未发生过激烈的冲突。
林昭背对着他,许久没有回应,白骁下了马,走到身后几步的距离,说道:“回去吧。”
“不,”林昭闭上眼,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我要去找我的族人,然后,再向你们复仇。”
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流月族现在只有寥寥数人,大周朝幅员辽阔,国富民强,无论如何流月族人都掀不起半分波澜。
白骁却极为认真地说:“你可以去寻你的族人,为流月族复仇,但是你先要养好身体,再找他们。”
林昭沉默了,心里明白白骁说得极对,现在到处都在闹饥荒,他若被旁人看出一丝虚弱,恐怕当晚就会被灾民们吃了。
一想到自己的惨状,林昭不禁打了个寒颤,饶是如此,他还是硬声道:“不用你管。”
白骁几乎都能想象到此时林昭的神情,一定是恼怒中带着几分害怕,他此时此刻最想要见到的就是心上人的脸庞,甚至说道:“你同我回去,还能伺机杀了我。”
他诉说了深藏的爱意,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厌恶与唾弃,他就像是个一无所有的乞丐,再也没有可以失去了,竟然以自身性命为诱饵,引导林昭回到他的身边。
林昭终于转身过,冷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白骁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在开玩笑,说道:“我对你从不说谎。”
林昭从来没想过喜欢一个人竟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避开了白骁过于灼热的目光,望着过道两旁一望无际的田野,这一片原本是肥沃的土壤,如今却变得贫瘠荒芜。
明月月当空,星垂平野,映照出的是死亡与饥饿。
而这一切,都是他的族人造成的。
“我不能跟你回去,”林昭望着远方,将盲目疮痍尽收眼底,“我的国家是害死了数以万计的大周百姓,可他们终究是我的族人,我的亲人。你喜欢我,我若跟你回去,我要如何面对他们。”
白骁说道:“之前你如何面对他们,以后也是如此,只要问心无愧,他们的冤魂若是要索命,只朝着我一人便可。”
“不。”林昭垂下眼眸,摇了摇头,他看着脚下的土地,言语中有无比坚定的决心,“我要去找我的族人,告诉他们真相,再一同商议以后的流月国该何去何从,或许我们会找到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重新开始,或许是夺回故土,与你们大周交战……”
林昭迟疑了片刻,重新抬起眼眸,第一次用不参杂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白骁,平静道:“但是,我不会再见你了。”
“休想!”
之前林昭说了无数伤人的话语,都不及这一句,白骁立即上前一步,他的脸庞沉浸在了月光的阴影中,眼中透出疯狂的执拗,沉声道:“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