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
徐风盛紧紧皱眉, 指尖轻轻抚摸着映雪刀柄,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北垣苦寒,除了徐氏家族的庇佑, 百姓们还会祈求念神的祝祷,比起中洲人士,他对念神更加熟悉。
他也在北垣的百姓家中见过财神塑像,那是被供奉在香火中的神像, 面庞模糊不清,但眼前这尊念神给予他的感官异常诡异。
像是一尊, 堕落的, 冰冷的神。
财神竖起食指, 细长尖锐的指甲左右摇晃,示意面前的对弈者莫要轻举妄动,说道:“你可是我最忠实的信徒,见到本尊理应下跪, 为何对我有如此的敌意?”
徐风盛冷声道:“你在放屁。”
他向来有礼,能说出这四个字, 说明他对财神的这番话属实嗤之以鼻。
财神咯咯怪笑, 不在拘束在牌桌的站位,而是踱步走来,围着徐风盛缓慢、细致地转了一圈。
徐风盛耳侧听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手指已然握紧了刀柄,冷峻的眉峰微微颤动。
“你从小就活在众人的期望中, ”财神用指甲敲击着他的面具, 坚硬细长的指甲刮过硬物,令人头皮发麻的呲滑声在黑暗中异常刺耳,“北垣十八条灵脉枯竭, 徐家上上下下数万口人,还有北垣数以万计的百姓,他们的生死存亡都在你一人之手,呵,风雷主,你当得很称职啊。”
他的阴阳怪气只为激怒徐风盛,徐风盛不会被这小伎俩牵动情绪,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财神回到牌桌上,一挥袖袍,说道:“我想跟你打个赌。”
徐风盛:“休想。”
财神摇晃着手指,口中啧啧作响,说道:“你不能拒绝,因为你是我最忠诚的奴隶。”
徐风盛眼眸微眯,眼中的紫芒闪烁了一瞬,忽而熄灭,像是寒风中好不容易点燃的小火苗,只余下一点点灰烟。
在这诡异的空间之内,徐风盛的灵力居然受限了。
财神见状,鼻腔里哼起一道冷笑,说道:“好了,风雷主,时间浪费得差不多了,你看看其他人都开始下注了,我们也开始吧。”
徐风盛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说道:“筹码是什么?”
财神尖尖的指甲戳中徐风盛的心口,声音隔着金质面具,嗡嗡作响:“筹码就你是一生中最珍视的物件。”
一生中最珍视的物件。
徐风盛蓦然后退一步,同世间最强大的念神之一面对面,总是会被牵引出无尽的思绪。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思考起财神的话语,什么是他一生中最珍视的物件。
财神在说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像是被风卷起的砂砾,刮在他的心尖,每一个重要的事物都剐蹭下一道鲜血淋漓的痕迹。
是年幼时看着母亲重伤而亡却无能为力,亦或是在父亲的身旁,仰头望着他威仪高大的身躯,亦或是驾着雪戎狼在北垣上空飞驰,茫茫雪原一览无余……
财神需要将它作为筹码,但赌局具体的规则是什么呢?
如果他赢了,筹码可以相安无事,倘若他输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徐风盛思索许久,他对面的财神十分具有耐心,一直等待着对手的筹码。
有了筹码,赌局才能开始,不是吗?
徐风盛缓缓吐出一口气,宽阔的腰背不由挺直,眉眼霎时锋利,他已然做出了决定,说道:“我一生最珍视的物件,是北垣。”
他这回答无懈可击。
倘若输了,财神能对北垣如何?
北垣之中,也有数以百计能与财神对抗的念神。
财神听到他的答案,沉默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声音愈发洪亮,几乎要响彻天地,笑声中藏着深切的嘲讽。
“有趣,真是有趣,不愧是风雷主,真聪明!”
两人的牌桌之上出现了一副北垣地图,雪色漫漫,山峦叠嶂,几座城池坐落在地图上,仔细看去,甚至能见到密密麻麻的人群。
徐风盛不由得俯视着这座出生以来就肩负着的使命,北垣的白色映入他的瞳孔,雪光映照了他的半张脸,另一半尽数沉浸在了阴影之中。
财神学着徐风盛的样子,也是歪着头观看,过了半晌,面具下传来一声冷笑。
他微微向前俯身,冰冷的面具贴着徐风盛的耳朵,低声道:“赌局开始。”
*
北垣上永远都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雪粒,都说北垣苦寒,可也有数以万计的百姓生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生活在中州的人们时常不解,他们碰见北垣的修士时都会询问同一个问题。
“北垣如此苦寒,为何他们不来中州生活?”
相同的问题,北垣百姓回答了无数次,终归是同一个答案,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可是,北垣不仅仅是他们的家,在北垣以北,暗渊之上,还生存着可怕的魇魔,那是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恐怖所在。
北垣风雪肆虐,无人御剑飞行。
白解尘带着应召剑,走在北垣雪原之上。
他年纪尚小,还未及冠,长发仅由一条描金鲛绡束在脑后,薄如蝉翼的鲛绡末端挂着几枚叮铃作响的镂空金饰,是几枚精致漂亮的羽毛,正是白家的族徽。
前段时日,天衍世家传来消息,说是他此生中的第一位因果之人即将出现,是在距离陇西极远的北垣。
这是他第一次出门寻找因果之人,原本白家执意要求派上侍从一路护卫,白解尘知晓反对无效,出门前将几位侍从打晕后放在了自己房中,没有同任何人提及,静悄悄走了。
他依照着手中的命盘,在茫茫雪原之上寻找着因果之人的身影。
北垣雪原广阔无垠,他寻了三天三夜,命盘没有任何响应。
距离命定之日不到两个时辰,尚是少年的白解尘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不耐。
他再次注入灵力,命盘骤然亮起,司南指针左右摇摆了几回,终于指向一个方位。
白解尘照着指针的方向走去,少顷,朔风声中传来了几声哀叹。
他停下,霎时,凛冽朔风扑面而来,雪粒落在浓密眼睫之上,稍稍遮挡了视线。
“哎,怎么这么能吃啊,再吃下去,我们都要饿死在北垣上了。”
“一路来采的补血草都被你吃光了,这血窟窿怎么还堵不上。”
“要是真的不行,我就把你卖个好价钱。”
白解尘耳朵一动,风中模糊的抱怨声愈发清晰,他循着声音,踏雪而行。
因果之人是一名妇人,一身单薄的补丁棉絮长袍,袖口脚踝处都贴着防风符箓,她脸颊上有两团红晕,北垣的朔风过于寒凉,肌肤都起了许多细小的褶皱。
她满面愁容,怀里抱着一只黑漆漆的毛球,正唉声叹气:“最后一颗聚灵丹了,吃了就没了。”
白解尘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窥见因果之人怀中抱着的毛球,居然是一只魇魔幼崽,它如同猫一般大小,四肢纤细,通体漆黑,头顶一圈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洁白的纱布中央正在一点点渗血。
魇魔幼崽闭着眼,气息微弱,它嗅到了聚灵丹丹气息,微微张开了嘴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白解尘垂眸看着命盘。
命盘显示,这位因果之人今生会因为魇魔而死。
她的怀中就有一只魇魔。
他对魇魔的了解来自家中藏书,世人皆知魇魔残忍好杀,嗜血成性,恐怕两个时辰之后,这只魇魔就会吞下这位救助它的妇人。
农夫与蛇的故事,他时常有听闻。
杀了这只魇魔,因果之人便会性命无忧。
他心念一动,掌心出现了一柄剑。
剑刃犹如一汪寒潭,剑锋之利,就连风雪都不敢侵蚀,朔风夹带雪花,碰到那水银剑刃都消融无形。
妇女见到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位少年,心中一惊,赶紧把丹药塞进了魇魔的嘴里。
这位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却是世间少有的漂亮,可他的神色过于冷漠,冲淡了几分惊艳,只余下眼中的一抹寒意。
妇女不知这位的身份,但也看出那柄剑乃是绝世神兵,是她根本招惹不起的对象。
自己平日就是求助一些灵兽,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的人物?
她惴惴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
白解尘不予多说,言简意赅:“把它交给我。”
他指的是妇女怀中的魇魔。
魇魔的幼崽只有模糊的本能,感受到剑锋蕴含的杀意,吓得连忙往妇女的怀里躲。
少年召唤出剑,妇女的脸庞都被细微的剑气刺得钝痛,她抱住了怀里的魇魔,说道:“你不能杀它!”
白解尘说道:“为何?”
妇女长叹一口气,她的眼睛不大,瞳仁很黑,也很亮,透出不同寻常的善良淳朴,说道:“因为它很可怜。”
可怜?
白解尘看着那一团黑球,实在是见不到任何可怜可爱的模样。
妇女说起同魇魔的缘由:“前几天我在北垣上捡到这只小魇魔,它的魔角没有了,实属可怜,就捡着养了。”
“它头顶的伤很重,我喂了许多灵药都没有效用,”妇女想到浪费的灵药,心痛至极,说道,“再喂下去,我同它都会在北垣上饿死,所以打算把它送到无忧城,据说那里对魇魔还算友好,只是路途遥远,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北垣。”
她的一番话却让白解尘微微皱眉,愈发笃定命盘所言的事实:因果之人会死于魇魔之手。
不是被魇魔吞掉,就是饿死在北垣之上。
白解尘第一次见到因果之人,多了一分耐心,解释道:“天衍命盘显示,你会因魇魔而死。”
妇人十分害怕白解尘手中的剑,可听到他诋毁自己豢养的魇魔,鼓起勇气,高声反驳道:“你不要乱说,它只是吃得多,比较娇气而已!”
她甚至还担心魇魔听到,贴心地捂住了魇魔耳朵的位置。
魇魔睁开茫然的金瞳,头顶还缠着纱布,嘴巴微张,露出尖尖的雪白小牙齿。
白解尘忍不住皱眉。
黑白分明的眼眸转向她怀里的魇魔,想起方才因果之人的抱怨,白解尘说道:“我买它,出价。”
妇人眨眨眼,刚要开口,又听到白解尘补充了一句:“你耗费的灵丹我也十倍奉还。”
这对妇人而言有诸多诱惑,她还惧怕着白解尘手中的剑,抱着魇魔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不行,你是想买下它,再杀了它。”
白解尘耗费了耐心,他面目愈发冷峻,束起的黑发随风飞舞,金羽相撞出清脆声响,手中剑刃激荡出阵阵清吟。
朔风中的雪粒都被弥漫的杀气碎成迷迷蒙蒙的雪雾,瞬间,天地俱静,只剩下朦胧白影中的两人。
见此天地异象,妇人顿时心惊肉跳,抱着魇魔的手有了一丝犹豫。
白解尘说道:“出价。”
他的剑锋指向因果之人手中的魇魔。
话语平静,仿佛漫天的杀意同他无半分关联。
妇人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强买强卖,她是心怀善良,但是性命也要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魇魔,心中有诸多不舍,思来想去,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声音仍是颤抖:“我不要钱,魇魔可以送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解尘:“请讲。”
妇人抬头看了眼落雪纷纷的北垣天空,说道:“那就以天道起誓,你要细心照护这只魇魔,不能在我走了之后杀它。”
白解尘一向淡漠的表终于有了变化,墨玉般的双眼闪过一丝惊讶。
养一只魇魔?
他看向妇人怀里的那只魇魔。
魇魔幼崽本就孱弱,它又失去魔角,即使是整日用灵丹滋养,也活不过数载。
白解尘说道:“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天际响起一道轻若无声的雷声,似乎天道都觉得这誓言实在是可笑。
妇人颤颤巍巍地将魇魔交给白解尘,她稍稍靠近这位小神君时,全身就害怕得发抖,至今都在为方才的杀意而心有余悸。
白解尘接过魇魔,触手柔软而冰凉,魇魔的金瞳正好奇地看着这位新主人。
他知道,幼年的魇魔并无思想,记不住任何事物,也不予理会。
届时,把它关在笼子里,再丢些灵丹给它。
妇人依依不舍,她知晓修行之人都忌惮着天道誓言,想到刚才白解尘要杀魇魔的行径,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说道:“世人都说,魇魔生性残忍,但是我小时候就被一只魇魔救过,我相信它们不是天生坏种,请你也要细心教导它。”
她此番言论若是放在人修之间,定会被质疑成魇魔间谍。
白解尘原应不予理会,心弦微微一颤,似乎冥冥之中,引起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不是天生坏种吗?
白解尘抱着魇魔,望着妇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为那股微妙的共鸣而伫足许久。
朔风更加猛烈,风中隐隐传来一股并不常见的腥味。
他怀中的魇魔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奋力地撑开眼眸,金眸只能见到一片模糊的景象,想要开口提醒,却是发出咕噜咕噜的音色。
白解尘对这只魇魔并无半分感情,就连累赘都算不上,听见它的声音,也只是低头望了一眼。
魇魔幼崽再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短促急迫,像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讯息要告诉他。
白解尘微微皱眉,顾及天道誓言,说道:“饿了?”
魇魔幼崽急得要跳到他的头上,声音更加急切。
白解尘按住了不安躁动的魇魔,考虑先用捆仙绳绑住它。
忽然,魇魔周身升腾起一缕缕半透明的黑雾,黑雾缠绕之中,隐隐约约显出一具赤。裸的身体。
那是一具纤细的少年躯体,黑雾凝聚成漆黑的长发犹如丝绸般倾泻而下,露出的肌肤映衬着雪光,白得几乎透明。
纤细修长的手臂挽着白解尘的脖颈,他轻得像一片雪,没有半分重量。
少年抬起脸,沾染着血迹的纱布松松垮垮地落在那张艳绝的苍白脸庞上,勾勒出笔直挺拔的鼻梁,却恰好盖住了双眸,只露出精致的绝美下颌以及失色的嘴唇。
魇魔聚集起最后一丝力气,双臂微微收拢,尽力地靠近。他看不到任何事物,根本无法注意两人的唇几乎都要碰在一处。
少年双唇微微翕动,吐出微弱的气音,说道:“快走,它们来了。”
白解尘似有感应,抬眸朝着暗渊的方向望去。
朔风中传来了独属于魇魔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