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月族少女的声音陡然一变, 化作低沉暗哑的男音:“被你发现了。”
在声音转化一瞬间,几缕黯淡的金光自黑暗中袭来。
危险!
破空声接踵而至,是一枚枚暗金所制的精巧锁扣, 瞄准了魇魔的四肢。
黎昭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暗器。
少女的身形在昏暗的虚空中逐渐变换为一位男子,他的脸上还罩着那遍布疤痕的面具,身上的衣物已然化作了黑袍,风灌入他的袖袍, 猎猎作响,犹如蝙蝠的巨大翅膀。
两人终于落在了一处结实的岩地之上。
黎昭抬头望去, 只能看见几团模糊的轮廓, 似乎有个庞然大物隐藏在黑暗之中。
秋塘居士就站在不远处, 双手负在身后,像一道飘忽不定的阴影,时时刻刻谋算着惊天阴谋。
被毁容的流月族人,能够恢复面容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画皮鬼。
黎昭之前潜入神祠的时候, 那些士兵宫女都刻意隐藏在黑暗中,未曾露出相貌, 黎昭还庆幸自己没被发觉, 现在看来,都是秋塘居士有意为之。
画皮鬼制作了最后一张人皮就被秋塘居士杀害,黎昭记得,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女人面庞。
那张女人面庞,就是出现在唯一的幸存者, 吴嬷嬷的脸上。
所以, 从一开始,黎昭认出了秋塘居士。
黎昭望着他,说道:“你把李梦鱼他们传到哪里去了?”
秋塘居士轻笑一声, 说道:“我为什么回答你?”
黎昭说道;“你既然把我带到这里,一定是有所预谋,所以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秋塘居士沉默了许久,随后哈哈一笑,缓慢的拍掌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啪啪啪。”
以往视为鼓励的掌声,在秋塘居士的手上,鼓出了一番别样的滋味。
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赞赏。
“聪明,”秋塘居士用手指抚了抚自己的脸,说道,“靠这一点,那我可以告诉你,他暂时不会死。”
黎昭说道:“流月族人的血咒到底是什么?”
秋塘居士遥遥地望着他,人皮面具的背后,是一双漆黑的眼眸,透出些许的怜悯,像是在赞叹那些英勇赴死的族人,又像是可怜眼前的魇魔,缓缓说道:“当然是为你报仇了。”
报仇?
黎昭心头一震。
秋塘居士的回答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黎昭还恍惚了一瞬间。
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恨意又被秋塘居士的一句话翻了出来,在胸膛中肆意汹涌。
他是死了,死在白解尘的剑下,或许是这段时日,白解尘的无微不至,让黎昭几乎忘记了他们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
秋塘居士距离黎昭还有一段距离。
洞穴之中昏暗无比,可是他仍是看出了黎昭表情的变化。
魇魔永远都是记仇的生物,他们不会忘记仇恨,只需要轻轻地一撩拨,就会让年轻的魇魔重新认识到他真正的仇人是谁。
他心满意足地轻笑,说道:“黎昭,想不到连你自己也忘记了仇恨,那位白宗主真是厉害。”
黎昭在沉默,在思考。
仍谁都能看出,魇魔心中的恨意。
秋塘居士眯起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
过了许久,黎昭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懈,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说道:“我原以为秋塘居士是一位心狠手辣、心思缜密的大人物。”
“没想到,我很失望,”黎昭也学着他的语气,宛若叹息般说道,“你可知道,你刚才的话语像什么吗?像是一个挑拨离间的深宫怨妇,那张吴嬷嬷的面孔,真的十分适合你。”
很显然,黎昭的话语彻底激起了秋塘居士的怒火。
秋塘居士突然无法维持之前的淡然,黑袍轻颤,脸上的疤痕都在愤怒的微微蠕动,漆黑的双眼几乎要淌出恶毒的汁水。
这般愤怒的情绪只存在一瞬间,秋塘居士猛然想起,魇魔这是在试探。
试探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失声一笑,轻叹道:“真是难缠的对手,你和白解尘,若非不得已,我实在是不想面对。”
黎昭立即说道:“那我倒是可以大发慈悲放你一马,把李梦鱼和他姐姐还给我。”
秋塘居士摇摇头,说道:“不行,我说过,我要为你报仇,他们是计划中的一环。”
又是报仇。
黎昭莫名其妙:“我的仇,与你何干?”
秋塘居士不回答了,他不想陷入黎昭的圈套。
他的身份能隐藏到现在,步步为营,谋算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能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你不好奇,我会怎样为你报仇吗?”秋塘居士说道。
“不好奇,”黎昭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平静地诉说一个事实,“因为你杀不死白解尘。”
秋塘居士刻意用了隐藏修为的法门,但黎昭依旧能感知到,他的修为不强。
“之前我也以为我杀不死徐风盛,”秋塘居士低头抚平了黑袍上的褶皱,装作无意地说道,“他现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黎昭眼皮一跳,说道:“你是想故技重施?”
徐风盛被财神蛊惑入魔,那秋塘居士处心积虑,将流月族人引入百花将军的神祠……
是为了让百花将军杀死白解尘?
这个念头一冒起,就被黎昭压下。
念神不偏不倚,只有堕神才能被驱使,可百花将军身为杀戮之神,谁能够驱使他?
更何况,倘若一开始秋塘居士就能够驱使百花将军,那他为何又要操纵财神去引诱徐风盛入魔?
但他面对的是秋塘居士,一个他所遇到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他的可怕并不在于强大的修为,而是隐藏在背后的手段。
黎昭必须时时刻刻小心,不要落入他的陷阱。
“故技重施?”秋塘居士摊开双手,说道,“黎昭,你也太高看我了,我自诩没有这个能力能够使唤这尊杀神。”
“我只是,”他顿了顿,说道,“可以让他杀死这个地方的所有人!”
黎昭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若是百花将军失控屠杀世人,白解尘一定会出手。
李梦鱼曾经提到过,百花将军与流月族之间有深仇大恨,之前他以为又是话本上胡诌的片段,但看见李梦鱼无论如何都要带他姐姐离开重华宫来看,恐怕他所言非虚。
秋塘居士集齐那么多流月族人,是为了,激起百花将军的怒火?
“这不可能,”黎昭说道,“念神并不是人,他们没有七情六欲。”
秋塘居士轻笑道:“当年百花将军只为你赐剑,这还不够吗?”
黎昭只觉得自己又遇到了一个疯子,他忍无可忍,说道:“就凭当初百花将军为我赐剑,你就断定他还存有七情六欲,所以你费尽心思集齐了流月族人,杀死他们进行血祭,只是为了激怒百花将军,好让他杀死这片地界的所有人?”
秋塘居士静静聆听着,待到黎昭说完之后,评价道:“差不多,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黎昭说怒道:“错在哪里?”
秋塘居士笑道:“那些流月族人是自愿赴死,他们知晓了我的计划都十分支持我,他们恨不得百花将军永远消失,恐怕过不了多久,李梦鱼和她的姐姐也会明白我的苦心。”
黎昭眼瞳轻颤。
秋塘居士从来不亲自下场。
喜神之死,是因为乐愁和阿雪的一念之差导致喜神堕落,最终被斩于白解尘的剑下。
徐风盛入魔,是因为风雷谷咎由自取,导致财神堕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又利用流月族人同百花将军的仇恨,让流月族人心甘情愿为他赴死,若计划成功,那杀死所有人的是百花将军,同秋塘居士本人毫不相干。
这个人的心机和手段,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果然是周密的计划,”黎昭说道,“那你为什么又要把我带到这里?”
秋塘居士笑道:“黎昭,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
黎昭一时气短。
这话,他刚刚也回敬过秋塘居士,又被秋塘居士踢了回来。
秋塘居士轻快一笑,似乎也在为扳回一城而感到愉悦。
他说道:“不如先让我们放下一些成见,来好好逛这座神祠,或许可以解答你的一些疑问。”
说话间,他从黑袍中取出了一盏长明灯。
灯火如豆,辉煌明亮,映照出了一间巨大空旷的洞厅,举目望之,大大小小的石像密密麻麻地伫立在石壁之上,乍一看,宛若真人,就连黎昭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仔细看去,每一尊石像雕刻的都是百花将军,但略有不同,有些百花将军的头上并无花冠,似乎没有花冠的石像线条更为模糊,年代更为久远。
而在他们面前,则立着一尊可以称作是顶天立地的巨大石像,黎昭抬头望去,他们方才所待的地方居然只是百花将军的一只手掌,手掌中心破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洞口,秋塘居士和黎昭正是从那只小孔中降落下来的。
“如何?”秋塘居士说道,“真可谓是鬼斧神工,凡人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明明那么弱小,却又热衷于争斗,为了互相厮杀,可以创造连我们都赞叹的‘神迹’。”
黎昭在一旁声音很冷:“别忘了,我们也是凡人。”
秋塘居士笑道:“你不是。”
这话像是在骂人。
黎昭抿紧了嘴唇,忍住气,过了半晌,才说道:“就这些?”
秋塘居士说道:“随我来。”
他们正位于神祠的低处,沿着石壁有一圈圈往上的石阶,由于年代过于久远,石阶之间都融化成了一片,踩上去还有一些危险。
但是再危险也没有眼前的秋塘居士危险,黎昭沉住气,跟在他的后方。
刚才他试探过了,眼前的秋塘居士又是傀儡。
石壁上还绘着一些壁画,岩彩描绘,鲜艳如旧,比起那些模糊的石像,更显突出。
秋塘居士像个寻常的夫子提问道:“你可知,百花将军最有名的一副经变画是什么?”
黎昭不假思索地回答:“神仙赐花。”
这几乎是每个人修都会知晓的典故,传说武神自身杀戮太重,引起天上一位心善之神的怜悯,他特意下凡,为武神赐花,原本的一朵小花逐渐演变成了花冠,从此武神之名也变为了百花将军。
秋塘居士却说道:“世人真是喜欢断章取义。”
他停在了一处凸出的石岩上,举起手中的长明灯,说道:“所谓的‘神仙赐花’也只是这副壁画的其中一面罢了。”
呈现在黎昭面前的,是一面色彩斑斓的巨大壁画,壁画极长,几乎快要延展到洞窟的顶端,历经千万年,鲜艳如昨。
一些念神庙宇中都会画上同念神相关的故事壁画,描述着念神如何福泽人间,亦或是念神在什么情况下现出真身,与凡人有诸多奇妙的互动。
秋塘居士特意让他观赏的壁画,一定与众不同。
黎昭看向壁画的左侧,石壁上用古文字写着四个古老的铭文《天魔三问》。
天魔三问,就是这副经变画的名字。
作为魇族少主,黎昭自觉他们魇族是天底下最强劲的种族,也是修士最强劲的敌人,除此之外再无比他们更厉害的妖魔鬼怪了。
而民间所传的天魔,大多是指强大到一定程度的妖魔。
所以在看到天魔两个字的时候,黎昭的心中是有轻视。
第一幅壁画描绘的是天魔的诞生,传说天魔是诞生于一片混沌,在一池黑水中冒出了一具四肢健全的黑影,黑影逐渐幻化成了一位黑衣少年的模样。
在黎昭的印象中,民间壁画里的妖魔鬼怪大多数都是画得挺妖魔鬼怪,还未见过颇具人形的天魔,不由得感到好奇,愈发凑近观看。
少年面目的岩彩悠长的岁月中已然模糊,但依旧能看出他俊美不凡的长相。
黎昭眉心一皱,竟隐约感到了一丝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他继续往下看。
天魔降生,天地震动,霎时间天灾遍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百姓祈求苍天,救苦救难,天门打开,降下一位羽衣神仙。
神仙手持长剑,身后电闪雷鸣,正欲对天魔施展神罚,天魔脸上无悲无喜,向神仙询问道:“我有何罪?”
神仙:“天魔,于天理不容。”
听他回答,天魔却是谦卑恭顺,躬身问道:“生我者乃天地,我何罪之有?”
神仙沉思片刻,答道:“天地一清一浊,你乃恶念所生,生无慈悲之心,天魔不除,天地必会遭劫。”
天魔听后哈哈大笑,说道:“还请神仙听我三问。”
黎昭看到此处,觉得十分有趣,刚要开口,看了一旁的秋塘居士,就闭上了嘴巴。
反倒是秋塘居士主动开口道:“这天魔说得十分有道理。”
黎昭没有应答,开始看天魔三问的第一问,心里啊了一声,是见到了熟人。
天魔带着神仙来到了一户寻常的农夫人家,是一对夫妻正在拜堂,旁边站着一位凤冠霞帔的红衣女子,头上盖着红布,正是喜神。
天魔说道:“这是喜神祝福之下的一对新人,神仙你看如何?”
神仙答道:“幸福美满。”
画面一转,那位农夫正狠狠地踹向女子的肚子,一旁摇篮上的婴儿哇哇大哭,身旁的老妇人不闻不问。
女子捂住肚子,躲在角落里任由丈夫拳打脚踢,最后等丈夫消气了,她抹去眼泪,颤颤巍巍地起身,先是给摇篮上哇哇大哭的婴儿哺乳。
婴儿吃饱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交给老妇人,她转身进入了厨房。
在她进入厨房的时候,老妇人面目狰狞,将那婴儿沉入了井里。
“那老汉与老妇人向喜神祈祷,能得到一位贤妻,可这位女子嫁入夫家之后,因生出女婴,遭受夫家冷眼,受尽虐待,她身无一技之长,全赖夫家养活,不敢和离,最后她的亲生女儿被沉入井中,女子日夜嚎哭,最终郁郁而终,那农夫和老妇人却觉得那女子死得其所,第二年又迎娶了一位好生养的妻子。”
农夫再次跟新娘拜堂,喜神娘娘再次出现在新人的喜堂,为两位新人送上祝福。
天魔对着神仙说道:“那女子的怨恨痛苦日日夜夜在我脑中响起,我又何有慈悲之心呢?”
神仙沉默不语。
画面又是一转,天魔和神仙来到了一户贫穷人家之中。
男子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他带着一位独子艰难生存,一日他遇到了一位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小姐见他面貌英俊,不管他家境贫寒,欲嫁他为妻。为了哄骗过家中老爷,千金小姐要求男子置办一身行头。
男子为难不已,最后竟将与前妻的孩子卖于人贩,获得钱财后置购一身新衣,去见那千金小姐时,千金小姐轻声一笑,说道:“爱郎,奴家早已为你备好新衣。”
原来是千金小姐不容那孩子,寻了个借口让男子除掉。
男子入赘富豪家中,日渐飞黄腾达。
财神时时照拂,男子给财神塑金身,立祠堂,财神庙宇开遍民间。
十年后,男子俨然成为了一方乡绅巨富,也沾染上了留恋花丛的陋习,某日他在青楼里遇到一位面貌姣好的男妓,同他春风一度之后,赫然发现那男妓手上的胎记同十年前被卖走的孩子一模一样。
男子震惊之余,派人打听那位男妓的来历,果然与他所料。
富豪生怕丑事败露,随机准备了一瓶毒药,哄骗着那男妓喝下。
“那男妓还以为富豪是前来赎身,特意备了一身新衣,却不料送他上路的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天魔转身问神仙,“你觉得此人结局如何?”
神仙早已看透他的命盘,说道:“儿孙满堂,富贵长寿。”
天魔说道:“那富豪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口吐鲜血,最后关头他说出了真相,落得一身轻松,那名男妓死前都无法瞑目,他的怨恨至今未消,声声质问在我心间,我又如何有慈悲胸怀呢?“
神仙转身欲走,天魔上前拉住了他。
看到这里,黎昭心想,这天魔还真的十分唐突,怎么能随意拉扯神仙,他又转念想到,既然都是天魔,那自然是野生野长,也没什么人伦纲常了。
两人来到了第三问。
画面当中的正是百花将军,同游神雕像不一样的是,百花将军是一位面目模糊的少年郎,他身披黑甲面戴修罗,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天魔指着那位少年将军,说道:“成人时,屠国灭族,手上鲜血无数,成神时,庇护一方,死于他手中之人盈千累万,为何天要降罪与我?”
神仙第一次回答了天魔的问题:“杀人者,非兵也。”
天魔似笑非笑,说道:“请神仙一听,他心中怨恨。”
神仙走向少年将军,长袖一展,伸手抚向少年将军的心口。
聆听心音之后,神仙轻声一叹,手中凝起一朵白花,赐予将军。
少年将军单膝跪地。
神仙将那朵白花戴在了少年将军的鬓边。
壁画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