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心跳如雷, 耳畔几乎都能听到血液奔涌的响动。
琥珀色的眼瞳泛起迷茫,视线里模糊一片,只余下白解尘清晰的身影。
脸颊上还停留着手指的余温, 混着又热又辣的刺痛,让黎昭从一瞬间的迷离中清醒。
心中那莫名的悸动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泛起的怀疑。
白解尘认出他的身份了?
方才的情况过于紧急,黎昭不确定自己是否收敛了金瞳。
黎昭眨了下眼, 稍稍偏过脸,故意闪避白解尘的目光, 说道:“没有。”
那处伤痕, 在灵力的抚慰之下, 肌肤焕然一新。
冷淡的态度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满,白解尘不经意地看向不远处那半跪着的人影,他垂下眼眸,盖住了眼底泛起的强烈杀意。
“白宗主。”
有人忍不住喊他。
白解尘冷声道:“何事?”
此时, 他也终于舍得转过身,理会一下孟津河。
谁都能看出, 白宗主此时心情极差, 没人敢去触霉头。
幸好孟津河丝毫不会读空气,公事公办道:“白宗主,请你召集仙盟众部商议风雷主之事。”
尸罗堂独立于仙盟之外, 应天宗与风雷谷同属仙盟成员,由白解尘召集, 最为适合不过。
白解尘听罢, 面无表情,说道:“无需商议,杀了便是。”
此言一出, 原本静寂的人群顿时响起一片低语声。
弑亲乃是重罪中的重罪,更何况徐风盛是当众弑父,可好歹也是曾经的风雷谷主,白解尘竟然直接下了杀令。
迟钝如孟津河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同白解尘并无深交,可也知晓白宗主一向是心思缜密,少言寡语,说出的每一个字犹如千金,可刚才那句话听来,语气急迫不说,似乎还隐隐带一丝无端的迁怒。
孟津河思来想去都不知道白解尘话语里的怒火因何而来。
听到白解尘那句杀令,黎昭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替徐风盛申辩,他刚刚张开嘴唇,视线撞进了白解尘漆黑的双眸。
白解尘原来一直在看他。
有那么一瞬间,魇魔的直觉告诉他,为了徐风盛性命,千万不要说话。
黎昭乖乖闭上嘴巴。
或许是某人的沉默适时取悦了白解尘,他不再理会被擒住的徐风盛,转身离开。
众人根本不敢站在这位天下无敌的白宗主面前,自动为他分开了道路,白解尘目不斜视,走了几步后,脚步一顿,稍稍偏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说道:“跟上。”
黎昭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白解尘的身后。
他们一同回到了应天宗的灵舟之上,一路上黎昭没有看见任何应天宗的弟子,仿佛偌大的灵舟只剩他们两人。
直到此时,黎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什么白解尘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一直暗中监视着他们?
也不知道为何,黎昭联想到了从前在学宫课堂的时候,站在窗外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夫子。
那白解尘到底有没有认出他?
应该是没有吧,不然魇魔早就被他一剑杀了。
还是那座华美得惊人的寝宫,黎昭还曾经在此处睡了一觉。
“坐下。”
白宗主的话语也饱含着磅礴的灵力,黎昭膝盖一软,啪叽一下坐在了软垫上。
他低垂着脑袋,不知白解尘此番单独召见是为了何事,想起之前被迫吃掉一整碗的青金难得,他的牙齿就泛着酸。
白解尘站在他面前,黎昭的视线只能窥见他绣着金羽的雪白衣袍,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裸露的后颈上,说道:
“林照之,你现在修为几何?”
黎昭微微一愣,心想怎么白解尘突然关心起自己的修为了?
他规规矩矩地回答道:“经脉尽断,金丹半碎,没什么修为。”
白解尘像是气愤又像是后怕,声音犹如冷厉的冰刀:“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以身犯险?”
黎昭没办法回答,他心里非常不服气。
暗暗想道,那是你没看见我刚才威风凛凛的样子。
再说了,如果是在幻境里,谁能赢还不一定。
不提及幻境还好,黎昭一想起上次在喜神的幻境里,白解尘对自己做的事情,脸颊一下红了起来。
幸好他是低着头,不至于让白解尘看见。
黎昭一直沉默地低着头,搭在双腿上的手攥得很紧,根本没有理会眼前的白宗主。
他也不曾发现,自己的耳朵也红得滴血。
白解尘尽收眼底,他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两人距离不近,黎昭的鼻间却萦绕着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清香。
在想什么呢?
黎昭说道:“我,我不服气。”
他确实是不服气,说得也是实话。
白解尘轻笑一声,觉得他此刻的欲盖弥彰的表情愈发有趣。
“你知道吗?”他的目光一寸寸描绘着黎昭的脸庞,将他任何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自从无忧城归来,你好像故意在躲着我。”
听见无忧城三个字,黎昭雪白的耳垂都红透了,逞强道:“我没有。”
他像是证明自己似的,偏过脑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白解尘,脸颊都因为气愤,微微鼓起,像是一颗汁水饱满的水蜜桃。
白解尘垂下眼帘,意有所指,“可每次你都会偷看我的脸。”
黎昭抿紧嘴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白解尘极有耐心地解释:“你的每道视线,我都能感应到。”
他的话语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旖旎。
黎昭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线条优美的嘴唇,随后又想起白解尘的话语,硬生生地挪开了视线。
白解尘偏不放过他:“你又看了。”
黎昭呼吸都快停止了,脸红得快要变成一盒胭脂,嘴唇翕动了几下,嗫嚅道:“我,没有看你。”
这几个字犹犹豫豫,同之前的斩钉截铁全然不同。
“那就好,”白解尘大发慈悲地给掌心的猎物喘息的时间,突然话锋一转,“在无忧城我斩了一尊念神。”
黎昭刚松懈的神情又顿时紧张,干巴巴地说道:“白宗主威武。”
“念神会制造幻境,”白解尘说道,“念神的幻境强大,任何人都会被卷入其中。”
他的眼眸又看向黎昭,说道:“我还以为,在那念神梦境中,对你做了什么。”
黎昭脸皮滚烫,他能感受到连带着脖颈也一并泛起了热气,眼神飘忽了半晌,才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说道:“怎么会呢,再说,再说念神一死,世间再无念神相关。”
“原来这样,如此简单的道理,我倒是忘了,”白解尘声音极轻,似是感慨,随后说道,“你竟也还记得此事。”
他整句话似乎意有所指,让黎昭的尾椎骨都炸起一片酥麻,呼吸都不太顺畅。
之前他曾经笃定白解尘不会想起有关喜神的一切,可现在,黎昭居然有点犹豫,为了彻底打消白解尘的念头,他装作若无其事,说道:“这是常识,就连稚童小儿都会知晓。”
白解尘点点头,算是勉强接受了黎昭的说辞。
提及念神,黎昭不禁想及那作祟的财神,他期期艾艾,不知该如何开口。
见他脸上神色,白解尘说道:“你是在想徐风盛入魔之事?”
黎昭说道:“是。”
白解尘说道:“他入魔,是因沾染了斩神的因果。”
黎昭眉眼一跳,随即恍然大悟,之前白解尘提过,他杀过念神,或许从方才的征兆中,察觉出了异样。
“可,你怎么没有沾染因果?”黎昭下意识地问道。
这话一说出口,像是关切,白解尘面上不露喜色,语气却隐约带着一丝高傲,说道:“我与他不同。”
黎昭干笑了一声,作思考状,说道:“也不知是何种念神,在此作祟。”
白解尘说道:“很快就会知晓。”
他递出一册案卷。
这是一份关于筹术大会的卷宗,记载着上一届筹术大会的举办详情,几乎有一半的记载消失无踪。
“徐风盛斩去的念神并不是无名之神,且与此地休憩相关,”白解尘说道,“世间念神,各地经学堂都有记载,消息很快会传来。”
黎昭之前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见到白解尘,可现在他一出现,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不得不说,有白解尘在此,黎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黎昭此前的忐忑不安,在两人的对视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解尘望着黎昭,目光轻扫,说道:“手。”
黎昭还思考了一下,左手还是右手,最后他伸出了带有魇咒的左手,放在了白宗主的掌心。
之前白解尘镌刻的护身符咒被他尽数驱散出去,黎昭早想好了说辞,就说是宗主的护身符救了自己一命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白解尘的掌心很温暖,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险境,这一次白宗主画得十分缓慢,黎昭能感受到一股非同寻常的灵力覆盖住了他施展的魇咒,他那刺痛不已的灵魂都被这道磅礴的灵力抚平了。
符箓完毕后,白宗主细心地替他挽好袖角,看似无意地询问:“魇咒重现,你遇见那只魇灾了?”
黎昭早有准备,显得很慌乱地摇头,说道:“没有。”
他正要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又听到白解尘惋惜道:“可惜。”
可惜什么?
黎昭适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问道:“为什么可惜?”
白解尘说道:“本座是可惜没能亲手抓住他,好好审问。”
最后那四个字听得黎昭脸皮一热。
此情此景,他同“好好审问”四个字也差不了多少,就在刚刚,他不就被“好好审问”了吗?
若是被抓住,怕不是要削去一层皮。
“对对对,白宗主英明神武,”黎昭狠起来连自己都诅咒,“以后定会抓住那只可恶的魇灾。”
白解尘看了他一眼,过了片刻,唇角一抿,似乎在强忍着笑意。
黎昭知道他在笑自己,一时间有点摸不到头脑,说道:“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白解尘别过脸,嘴角微微翘起,最终低笑出声。
他笑得短暂而含蓄,等黎昭再次抬眼看向白解尘时,那双眼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仅仅是一点微末的笑意藏在他的眼底,但也足够融化冰雪。
自再次相遇以来,黎昭看见白解尘除了面无表情,就是讥笑冷笑,从未露出这般纯粹的笑容。
黎昭的心好似被小猫挠了一下。
白解尘伸手抚过黎昭的发丝,这代表亲昵的动作,他做得尤为熟练,像是有过无数次,语气出奇的柔和:“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黎昭一时间迷惑:“其他事情?”
白解尘说道:“你所担忧之事,我会处理。”
通往内殿的帷幔一层层掀起,露出了寝殿最私密的豪华床榻,黎昭之前睡过的地方。
“你现在需要休息。”
白解尘的意思是赶黎昭去睡觉。
黎昭暗道糟糕,走到那大得惊人的床榻旁,突然说道:“白宗主,我身上脏——”
话音刚落,就被施了一道净身术。
幔帐纷纷垂下,殿顶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光,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
若不是黎昭心里打着小算盘,他是不能拒绝在这里睡上一觉。
魇魔是最喜欢在温暖的巢穴里睡觉了,更何况他身体负荷施展了魇术,是十分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
他偷偷摸摸地朝着白解尘的方向看,软云幔帐重重叠叠,朦朦胧胧中见到一汪明月般的影子。
白解尘竟然在外面守着他。
黎昭深吸一口气,静悄悄地趴在床上,闭眼假寐,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黎昭几乎是要迷迷蒙蒙地睡去,脸上吹拂来细微的熏风。
带着暖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随后黎昭听到了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声响。
等了许久许久,黎昭微微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幔帐外果然没有了白解尘的身影。
筹术大会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用白解尘通知仙盟,仙盟也会率领众部前来,黎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欣喜之色在黎昭脸上一闪而过,而后凝固在了脸上。
他终于知晓方才假寐时,听到的细微声响是什么!
白解尘居然将整艘灵舟都下了一道固若金汤的禁制!
至于吗?
黎昭心念一转,又回到了那张大得惊人的床榻上,掀开了松软的被褥,见到白玉床上一角藏着一道墨色的魇咒。
此乃魇魔的习性,在自认为不安全的地方,留下一道印迹,以备不时之需。
这道魇咒还是他之前留下的。
魇咒的命令是破。
指尖萦绕着青烟般的黑雾,点在魇咒上,偌大的灵舟表面闪过一道水波般的纹路,又重新归于寂静。
纵使是白宗主留下的禁制,魇魔也有办法破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黎昭从灵舟上偷偷溜出,像一片无人问津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果然如他所料,天空悬停着来着各个宗门、形状各异的灵舟,他还见到了一艘类似玉笛的灵舟,一向与世无争的徵羽院也被惊动,罕见地来到了南凉界。
徐风盛一定是被尸罗堂关押起来,此时仙盟众人应是在商议如何处置这位走火入魔的风雷主。
黎昭能肯定,师兄是被财神蛊惑,才会杀死堕神,导致走火入魔。
世间念神不偏不倚,不应当主动作恶。
一定是有幕后黑手在操纵一切。
黎昭还不确定白解尘对魇魔的态度,不能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
他需要去寻另一个重要的线索。
徐如霆的尸体。
夜幕深沉,原本热闹的筹术大会发生剧变,会场上冷冷清清,连一道人影也未曾见到。
他在会场后方的庭院内到处找寻,想要找到来自北垣风雷谷的人修,可经历过刚才的风波之后,风雷谷的人修似乎销声匿迹,他找寻了许久都未有结果。
“站住!”
突然,一道冰冷坚硬的铁棍抵在了黎昭的后颈上,有人问道:“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见到那声音,黎昭就知晓是谁。
尸罗堂的台首,孟津河。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慢慢转过身,说道:“台首请见谅,我是风雷谷的人修。”
孟津河站在月光之下,愈发显得脸色苍白,眼下的淤青浓得像是故意添上的墨汁。
他身量颀长,一如手中的无咎锏,黑漆漆、瘦条条。
尸罗堂的修炼法门特殊,经常以极大的代价来获取异于常人的力量,所以加入尸罗堂的人往往是舍弃了飞升的念想。
孟津河这眼下的两道淤青是他的象征,从前应天宗的弟子们都纷纷猜测,能当上尸罗堂台首,他应是舍弃了睡觉这一美好的代价。
他比常人略大的眼瞳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黎昭,随后点头,说道:“哦。”
黎昭面上不显,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旁人或许不知道孟津河到底付出了何种代价,但黎昭早就发觉,尸罗堂的台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脸盲。
只要是孟津河单独在场,黎昭就说自己是白解尘,恐怕他都会相信。
“你为何深夜在此?”孟津河说道。
黎昭早就想好了对策,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孟津河,随后幽幽地长叹一口气,说道:“请台首见谅,在下是想去祭奠,前任风雷主。”
孟津河轻嗯了一声,虽然是极致压抑,但落在黎昭耳朵里,还是听出了几分讶异。
黎昭掩去嘴角的笑容,心里想道,这徐如霆果然是人缘极差。
他心中感到一阵无限的畅快,面上还要装得凄凄切切,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说道:“徐老爷真的是可怜啊,在下幼时曾经受过他的诸多照拂,现在他死了,我也想探望一番,以好表达感激之情。”
孟津河一边听着,不由得跟着点头,说道:“你能知恩图报,是个好人。”
黎昭知晓他最爱听这样的故事,趁热打铁道:“在下人微言轻,若是等徐老爷的尸身运回了风雷谷,那我此生是再无祭拜的机会,只求台首能圆我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孟津河感动得几乎都要落下泪来,可他还是强行保持着台首的威严,故意别过脸,冷声道:“好,那你跟我来。”
黎昭跟在孟津河的后方,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处招待客人的厅堂。
一代风雷主的尸身居然就这样被摆在了厅堂之上,只留下几根照明作用的蜡烛,权当祭奠之物。
孟津河说道:“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人。”
黎昭:“……”
他一向对红白喜事嗤之以鼻,修仙之人死后魂归地府,也算是得以往生,并不需要哭哭啼啼。
可看见徐如霆这般凄惨,黎昭不禁感慨道,幸好魇魔死后尸体就归于天地,万一他还留下尸体,就会被摆在这里,那也怪吓人的。
他刚向那具尸体走近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锵得声响,那冰冷无情的无咎锏又搭在了他的脖颈处。
锏身往后拽了一下,孟津河冷声道:“我早就看你不对劲,既然是祭奠,为何不带东西?”
黎昭顺势往后退了几步,暗道不妙,他转过身,眼珠子一转,换上了一副笑脸,说道:“多写台首提醒,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在孟津河犹疑的目光中,黎昭从怀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试题。
孟津河的棺材脸上难得泛起了一丝困惑。
黎昭:“台首有所不知,徐老爷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算术。”
孟津河:“……啊?”
黎昭有充分的证据,说道:“在下听闻风雷主的术数也非常厉害,这就是龙生龙,凤生凤的道理!”
孟津河:“……哦。”
他缓缓收回无咎锏,说道:“你烧好就走,不要停留。”
黎昭忙不迭地点头,去取放置在尸体旁的蜡烛。
他走得缓慢,目光一寸一寸地停留在徐如霆的尸身上。
当时他从财神幻境出来,就察觉到了异状。
风雷谷的刀法大开大合,讲究一个干净利落。
徐风盛握刀的姿势分明是劈刀的动作,可是刀尖却插入了徐如霆的心脏。
若是按照他以往的习惯,那一刀定会砍去徐如霆的头颅,何必又要刺入徐如霆的心脏。
入魔者哪种杀法不是杀,何必给他留下全尸。
徐如霆又是怎么会甘愿被徐风盛杀死的?他好歹也是灵窍期的修士,仅比徐风盛低一个境界。
如果想知晓在徐如霆死前发生之事,最好的办法便是搜魂。
天下间没有比魇魔更擅长搜魂的术士了。
黎昭慢悠悠地拿起蜡烛,脚步不经意地靠近徐如霆,微微挡住孟津河的视线,想办法找机会触碰一下徐如霆的天灵盖。
他的余光仔细观察着尸体,突然瞥见,那被贯穿的心口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黎昭眼角一跳,正欲伸手去取。
突然,双目紧闭的徐如霆睁开了双眼!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犹如铁骨钢筋,狠狠地捏住了黎昭的手腕!
徐如霆的心口破了一个碗大的洞,贯穿了整个身体,就算是大罗金仙也会没命,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徐如霆竟然还活着!
灵窍期修士的手劲极大,黎昭顿感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尚且来不及思考为何徐如霆会突然诈尸,但眼下情形怕是危急得不能再危急了!
“小心!”
他身后的孟津反应很快,手持无咎锏,刺向徐如霆。
徐如霆青白的脸上闪过一道诡异的笑意,另一只手疾如闪电,正抓向黎昭的心口。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黎昭左手上那道银色符箓骤然发亮,银光熠熠,照得在场两人都睁不开眼。
与此同时,一道流星般的剑光瞬息之间从天外飞来,裹挟着无上灵力,蛮横霸道地贯穿屋顶的瓦砾,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黎昭面前。
黎昭那只被钳制的手,原本提不起半分半毫的力气,可在符箓亮起的那一瞬间,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贯彻他的手腕,宛若有人正覆在手背上,用强劲有力的手指慢慢地帮助他张开了掌心。
眼前光明尽褪,一柄微凉的剑柄握在了他的掌心,银色如水般的剑刃泛起冰冷的寒光。
剑锋之利,扑面而来。
剑名应召。
黎昭琥珀色的双眼倒映在剑身之上,犹如水面上飘落的两片金灿灿的枫叶。
神剑在手,黎昭心灵福至,行云流水般,持剑的手一翻转,反手抵住了徐如霆的手。
徐如霆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紫光,他也感受到黎昭手上的神兵,强行想要撤去攻势。
可剑锋的锐气依旧割破了他的手指。
黎昭眉角微挑。
徐如霆没有流血。
诸多变化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等到孟津河的无咎锏来到,徐如霆就犹如鬼魅般,避开他的攻势,不言不语,轻飘飘的,如同一道并不存在的阴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嗯?”
孟津河再也无法维持他的棺材脸,双眼瞪得极大,眼下的淤青都淡了几分。
他先是看向徐如霆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黎昭手中的剑,等到认出是应召剑后,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人是不认得,剑他认得很清楚。
“你是白解尘?”孟津河恍若在梦中,“不对,你不是风雷谷的人吗?”
黎昭不想做任何解释:“……你就当我是吧。”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眼神一暗。
就是这把剑插入他的心脏,至今他还记得,那冰冷刺骨的剧痛。
一想到这一点,他立即想要丢开这威名赫赫的神兵。
他随手一甩,那应召剑马上紧紧地贴了上来,剑柄不住地往他的掌心钻着,像一只想要讨好主人的狗狗。
黎昭:“……”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应召剑!
神剑都有剑魂,黎昭的鸦九由于主人身死剑毁,可剑魂依旧被他保留着,所以能用魇气凝结出鸦九的剑魂。
他还记得当初应召的剑魂非常高冷,有时候被他摸一下,剑身都在颤抖。
怎么现在变成了这幅不值钱的样子!
应召剑通体散发着逼人的寒光,它不管不顾地蹦蹦跳跳,剑芒所到之处,所有物品都被划出一道道口子,就连衣物都不例外。
黎昭瞟了一眼孟津河被割开几道口子的衣服,犹豫了一瞬,联想到尸罗堂一贯的做派,终于握住了应召剑的剑柄。
孟津河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一直敢怒不敢言,看见“白解尘”制服了那柄作乱的神剑,不由得松了口气。
衣服缝缝补补,还能穿,就不跟白宗主讨钱了。
“你们在干什么!”
厅堂之外传来一道声若洪钟的怒吼。
一道矮矮胖胖的人影走来,黎昭认出是那个徐高德,他身后跟着一群人,都是仙盟宗派的高层,应该是察觉到此处动静才匆匆赶来。
二十年过去,黎昭还认出了几个熟面孔。
“嗯?”徐高德看着空无一物的厅堂,质问着厅堂之中的两人,“我大哥的尸体呢?”
黎昭说道:“诈尸了,逃跑了。”
“什么?”
“诈尸?徐谷主没死吗?”
“不会吧,我们都亲眼所见,他的心脏被贯穿了啊。”
“心脏贯穿也不一定是死了,孤陋寡闻了吧!”
这事诡谲非凡,仙盟领袖们也是议论纷纷,神情各异,所幸各个都是见过世面的修士,不至于慌乱。
“孟台首,”有人说道,“之前你为徐谷主验尸,他可死透了?”
孟津河凭借着那把琴,认出了说话那人是徵羽院的琴修,说道:“我能证明,徐谷主是死绝了。”
“两位,”徐高德面色不虞,说道,“请注意你们的言辞,我们风雷谷虽出了此等丑事,但也不能被随意嗤笑!”
“反正就是死得不能再死了,”黎昭特别擅长添油加醋,“我说过,他是诈尸了,突然跑走啦。”
徐高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紫芒,说道:“诈尸,你能确定?”
黎昭点点头。
徐高德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面上有自得之色,说道:“那我便知晓了,诈尸的元凶是何人。”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上倒是闪过惊讶之色。
徐高德原是风雷谷的旁支,之前资质普通,倒是到了晚年,突飞猛进,也快要摸到灵窍期的边缘,所以他在风雷谷中才有一席之地。
只是各个仙盟的掌权者哪个不是少年天才,见到徐高德同他们平起平坐,面上不显,心底却是不太愿意,现在听到他突然说出找到凶手,倒是刮目相看。
孟津河说道:“是谁?”
徐高德使唤着徐主管,说道:“你去把那只魇魔押上来。”
听到魇魔二字,黎昭猛然抬眸,见到风雷谷的人修们托着一道血淋淋的人影。
那人身材高大,雪肤金眸,微卷的短发及肩。
居然是阿雪。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钉上了暗金锁链,行走都异常艰难,可他的一双眼眸凶悍得似野兽,即使伤痕累累,也不敢轻视。
黎昭见到他身受暗金枷锁,身受雷刑的模样,心中气愤难当,情绪激荡之下,差点要显露出本相。
黎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只有冷静,才能救阿雪。
阿雪冰冷的目光从在场的每个人身上扫过,见到黎昭时,他的眼眸闪烁了一瞬,不做任何停留。
徐高德踹了阿雪一脚,迫使他跪下。
阿雪踉跄了一下,金瞳闪过野兽般的凶光,顿时站得笔直。
“呸,魇魔都是倔骨头,”徐高德啐了一口,“这魇魔偷偷混入筹术大会,不巧被我发觉,正擒住了他,然后就发生了我大哥诈尸的事情,一定是这头魇魔搞得鬼!”
听他胡乱攀扯,阿雪冷笑了一声。
徐高德握住了腰间的雷索,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要教训阿雪。
黎昭适时出声,说道:“照你所言,魇魔为何要让徐如霆诈尸?”
徐高德闻言一顿,随即高声道:“一定是为了洗脱徐风盛的嫌疑!”
这话有点道理,可还是漏洞百出,孟津河问道:“魇魔为什么要帮助徐风盛?”
徐高德双眼亮了一瞬,随即他又是皱紧黑白相间的眉头,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仰天感叹道:“家丑不可外扬,既然台首问了,在下也不好不说。”
“诸位也知晓我风雷谷屹立北垣数千载,掌握了北垣十八道灵脉,”徐高德负手而立,说道,“可是大家并不知晓,我们北垣的灵脉早就枯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就连黎昭都侧目而视。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徐高德是故意引出这个话题。
“可是,天下一半的灵石都出自北垣,二当家,你不会搞错了吧?”人群中有人说道。
这句二当家异常刺耳,徐高德冷哼一声,说道:“没有错,你们所用的灵石都是来自北垣。”
“而且,不仅仅来自于北垣,”徐高德停顿了一瞬,抛出了惊天秘密,“更是来自于比北垣更北的地方!你们所用的灵石,都是采自于暗渊的灵脉!”
这个秘密犹如威力巨大的雷符,炸得在场所有人都面无人色。
黎昭更是心头颤动。
他知道暗渊有灵脉,魇魔并不依靠灵气修炼,无人在意这些对于人修而言珍贵异常的灵脉。
可是,他在暗渊生活了许多年,从未见过有风雷谷人修的踪迹。
他们又是怎么拿到暗渊的灵石,亦或是,徐高德在撒谎?
风雷谷中有人坐不住了,徐主管瑟瑟发抖,小声地为徐风盛辩解:“二当家,此事跟风雷主毫无干系啊,暗渊从二十年前被封,无人能进入,风雷主是完全不知此事!”
徐高德轻蔑了看了眼徐主管,说道:“那你可知,前阵子暗渊的封印被破,逃出的正是那只魇灾,徐风盛跟魇灾勾结,正欲破除暗渊的封印,复兴暗渊!那时候魇魔重现人间,生灵涂炭,我等众人都要成为魇魔的食物了!”
“是吗?”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自众人后方传来。
白解尘缓缓走来,雪色金纹曳裾逶迤在地,晃得众人目眩神迷,心神俱骇。
他眉眼冷峻,轻轻扫过众人,说道:“本座怎么还不知,那魇灾重返人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