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风盛郑重地接下了养魇魔的任务。
他自小生活在风雷谷, 对魇魔的习性比任何中洲人都清楚。
魇魔茹毛饮血、残忍好杀、诡计多端,就连看似无害的魇魔幼崽都需要小心防范。
他按照白解尘的要求,封好了院门, 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道精美无比的暗金囚笼,屏息等待着魇魔的袭击。
过了半晌,微风吹拂进院落,魇魔翻了个身, 蓬松的绒毛散发着茉莉清香,圆鼓鼓的身体轻轻起伏, 睡得十分安详。
藏在毛发里的小爪子锋利似刀, 倒映着火炉的暖光, 墨色的魇皮透亮富有光泽,一看就是经过鲸脂长久的滋润。
徐风盛困扰地挠挠头,这同他印象里的魇魔完全是两个物种,这笼里的魇魔真的是一位被娇惯的大小姐。
更何况, 看这呼呼大睡的模样,居然有几分可怜可爱。
他站起身, 翻了几页白解尘撰写的《魇魔饲养手册》, 随即感慨似地摇头,心想着中洲的人修真是不懂魇魔。
魇魔是什么?生在于暗渊的恶种,以吸食暗渊的魇气作为养分, 但这只是最弱小的魇魔维持生命的方式之一。
真正的魇魔依靠吞噬活物血肉来积攒能量,它们都是有强健体魄、粗壮的四肢、振聋发聩的吼声, 哪有跟这金笼里的魇魔一样, 娇软无力。
魇魔头部的伤口久久不愈合,也跟未吞噬活物血肉有关系。
徐风盛自诩跟白解尘交上朋友,也多了一分担当, 若是等到白解尘回来,见到他养的魇魔粗壮强健,结实有力,定会高兴!
他思来想去,速速地出门,来到宗门后山的灵田里,随手丢了几粒金豆豆,抓了几只豢养的鸡鸭鹅,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羽毛,风风火火地回到了风垣内。
来自北垣的玄墨石腾空飞起,在院内摆成一圈围栏的形状,他丢在那些叽叽喳喳的灵禽,回到自家小屋,发现魇魔已经醒了。
正用小虎牙咬那细细的暗金笼子。
徐风盛大手一挥,抓住暗金笼,说道:“醒了正好,给你见识一下真正的魇魔应该吃些什么!”
他走得着急,魇魔圆溜溜的身体在暗金笼里不住地回弹,金瞳里转起了小圈圈,肚里一阵翻涌,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徐风盛闪避不及,衣袍都被魇魔的口水染湿了。
所幸这只魇魔吃的是琼浆玉液,吐出来的也是干净的纯水。
徐风盛这次放慢了脚步,来到围栏旁。
围栏内的几只灵禽平日里吃的都是灵稻灵米,也开了一点灵识,高仰着头颅,不屑地看着笼子里的小黑球。
徐风盛打开金笼,捧着魇魔把它放进了石栏内。
魇魔茫然着眨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粗糙的石砾会突然磨损到它的脚趾。
那个人修可是从来不让它走路的,它在的地方都是软软的草地,还有冬暖夏凉的玉竹地板,怎么会有这么粗糙的砂石!
徐风盛见魇魔呆呆地站在原地,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推了它一下,说道:“看看前面,好吃的,快点把它们吞了。”
好吃的?
魇魔金瞳一闪,看向前方。
几只比它还要高出许多的猛禽,正死死盯着它,仿佛在看一块可口的小糕点。
魇魔扁起嘴巴,还没哭出声,那几只猛禽嗷嗷地叫唤,尖锐的鸟喙猛地啄向它。
小黑球迅速地躲过攻击,短短的四肢在粗糙的沙砾上狂奔起来。
好疼,地上怎么如此粗糙,还有那些鸟都好臭,它喜欢吃香喷喷的烧鸡烧鹅,那人修还会把那些撕成肉条一口一口喂它…
魇魔跑着跑着突然委屈起来,咿呀咿呀地叫唤着。
它停在了院子的一角,脚趾都磨破了皮,那些欺软怕硬的猛禽不怀好意地围上了这只黑漆漆的小毛球。
徐风盛一直观察着院中的战况,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嘴里不住地说着:“吞掉它们,快点,哎哟,这鸡都快在你头上啄出一个洞了!”
眼看魇魔要被鸡鸭鹅欺负,徐风盛不得不出手,把那只小球从角落里捞出来。
“怎会如此!”徐风盛的世界观受到冲击,他的手指撑开了魇魔噙满泪水的眼睛,凑近观察,“是魇魔啊,没搞错吧?金色的眼睛,全天下的灵兽只有魇魔会有啊。”
魇魔愣了一下,从模糊的视线里,它发现,这个人修跟之前那人完全不一样!
原来它是被丢弃了!
再也没有好闻温暖的怀抱,没有好吃可口的烧鸡,也没有每日晨起的梳毛待遇……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修不要自己了!
魇魔幼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伤痛,简直比失去魔角还要悲切,它再也忍受不住,忘记了嘱咐,张开了血盆大口,哇哇哇地大哭出声。
晶莹的豆大般的泪珠簌簌落下,迅速地沾湿了毛发,啪嗒啪嗒地掉在徐风盛的手臂上。
魇魔的哭声震天响,像极了婴儿啼哭,穿透性极强,顿时传出了院外。
“喂喂喂!别哭了别哭了!”
徐风盛大惊失色,急急地捂住了魇魔的嘴巴。
被捂住嘴巴,魇魔更加伤心,用尽全力挤出了眼泪,头顶原本愈合的伤口隐隐渗出了点点血渍。
徐风盛急得脑门上都是汗,他头一回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哄着魇魔,说道:“别哭了!别哭了!小祖宗!大小姐!我求你了,再哭,再哭你要死了!”
眼见伤口崩裂得厉害,徐风盛心急如焚,脑中闪过白解尘那《魇魔饲养手册》上的特别注释,福至心灵,说道:“聚品楼的桂花糕!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魇魔忽然止住了哭声,大大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徐风盛见这招有效,停了一拍的心跳又重新鼓动,松了一口气,说道:“你乖乖地待在这里,我马上去买!很快!”
魇魔听到了乖乖二字,眨了眨眼睛。
徐风盛像是捧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雷符,轻手轻脚地躬着腰,把它送回了自己的寝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短短的几步路,他早已汗流浃背,比练上一百遍风雷刀决还要精疲力尽。
魇魔止住了哭声,金瞳望着徐风盛。
它心里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徐风盛也回看着魇魔,脚步一点点往后退着,直到那只小小黑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他召唤出映雪刀,化作一道流光,急急地向山下飞去。
徐风盛走得匆忙,没有注意到,等他出了院门,一道小小的黑雾,在禁制的打开的一霎那,也跟着溜了出来。
聚品楼的桂花糕远近闻名,基本上刚一出屉就会被争先买走,徐风盛来到聚品楼时,上一屉的桂花糕刚刚售磬。
他再着急也没用,等到下一批桂花糕刚出炉,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包滚烫的糕点放在怀里,随手丢了几颗金瓜子,飞快地往宗门内疾驰而去。
在山门前收了映雪刀,快步朝着风垣走去,还未回到雾照峰,就看见石径小路上走过几位神色匆匆的弟子,耳旁飘过几句“魇魔”、“异兽”等词语。
徐风盛顿时心中一紧,不管不顾地抓住一位弟子的衣袖,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名弟子见到是徐风盛,连忙大声说道:“徐师兄!不好了,宗门内发现了一只魇魔!”
徐风盛暗道不妙,神色凝重,说道:“带我去。”
弟子在前方带路,胸口的桂花糕烫得他皮肤滚热,可完全不及他心中的焦虑。
应天宗有人豢养魇魔已经无法隐瞒,若是那只魇魔再伤及宗门弟子的性命,那该如何是好?
不会,那只魇魔不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它连鸡鸭鹅都不愿吞噬,更何况人修?
可是,无论如何,那都是一只魇魔啊!
前方传来隐约的兵器撞击声,徐风盛穿过绿雾沉沉的竹林,见到几位宗门弟子如临大敌般地围着一只小小的黑球。
数道飞剑嗡嗡作响,化做一片耀眼夺目的银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飞快速度,罩住魇魔。
徐风盛心惊肉跳,根本顾不得避嫌,急切地嘶吼:“住手!”
他话刚落,眼前骤然升腾起一股庞大无比的黑雾,浩浩荡荡,犹如无穷无尽的黑暗,带着令人胆寒的死亡气息。
徐风盛握住映雪刀,根本来不及思考,正要挥刀斩去眼前这片浓雾时,雾气突然收拢变淡,最后化为一缕细细的黑气被地上的魇魔吸入嘴中。
周围的地面只剩下几枚暗淡无光的飞剑,再也没有那些宗门弟子的身影。
魇魔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他们,居然都被吃了!
徐风盛手脚不受控制地发软,如同丢了魂一般,怔怔地望着那只魇魔。
眼中紫芒忽明忽暗,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跑到魇魔面前,双膝跪地,一下子扯住了魇魔的嘴巴。
“快,快吐出来!”徐风盛用力掰开魇魔的嘴巴,心里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是不是只是吞了他们,对,你不喜欢吃活物,我知道的,快点吐出来!”
徐风盛的手指用上了十足的灵力,每一根都带着千钧之力,他使劲全力,魇魔痛得哇哇大哭,肚子一阵翻涌,哇地一声,黑雾翻滚,五六名弟子一股脑地从黑雾里倒了出来。
他们脸色苍白,所幸每个人的胸膛都是微微起伏,没有人被抽干精血。
徐风盛的手指都被魇魔的牙齿磨出了血迹,他看见被救出的弟子,终于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仿佛从阎王爷手中走了一遭,等到反应过来,里衣都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差点差点酿成大祸,幸好,那只魇魔……
等等!魇魔呢!
徐风盛回头一看,魇魔早已没了踪迹。
*
一只魇魔出现在应天宗内,还差点伤到几名弟子的性命,事关重大,尸罗堂正欲派人调查,却有人主动认罪,正是风雷谷的少谷主徐风盛。
应天宗上下一片哗然,若说起同魇魔的恩怨,北垣风雷谷首当其冲,风雷谷的少谷主居然会养一只魇魔?
说出来都没人信。
消息迅速传到了风雷谷,徐如霆愤怒异常,一日之内就驱动着风雷谷的灵舟来到应天宗。
身为风雷主,徐如霆不能忍受自己的亲生儿子与魇魔产生勾结,他当即决定要严惩徐风盛,当着尸罗堂众刑罚使的面,亲自执行雷刑,比原先的惩戒多了十倍。
三十鞭打完后,徐风盛面如金纸,昏迷不醒,就连腹中的金丹都有破碎之兆。
应天宗还念及风雷谷的面子,特意让徐如霆带走徐风盛,回到风雷谷好好养伤。
徐风盛昏迷了三天三夜,才慢慢苏醒。
背后的肌肤皮开肉绽,丝丝缕缕的雷电之力还肆虐拉扯着皮肉,一醒来后痛苦加剧,他恨不得又晕过去。
在受尽痛苦折磨的时候,一道阴影慢慢向他靠拢,正是徐如霆。
徐风盛趴在床榻上,面色苍白,裸露着结实有力的脊背,见到徐如霆来,想要起身行礼,却实在无能为力。
“父,父亲。”
徐如霆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说道:“你可知错?”
徐风盛抽了几口气,缓解痛苦,才有力气说话:“我,我知错。”
徐如霆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说道:“你倒是有长进,那魇魔是白家少君养的吧?”
徐风盛浑身一颤,矢口否认:“不是。”
徐如霆明知他在撒谎,一反常态没有生气,袖中掷出一件漆黑的物件,丢至徐风盛眼前,说道:“这魔角定是那魇魔留下的,你猜猜我是在哪里找到的?”
徐风盛见到那魔角,瞳孔紧缩,却还是闭口不言。
徐如霆嗤笑一声,说道:“是在那座悬浮峰外寻到的,那魇魔还算有情有义,懂得知恩图报。”
徐风盛脑门上冷汗津津,心中羞愤难当,不知是自己拙劣的谎言被揭穿,还是愧对朋友的嘱托,亦或是两者皆有。
他背上深深的鞭痕渗出一缕缕暗色的鲜血,同冷汗混作一处,徐风盛不由得发出了一声闷哼。
徐如霆露出称得上和善的微笑,说道:“你替白解尘顶罪,这事做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孩儿。”
徐如霆甚少夸赞徐风盛,可这句话落在他耳中,却让他无地自容。
“白家地位超然,倘若白解尘被指控豢养魇魔,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徐如霆说道,“你可知为什么我要对你施以重刑?”
徐风盛缓缓摇头,他实在是看不透。
“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徐如霆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之色,“世人都知道,我严惩了你,来日若白解尘豢养魇魔的秘密被揭发,那白家将面对天下人的指责,同时他们还会赞扬你的仁义。”
“可是,父亲,我不是这么想的,”徐风盛眉头紧皱,“我真的是为了朋友……”
“我何时说过你不是为了朋友?”徐如霆看穿了他的心思,“盛儿,为父少年时也同你一样,一腔赤诚,可这些年少时的轻狂,现在看来却是幼稚得可笑,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
他眼神一凛,看向地上那枚价值连城的魔角,说道:“等你伤好了,我会打开风雷炉,你需做一枚灵犀照骨镜给白解尘,权当赔礼道歉,他会更加念及你的恩情。”
“不行!”徐风盛头一次如此决然地反抗,“这东西我必须物归原主!”
徐如霆闻言一愣,随后意料之中的勃然大怒,眼中紫雾深沉,喝道:“无知小儿,你懂什么!你若敢违逆,你就不配当风雷谷的少主!”
他有意让徐风盛吃点苦头,收拢袖里的伤药,头也不回地离去。
大门轰然闭合。
徐风盛死死咬住下唇,再也坚持不住地垂下头,痛苦得直吸气,挂在睫毛上汗珠滲进眼眶中,苦涩得又酸又胀。
他自幼被当作风雷谷的继承人培养,被教导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可今日种种,犹如一只无情的巨手把他过往的骄傲搅得粉碎。
徐风盛闭着眼,等到眼中的酸涩渐渐淡去,突然感到身下堵着一团软软的东西,冰冰凉凉地贴在胸前。
他记得,那是买给魇魔的桂花糕。
一点点扯出那团被压碎的糕点,麻绳承受不住断开,油纸一散,裹着糖晶的糕点碎屑滚到了徐风盛面前。
或许是他许久没吃东西,徐风盛盯着那冰冷的糕点碎,突然很好奇为什么那只魇魔会痴迷这种甜腻的物件。
他鬼使神差地吃了一口。
呕。
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