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凡尘12

万人迷魔头重生后 贵霜小鸟 3422 2024-12-26 10:37:04

林昭十分清楚他的身体状况, 这些时日耳旁的细语声轻了不少,但并不是血咒消退的缘故,而是他的身体的虚弱, 承载不起血咒的力量。

前段时间他还会在城墙上看着仙门弟子腾云驾雾,直到身体受不住才慢吞吞地回到屋内,最近他走几步台阶就累得气喘吁吁,引得众人侧目, 现在索性连门都不出了。

林昭开着窗户,望着天空。

他并不是畅想着自己能同那些神通广大的仙人般遨游天际, 只是在数着日子, 在想自己还剩下多少时日能活。

若是旱魃迟迟不除, 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的族人了。

将死之日,林昭甚至还有闲心想起白骁,他曾经对白骁说过一些豪言壮语,发誓要带着流月族人夺回故土, 现在看来就像是痴人说梦。

他轻轻叹了口气,回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个简陋的案桌, 上方放置着笔墨纸砚,是林昭向管事讨来的。

虽然命不久矣,但林昭还是想写一封信给阿狸, 起码让他知道关于流月国的真相,若是回到故土, 一定要小心漫山遍野的血骷髅。

他许久没有拿起笔, 一时之间还有些滞涩,就连狼毫上的墨点洇湿了宣纸都未曾察觉。

直到落笔时,林昭才真正意识到, 他是真的要死了。

没有不舍,没有遗憾,也没有任何悲伤,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坦然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林昭执笔悬在空中,久久停留,直到看见门外徘徊的一道身影。

是白骁,他来干什么?

林昭放下笔,打开了房门。

他一连几日都没看见白骁,打开门的时候,两人忽然相见,眼底都泛起隐约的惊喜。

林昭立即紧紧皱眉,装作不高兴的模样,说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白骁说道:“给你送药。”

他的手中端着一碗浓稠的苦药。

林昭身体不好,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管事是每天给他送些补药,林昭也不好拒绝,今天换作了白骁。

林昭扫了一眼那汤药的颜色,同以往有些不同,神情略有迟疑。

白骁端着药,却像是持着一柄剑,气势汹汹地堵在林昭的门口,说道:“怎么?不请我进去?”

林昭心里想着反正要死了,也不同他计较,默默让开。

白骁将汤药放在房屋中央的案桌上,说道:“你给谁写信?”

那宣纸上连个开头都没有,只有几点墨汁,白骁能看出是信也是不容易。

“给我的族人,”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若无其事,说道,“你能帮我转交给他们吗?”

白骁正背对着他,听到林昭的话语中的深意,挺拔修长的背影骤然紧绷了一瞬,过了许久,才缓声道:“你亲手交给他们,不是更好?”

林昭心里暗叹,怕是没有机会交给阿狸他们了。

他甚至抽空想了一瞬,如果自己死后,白骁会不会帮他送信呢?

在林昭的心里,人死了,世间对他的记忆会逐渐消磨殆尽,记忆不在了,那记忆中承载的爱也会随之消失。

那白骁不一定会为他送信

白骁听到身后许久未有声响,他转过身,就见一双漆黑的眼瞳正望着他。

沉疴病色难以遮掩林昭的风采,他面色苍白,愈发显得五官秀美清丽,只是眼底浮起的沉沉暮气预示着他已然从心底开始接纳死亡。

白骁避开视线,不愿再看见他眼中的死意,而是走到窗边,打开了那半掩的窗扇,让微风涌进,试图驱散屋内沉重的气息,说道:“有旧相识来寻你。”

林昭微微瞪眼,说道:“旧相识?”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什么旧相识会翻窗来?

白骁取出短笛,吹了一道清朗的哨声。

过了片刻,一团团白色小点自天际飞来,不多时,林昭也看清了白色团子的真面目,不由得惊喜道:“梦鸽!”

梦鸽是流月族最喜好豢养的鸟宠,刚强忠贞,略通人性,也是世间最好的信鸽。

一群毛团子叽叽喳喳地停在了窗沿上,它们全身通体洁白如雪,嫣红的鸟喙上嵌着几点金斑,犹如红宝石般的圆眼正好奇地看着屋内的两人。

林昭许久未见梦鸽,他跑到窗户旁,伸手狠狠地摸了几下它们柔软的羽毛,说道:“你是从何处寻来的梦鸽?”

白骁说道:“青云真人寻来的。”

“正好可以让它们送信,”林昭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突然笑意一凝,对着白骁说道,“那个,我能用它们送信吗?”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白骁是为了送信才找来梦鸽,现在想来却是本末倒置,分明是梦鸽在先,他写信在后,要让梦鸽送信,先要取得白骁的同意。

白骁自是答应。

林昭转身回到案桌旁,一提笔,心中有许多话要与阿狸说,但写出来也只是寥寥数语,言简意赅,也未提及自己时日无多的事情。

晾干了墨迹,林昭卷好宣纸,选了一只最肥硕的梦鸽,放在它的喙前,梦鸽吱吱叫了一声,将信吞进了它的嗉囊中。

梦鸽鼓起蓬松的羽毛,正在向林昭表明它的决心。

林昭不由开始担忧说道:“它会不会半路上被抓……”

梦鸽能日行千里,但它是要寻找其他流月族人,路途遥远不说,总会落地觅食,梦鸽的羽毛和血液都是可贵的珍宝,被人抓住的概率极大。

白骁说道:“不难,只要带上我的通令 ,大周境内无人敢动它。”

通令往往是在纸张上写一道命令,盖上独有印章,谕示着上位者的密令。

寻常纸张极其折损,不便梦鸽送信,白骁干脆撕下袖袍的一角,他今日穿的是素绫长衫,绫布也能当纸张书写。

白骁提起笔,心中满是一人的名字,待到笔尖收起,才发觉自己写下了什么——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字迹清俊飘逸,映在素色暗绫上,犹如雪中梅枝,昭示着凌霜傲雪的不朽情爱。

他写下的字迹异常灼眼,白骁抿紧嘴唇,以此为通令怕是不妥,但他的私心又希望能有人看见,最好是公之于众,让天下所有人都知晓。

如此想着,他取出自己的金印,坚定不移地印在了绫布的最下方。

林昭自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也瞄见了绫布上的字迹,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飘忽不定。

他神情有异,白骁有些紧张,一向沉稳自持的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连声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淡淡的红晕自林昭的耳垂顿时蔓延至脸颊,他支支吾吾了一会,最后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我不识字。”

他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异常的羞愤,脸上的红晕更甚。

白骁暗暗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方才的莽撞失声一笑。

那笑声几乎是要钻入他的耳朵,林昭还以为是在嘲笑自己,立即辩驳道:“你们的大周字我只是认得不多。

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大字不识歪着脑袋,仔细凑近观看,才发现上面还有两个字,他是认得的,分别是“流”与“月”,好奇道:“这道通令是什么意思?”

他问得坦荡,眼底是一片纯粹的赤诚。

几日前,白骁刚刚当着林昭的面,彻彻底底坦白对他的情意,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却不好意思向林昭解释其中含义。

白骁递过绫布,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说道:“只是一道命令而已,并无意义。”

林昭取过绫布仔仔细细绑在了梦鸽的爪上,露出了盖有白骁印章的一角。

梦鸽长鸣一声,扑闪着洁白的羽翼,先飞回青云真人的居所,再由他转移至城外。

林昭趴在窗沿上,直到梦鸽的身影消失不见,他回到屋内,见到白骁又端起那碗汤药,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那通令,你能多写几个吗?”

白骁铁了心要喂林昭汤药,但偏偏无法拒绝这个请求,无奈地放下瓷碗,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句又一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林昭本是拖延喝药,随意扯了个借口,现在见白骁写得十分专注,可脸上的神情却说不出的落寞,他内心不解,说道:“这道命令,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骁笔下一停,说道:“终有一天,你会知道。”

林昭心里却想着,他都快死了,没有人临死前还会想着多学一种文字,嘴上却说道:“我才不想学你们的字呢!”

这句话像是激怒了白骁,他放下笔,抬起双眸,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眼底涌动着呼之欲出的情意。

林昭被他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脑中掠过前几天他质问白骁时的情形,顿时脸上一热,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主动说道:“药都凉了,我去喝药。”

他端起那碗看上去就很苦的汤药,一口饮尽。

温热的药汁落入腹中,林昭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晕晕乎乎地说道:“这药,好上头。”

他踉跄了几步,身体一软,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随即不省人事。

白骁将林昭小心翼翼地扶到了床上,青云真人也悄然出现在屋中。

他望了眼一片狼藉的案桌,一页页宣纸上都写满了情思,又是长叹一声,说道:“世侄,你可要想清楚,他身上的血咒恶毒无比,你今生今世都要受到诅咒之苦。”

白骁久久凝视着林昭的脸庞,说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想明白了。”

青云真人听得“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八个人,感慨道:“我不如你。”

他修为高深,掉换两个凡人的血脉易如反掌,纵使林昭体内的血液充斥着恶毒诅咒,他也是强行制服,最后灌入了白骁体内。

抽血换血的痛楚尚且能够忍受,当林昭体内鲜血灌入的一霎那,白骁的耳旁骤然响起一声声陌生阴毒的叫唤——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夜夜受凌迟之苦。”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夜夜受凌迟之苦。”

“嘻嘻嘻,你终于落在我手中了!”

“你逃不过!你逃不过!”

白骁被吵扰得额上青筋暴起,双眼漫起不详的红光,他死死捂住胀痛的太阳穴,冷声喝道:“闭嘴!”

他结实紧致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诡异的血咒。

他身上煞气凝重,怒喝之下,那些冤魂的呓语戛然而止,血咒也隐入皮肤之下。

白骁的眼神清明了一瞬,看见了青云真人脸上担忧的神色。

“世侄,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答应你的馊主意,”他重重跺了一脚,“我怎么老是不长记性!”

白骁捂住仍在隐隐作痛的额角,闭着眼,说道:“真人不用为我担忧,他们的诅咒也不过如此。”

他是凡人,也是战士,终将会经历生老病死,说不定何时就战死在沙场上,血咒的内容对于他而言,犹如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

青云真人担忧神色未减,说道:“说他们以全族性命下的咒语,不会那么简单。”

白骁缓缓睁开眼,说道:“无所谓了,林昭的状况如何?”

青云真人深感挫败,说道:“他换了血,是脱离了诅咒,但是他身体还是很虚弱,也活不了几年。”

纵使付出了巨大代价,还是落得两败俱伤,白骁却没有半分沮丧,他的表情很冷静,自有掌握全局的沉稳,缓声道:“他的根骨如何?”

青云真人微微一愣,说道:“你是想……”

白骁说道:“我早有此意。”

青云真人实话实话:“奇佳,可以说是不世之才,只是流月一族的血液诡秘不易修仙,若是换上你的血,那再无忧患……”

床上的林昭奄奄一息,病入膏肓,换掉全身血液后,惨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白骁凝视着床榻上的林昭,过了许久许久,才轻声道:“他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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