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刚刚触碰到那副冰冷的面具, 黎昭的指尖传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伴随着令人不安的血腥味,一切的一切都在警告着黎昭, 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
与此同时,黎昭清晰地听到了百花将军对他说话了。
“不。”
念神只存在微末的自我意识,按照常理而言,祂们是不会说话, 即便是交流也是凭借着意识,但黎昭就是很清晰地听到了那两个字, 甚至还隐隐有着熟悉的错觉。
他望向百花将军那面具下的眼睛。
那双犹如墨石的眼眸似乎就在方才的一瞬间, 被打磨成了漂亮的黑水晶, 正在注视着黎昭。
“你……”黎昭低声说道,“你到底是谁?”
百花将军并没有回答,他松开了护住黎昭的手,身上的鳞甲簌簌作响, 转身看向谢韫。
这位昔日的徵羽院掌院全然不复以往的风采,青衣沾满了粘腻的血污, 如瀑的长发被血浸成一络络, 清丽的面容也被掩盖在了血红之下,只留下一隐藏着阴谋诡计的眼睛,正平静地望着黎昭。
黎昭心中顿时生出无数疑惑, 但他知道,如今并不是询问的时刻——
以谢韫的心机, 他并不会乖乖回答。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贺今朝命人将谢韫先关押到重华宫的地牢,再召集仙盟再行商议如何处置。
谢韫看似也放弃了抵抗,他从容地伸出双手, 看着双手绑上了捆仙绳,再临走之际,他还是回头望了一眼黎昭,轻声说道:“弟弟,再会。”
黎昭没好气地别过脸,故意不去看他。
谢韫发出一声轻笑,仍由重华宫的弟子们带走。
贺今朝望着他远处的背影,一脸愁容,他最爱耍滑偷懒,如今摊上了大事,也容不得他懈怠,走到黎昭面前,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脸,说道:“你是应天宗的弟子?叫做林照之?能否告知我事情的来龙去脉?”
黎昭刚要开口,耳旁却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声响,犹如行走在冰面上的人听到脚底下深厚冰层碎裂的声音,他顿时暗道不妙。
李梦鱼迅速察觉到了异样,他一步向前,突然目眦尽裂,大喊道:“黎昭!”
在众目睽睽之下,黎昭的面容骤然现出一道道细细密密的冰裂碎纹,过了片刻之后,他的全身都化作了雪花般的碎片,一枚小巧玲珑的漆黑镜子也从半空中悄然掉落。
黎昭在那副傀儡躯壳摇摇欲坠之际,迅速将自己的灵魂藏在了灵犀照骨镜中,紧接着他就听到了李梦鱼嗷嗷的哭喊声,以及乱七八糟的嘈杂声,伴随着剧烈的晃动,让黎昭的灵魂忍不住在镜子里呕了几声,竟硬生生被晃晕了过去。
等到他睁开眼时,见到明晃晃的光亮时,黎昭还有些不适应地眯起了眼,想要遮挡眼前过于刺眼的阳光,可是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他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容,眼前覆盖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他挡住了光亮。
黎昭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味,他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触碰在那人的掌心,像是在故意挠着他的掌心。
“新的身体,还不容易适应。”白解尘的声音在他的耳侧响起。
黎昭闭上眼,嘴角却缓缓翘起。
等他适应了新的身体,才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了白解尘的手背,轻轻移开了那只手,转过脑袋,眯起眼睛看着床边人。
白解尘在他的身旁,素来淡漠的双眼透露出深深的关切,明明才几日不见,黎昭却觉得似乎过了很长的时间。
或许是黎昭过于灼热的目光让白解尘略感意外,冷清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惊讶,说道:“怎么了?”
黎昭却摇摇头,说道:“我是奇怪,你怎么来了?”
他们两人所在的居室金碧辉煌,布置得奢靡金贵,一看便知是重华宫的手笔。
白解尘身居高位多年,听黎昭这句话仿佛重华宫是什么龙潭虎穴,他立即回道:“我为何不能来?”
黎昭抿嘴一笑,故意说道:“我是听闻,白宗主向来不会踏足重华宫,我还以为你是打不过那个贺宫主,吓得不敢来呢。”
白解尘修为天下无双,就连十个贺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也分明知晓黎昭是在使激将法,可还是忍不住吃味,说道:“此话是贺今朝对你说的?”
倘若黎昭说是,恐怕贺宫主今日可就要遭逢生平大难,他这张嘴又要闯祸了。
黎昭轻咳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嗡嗡道:“我胡乱说的。”
浅色的眼瞳中盈满了笑意。
他还不知自己这副身体的容貌同从前并无二致,如今言笑晏晏,看在白解尘的眼中宛如时光倒回,他的神情也恍惚了一瞬,说道:“我不愿来,是因为每次靠近,都会与那位念神同心同感。”
同心同感?
黎昭奇道:“什么意思?”
白解说道:“我会感受到念神的感受,他既是我,我既是他。”
黎昭一想到百花将军全身布满血咒的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说道:“那是什么感觉?”
白解尘沉默一瞬,轻声道:“希望你此生永远不会感受到。”
黎昭自认为他是了解白解尘,但今时今日,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到这位神秘莫测的白宗主。
那时他参加仙盟大比,百花将军向他赐剑,黎昭分明从祂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神采,那时黎昭还以为是他的错觉,现在想来,并非错觉,而是他真正看见了白解尘。
当时,他一定是偷偷躲在重华宫的某个角落里看着自己得了魁首。
黎昭心里一想,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在望向白解尘脸庞的一瞬,笑意停在了脸上。
那时自己回到应天宗,想找白解尘一同祝贺,回想起那时他的神色,宛若大病初愈一般,百花将军身负血咒,白解尘若与他通信同感,岂不是也会一样的痛苦。
想到这里,黎昭急急忙忙掀开被子,跳下了床,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随时,”白解尘说道,“但走之前,你应该会想见一个人。”
*
谢韫端坐在暗牢中的蒲团之上,即便身处囹圄,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狼狈。
他长发如瀑,垂在身侧,愈发显得面如冠玉,清雅温和,他双眼微合,修长的指尖在空中轻点,每弹拨一处,空气中宛若真的响起动听的琴音。
过了半晌,谢韫才停下演奏,嘴角微微翘起。
他的心音并没有消失,他的道心一如明镜般清澈亮洁,他仍旧是天道的眷顾者。
“你还有心思弹琴?”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牢房之外响起,谢韫缓缓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黎昭。
是真正的黎昭,并不是那张他曾经亲手贴上去的画皮。
谢韫往他的身后看了一眼,说道:“怎么是你一个人来?”
“除了我,你还希望谁来?”
谢韫低头一笑,随后拨弄着并不存在的琴弦,说道:“仙盟以白解尘为尊,仙盟要处置我,白解尘怎会不来?”
黎昭冷笑道:“我是担心你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白宗主一怒之下,取了你的性命。”
谢韫的手停在了半空,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希望我死。”
黎昭忍住怒气,说道:“我娘亲在哪里?”
“莫要说得那么生分,”谢韫摇头道,“那也是我的娘亲。”
事到如今,黎昭仍不相信谢韫同自己是兄弟,但他的长相同宝珠夫人实在是相似,以至于当初在花船上见到时,黎昭一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那时的他也未想到,一时口快的结果竟是如此。
谢韫收起了抚琴的把戏,双手平放在双膝上,腰板挺直,说道:“今天我心情好,除了宝珠夫人在何处,我都可以告诉你。”
得不到母亲的去处,黎昭本想转身而去,但听到谢韫的言语,他依旧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说道:“你真的是‘小武’?”
“儿时的乳名,”谢韫叹道,“我父亲大字不识,他说等我长大了再找教书先生给我取个好名字,可惜,这心愿他是不能达成了。”
黎昭想起那段记忆中的男人与病童,还有深夜到访的青渊主,喉间不住地发涩,说道:“是青渊主杀了你的父亲?”
提及青渊主,一向神态自若的谢韫神色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淡声道:“没有。”
在那个噩梦般的晚上,青渊主的突然到访让一对脆弱的凡人父子吓破了胆,但青渊主并没有杀死他们。
在谢韫模糊的记忆中,那位凶名远播的魔王,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父子二人,看着父子二人在黑暗寒冷中瑟瑟发抖,过了良久,他才低沉沉说了一句:“杀了你们,恐怕她再也不会原谅我,算了。”
留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青渊主就彻底消失在了黑夜中。
谢韫的父亲被一阵惊吓后,竟也发起了高烧,彼时村里也闹起了瘟疫,身患重病的父子二人被不明不白地赶出了村子。
“瘟疫让附近的人都成片成片的死去,”谢韫冷漠地述说着过往,“我和父亲遇到前来救灾的仙门弟子,他们见我资质尚佳,很想带走我,但那时,我的父亲正身染重病,我不愿离他而去。”
黎昭听到他不愿离去时,也忍不住动容,说道:“然后呢?”
谢韫沉静的脸庞突然抽搐了一瞬,说道:“死了。”
黎昭啊了一声,说道:“怎么会?”
“他自杀了,”谢韫说道,“我的父亲听到了我与他们的对话,认为自己是个累赘,耽误了我的仙途,所以自杀了。”
黎昭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在他听到谢韫儿时的遭遇时,第一时间是想安慰他,但一想到如今他的所作所为,却实在开不了口。
所以他一言不发地望着谢韫。
“是不是很可笑,”谢韫嘴角微微扬起讽刺的笑容,“青渊主高高在上,无所不能,我的父亲却是愚蠢而自以为是,葬送了自己并不重要的性命。”
黎昭涩声道:“你的父亲只希望你能活下去。”
“闭嘴!”谢韫冷声打断了他,“你没有资格评论我的父亲。”
若是旁人冷声呵斥,黎昭定会讨回去,可刚刚知晓了谢韫的往事,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来到应天宗之后,刚开始也同那些所谓的仙门弟子一样,一入仙门,就要避免沾染红尘,”谢韫说道,“在徵羽院更是如此,摒弃凡尘,摒弃杂念,我也以为我忘却了所有,直到那一日,我在宗门内遇见了你。”
黎昭微微一怔,说道:“我?”
谢韫定定地看着他,认真道:“你同母亲也很相似。”
彼时的谢韫确实暂且放下了父亲的死亡,母亲的失踪,他天赋极高,又善于琴道,徵羽院将他视作下一任的琴宗大师。
那日,他正行在应天宗的后山小径上,准备去向徐风盛当面道谢,并取回自己的琴弦,恰逢春光正盛,他驻足欣赏,听到了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响动。
谢韫抬眸看去,不料见到了一名浑身。赤。裸的少年,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树叶遮盖着自己的身体。
那少年正垂着头,看不清面目,只是四肢纤细,肌肤雪白,若不是在应天宗内,谢韫还以为自己遇见了刚化成人形的山野精怪。
他心里也知晓那名少年的窘迫与难堪,便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走到少年身旁,刻意别过脸,替他罩上衣衫。
一位少年不着片缕,出现在应天宗之内,定是有他的苦衷,谢韫起初还以为他被一些品行恶劣的宗门弟子欺负,出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那位少年慌忙地穿好了衣服,抬起了脸,一双璀璨的金眸撞入谢韫的眼底。
谢韫脸色骤然一变,仿佛见到了一张极为荒谬的面容。
眼前的少年美得惊人,尚且稚嫩的五官给予他一种雌雄莫辨的美貌,而这份带着一丝女性的柔美,明晃晃地向谢韫展示了一个事实。
他的母亲还活着,甚至跟一只魇魔苟合,生下了一个污秽不堪的杂种!
那是谢韫毫不掩饰的,内心的第一想法,他维持了十几年的善良与温和,在见到少年的一瞬间,被撕得粉碎,他想起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那个魔鬼般的男人的突然到访。
所有的一切,他都想通了。
是他心目中最慈爱的母亲,背叛了他,背叛了他的父亲,才引来了青渊主,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谢韫望着昭示着母亲背叛的那张脸,他流露出了此生最强烈的恨意。
那名少年似乎也受到了惊吓,金色的眼眸满是害怕,当着他的面化作了一只魇兽,迅速消失在了谢韫的视线之中。
谢韫站在原地,神色前所未有的阴沉,满眼的春光犹如风霜刀刃,刺得他痛不欲生,过了良久,谢韫忽然一笑,笑声中尽是嘲弄。
一名山村野夫的孩子,试图得道成仙,还妄想忘记过去,他还是太过天真了。
他的父亲辛辛苦苦积攒的银两被所谓的修士尽数骗去,青渊主只是来轻蔑地看了一眼他母亲遗落在凡间的两个累赘,就逼得他们远走他乡,仙家弟子们的只言片语就使得他的父亲自杀。
凡人的命运对于高高在上的修行者而言如同蝼蚁,踩死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谢韫坚如磐石的道心在这一刻悄然崩碎又缓缓凝聚,从怀着取出了一枚灰扑扑的灵石,它的品质低劣,仅存有一丝轻微的灵气,早在十几年前就消耗殆尽。
谢韫却始终保留着它。
他握紧了灵石,眼睛缓缓朝着仙山之上看去,是时候要去取琴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