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解尘收起了缠丝, 重新燃起博山炉中焚尽的熏香,解下束发的银冠,放在镜柜上。
与黎昭微卷的长发不同, 白解尘的发丝垂坠笔直,如同最上等的绸缎,散在雪袍之上。
他穿过书殿,走过曲折回廊, 黎昭的耳旁隐约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周遭的温度缓慢上升, 眼前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水雾, 滋润的灵力颗粒无孔不入地钻入黎昭的魂体。
黎昭僵住了。
他趴在白解尘的身上, 无法阻挡地看着他,走入了一座华美无比的汤泉宫殿。
殿内金碧辉煌,穹顶极高,上方描绘着各色仙人鸟兽, 比之凡间帝王之家的宫殿还要奢靡。
大殿中央是一池喷涌而出的灵泉,蒸腾而起的雾气迅速挡住了黎昭的视线。
黎昭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
他对白解尘的生活习性有些了解。
白宗主一向不喜欢在身上带东西, 佩剑也不带。
应召剑束之高阁, 有需要的时候再从千里之外召来,剑光瞬息而至,从未误事。
但两人逃亡的时候, 形势所迫,白解尘身上总是带着一个包裹, 里面装着黎昭的各种零碎物件, 刚开始还是一个小布袋,到了后来就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黎昭甚至会在里面翻到他最喜欢的枕头。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白宗主的寝宫什么东西都放得下, 不至于沐浴也要带着灵犀照骨镜。
他眼睁睁看着白宗主的手放在了腰封上。
手指修长,洁白无瑕,紧致光滑的皮肤下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那只手斩杀过无数妖魔鬼怪,当然也可以用来解开腰封。
黎昭停止的大脑吱呀转动了一下。
要是解开腰封,那镜子岂不是会掉下,落入水中。
他不确定,魂体掉进灵泉内是否会溺水。但是倘若镜子掉下去,那他也可以趁机通过镜子回去。
黎昭内心纠结,也不知是希望镜子掉下去,还是不要掉下去好。
显然,白解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停在腰封上的手一顿,随后伸向自己的胸口,取出了那枚灵犀照骨镜。
白解尘望着镜子,黎昭如同正被他掌握在手上,被逼着同他对视。
如绸缎般的发丝落在他的脸颊两侧,愈发凸显他的俊美无双,氤氲的灵雾犹如云绕在青峰白水之间。
黎昭被他如此注视,明知白解尘不会发现魂体,可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带着一丝不可明说的喜悦。
黎昭归结于是白解尘灵力太强的缘故。
之前隔着躯壳,他对白解尘的灵力没有太明显的反应,但用魂体来接触,实在是无法抵挡。
白解尘抚去镜面上的水雾,黎昭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摸了一遍,随后他将镜子放在了灵泉边的玉石上。
背过身,解下了腰封。
黎昭不敢看,此时若魂体有颜色,他一定是通红通红的。
他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捂着眼,飘到了镜子上方。
准备开启镜术,黎昭想要确认一下,白解尘是否有注意到这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
灵泉没过了白解尘劲瘦有力的腰身,线条分明的腹肌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水珠从紧致光滑的肌肤上滚落,流淌过那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庞,随后停留在了凹凸不平的伤疤上。
黎昭眼皮轻颤。
白解尘的半个身体都覆盖着斑驳不堪的鲜红疤痕,像是有人极其厌恶这具完美无缺的身体,硬生生用刀剑刮去血肉,刻意要让身体的主人痛不欲生。
黎昭知道,那是用肉身抵挡金丹自爆后留下的伤痕,背后只怕会是一片深可见骨的伤口。
合道期的修士□□强悍,寻常皮肉伤用灵力就可以愈合,只有来自修士临死前的金丹自爆才能真正伤害到他。
只能等伤口上残留的灵力慢慢散去,才可一点点愈合。
黎昭望着那道力量与伤痕并存的身影,心绪激荡,大脑嗡嗡作响,忽然见到白解尘若有察觉般,朝着自己这边遥遥一看。
水波荡漾。
黎昭脸上一红,迅速钻入了灵犀照骨镜之内。
*
阿雪等得有些心急。
这位魇族少主离魂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他不敢贸然唤回黎昭的魂体,一是怕打扰到他的行动,二是因为这位魇族少主的魂体十分强悍,生怕召回的时候会让躯壳感到不适应。
怎么还没回来?
阿雪想起黎昭之前的话语,那枚镜子应该是在尸罗堂,被妥善保管,不至于会耽搁到现在。
该不会是遇到麻烦了?
那也不会。
真遇到麻烦,他通过镜子回来就是,何必久留。
阿雪等得心焦,正欲急召回黎昭的魂魄,从他的镜子中冲出了一道粉红色的魂体,呲溜一下钻入了床榻上的躯壳。
孱弱的人修浑身一颤,睁开了双眼。
黎昭撑起上半身,下意识地抹去脸上的水珠,谁知摸到了脸皮上一阵滚烫。
不用照镜子,他此刻的脸颊定是粉红一片。
阿雪望着他一脸春意盎然的模样,轻啧一声,心情十分复杂。
肯定是见了那风雷主,两人说了会话之后,才这般含羞带怯。
他轻咳一声,眼底泛起沉沉的死气,说道:“少主。”
魇魔从未有如此正式称呼过黎昭。
少主耳朵一震,立即正色,凛然道:“何事?”
阿雪开口欲言,又害怕得四处观望了一圈,最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
黎昭没听清。
阿雪鼓起勇气,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说道:“徐风盛跟白解尘,你到底喜欢谁啊?”
黎昭:“啊?”
这话太匪夷所思,以至于他听到的时候,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飘走了。
阿雪却自顾自说了起来:“我是觉得白宗主比较好,修为高,对你又是百般怜惜,他杀你一定有隐情,再说了,你不是也没死?”
他说的离奇之中带有那么一点道理,黎昭竟然无言以对。
阿雪继续说道:“
“风雷主修为差了一点,但也说不准走火入魔之后会怎么样,不过你对他十分在意,宁愿冒着风险也要去看他,可是我们现在还在应天宗之内,你做这种事也要考虑一下白宗主的感受。”
黎昭刚想解释,脑中闪过灵泉之中那具布满伤痕的身体,又闭上了嘴。
阿雪最终总结道:“不过还是要取决于你的喜欢,少主,你到底中意谁?”
他第一反应是阿雪出息了,居然还挑挑拣拣上了?
第二反应是,阿雪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黎昭脸上的热意褪得一干二净,双手抱胸,腰板挺直,居高临下地看着阿雪,心里咕噜咕噜冒起坏水。
他冷笑着,斩钉截铁:“我都不喜欢。”
阿雪音调上扬地嗯了一声,惊讶道:“还有高手?”
“因为,”黎昭眼里闪着狡黠,坏坏一笑,说道:“我看,你也挺好的。”
阿雪:“……”
黎昭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目瞪口呆模样,学着他的话语:“你虽然修为低微,他们两人一根指头都能碾死你,但谁让你是魇魔呢,我们同根同源,天下间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本少主的魇魔了!”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阿雪双眼中的死气更重了,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是要我死。”
黎昭蹬鼻子上脸,发出恶魔般的怪笑,道:“放心,若有人要杀你,我定护你周全——”
欢乐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顿时觉得殿中溢起肃杀之意,空气压抑几乎无法呼吸,两人的后方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正注视着他们。
寝殿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白解尘站在不远处。
他的脸沉浸在阴影中,看不清丝毫神色。
阿雪瞬间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白宗主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不管听进去多少,就凭现在两人靠得稍近的距离,恐怕自己就会血溅应天宗。
他迅速挪着腿后退,牙齿轻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黎昭也是呆若木鸡,他下意识地瞄向阿雪。
阿雪别过身去,一副不管你死活的样子。
过了许久,白解尘的脸才从阴影中显露出来,他刚沐浴完毕,头发仅在末梢束了一根鲛绡缠纱,下方挂着细碎的金羽,碎光闪耀。
脸上肌肤还沁着水雾,柔和了锋利的线条,可他眼中的深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阿雪立即化成了魇兽形态,变作一缕黑雾,快速地溜了出去。
他逃得飞快,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
独留黎昭一个人面对白宗主。
白解尘走在玉砖上,悄然无声,他缓缓来到黎昭面前,一言不发。
黎昭抓住被盖,心脏砰砰直跳,眼前不禁闪过他灵泉中的模样。
他咕噜一下,吞了口水。
像白解尘这样的修士,是不需要睡眠的,这一床舒服温暖的被褥都是为他准备的。
白解尘目光扫过床尾被单的微妙动静,是黎昭紧张地缩起了腿。
“魇魔,”白解尘重新注视着他的脸,突然问道,“是为何物?”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一回。
黎昭不明所以,只能乖乖回答:“魇魔,来自于暗渊,是魇气所生。”
白解尘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半晌,说道:“继续。”
黎昭绞尽脑汁:“魇魔生性残忍,诡计多端,人人得而诛之。”
“继续。”
“他们茹毛饮血,喜好玩弄人心,简直是罪大恶极,我与魇魔不共戴天!”
黎昭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白解尘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情,黑沉沉的眼眸凝视了黎昭半晌,才说道:“还有一点。”
黎昭作佩服状,朗声道:“请宗主指点。”
“魇魔,天生断情绝爱,没心没肺,恶劣至极。”
白解尘语气没有半分波动,似在阐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喜欢上魇魔,此生定会痛不欲生,永远不能得偿所愿,”他停顿了片刻,宛如轻叹般低语,“但终究是有憾无悔。”
黎昭在静静聆听。
过了半晌,他才琢磨回味来,原是白解尘误会自己喜欢阿雪。
可是,不用明说,当初在无忧城谁都能看出,阿雪与乐愁两人有猫腻。
谁说喜欢上魇魔会痛不欲生!会没有结果!都是谣言!
黎昭想起乐愁的现状,脑中张牙舞爪的魇魔小人顿时没了声息。
他心里不服气,反驳道:“阿雪有喜欢的人啊。”
“是啊。”
白解尘眼底浮起嘲意,过了良久,缓缓吐出一声模糊的冷笑,说道:“更何况这个魇魔还喜欢着别人,你岂不是此生此世永远都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回应?”
黎昭被他说得晕头转向,今天怎么一个两人都不正常。
有件事,他还是需要澄清一下,说道:“但是我不喜欢阿雪!”
魇魔天生慕强,他怎么会喜欢阿雪!
白解尘垂眸望着他的双唇,眼底聚起暗光,似乎很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黎昭有意为魇魔正名:
“更何况,阿雪跟无忧城主也是互相喜欢,阿雪出生入死,只是为了给乐愁找到一具合适的傀儡躯壳,怎么能说魇魔冷漠无情呢!“
他小嘴叭叭说了一大串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应天宗主的床榻上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立即止住了话头。
白解尘望着他,眼底的那点暗光逐渐散去,说道:“我知道。”
黎昭见说服了白宗主,也跟着点头,说道:“所以魇魔不都是坏人。”
白解尘几乎是接近无声地叹息,他伸出手,指尖停留在脸颊的上方,最终是虚虚地划过替黎昭抚去垂在肩上的发丝。
“近日你就在此处休养,不会有人打扰,休息吧。”
黎昭躺下的时候,小腿一伸突然硌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件,而那东西宛如活物,被他碰到了也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咻得一下窜出了被窝。
一柄剑,慌慌张张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剑鞘镌刻着精美复杂的深奥符文,金羽纹饰镶边,剑柄用万年玉精所至,洁白的玉石表面能窥见充盈流转的灵气。
黎昭和白解尘的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因为这柄剑,他们再熟悉不过。
居然是应召剑。
应召剑见到白解尘的一瞬间,又咻得一下钻进了被窝,松软的羽被抖动了数下,最后玉白色的剑柄偷偷钻出了被窝,安静地躺在黎昭身侧。
要说这场景实在是尴尬又诡异,若是将应召剑变作一个人,还能编纂出一则刺激惊险的狗血话本,但是应召剑只是把剑啊!
黎昭顿时有些尴尬,干笑了几声,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出现在这里。”
听到黎昭的呼唤,应召剑亲密地贴了上来,冰冷的剑身碰到黎昭的一点点肌肤,像从前那样兴奋地颤抖。
黎昭突然想起,这段时日他从未见过白解尘使用过应召剑,白解尘修为惊天,灵力精纯而强悍,是可以任意凝聚成气剑,但修士们都更喜欢有武器的辅佐。
更何况,应召是一把所向无敌的神兵。
难道是神剑寂寞无主,所以来找自己解闷?
但是他实在对这柄神兵利器,没什么兴趣。
应召剑魂也感应到了黎昭内心的冷淡,它先是后退几寸,剑身一斜,像是不可置信,随后自顾自缓且慢地转了一圈,表达剑身的精美,最后锵地一声,剑刃出鞘,寒芒四射。
若不是顾及黎昭还躺在床榻上,应召剑恐怕先要劈开这座华美无比的宫殿助助兴。
所以它只能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展示着花哨华丽的招式,破空之声嗡嗡作响,轻柔的幔帐都被剑锋无形地削去,顿时整个殿内纱云腾天,玉屑飞溅,噼里啪啦一通乱响。
由于此情此景过于匪夷所思,黎昭一时间看傻了。
白解尘注意到黎昭的神情有点不对劲,说道:“我将它封印。”
应召剑听到,立即停止了招式,剑身咻地一下飞至黎昭面前,坚硬无比的剑刃一弯,做出了跪求的姿势。
黎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柄剑许久,默默将脸埋进了臂弯,随后,肩膀轻轻地颤抖。
白解尘从未见他做出脆弱姿态,向来沉着冷静的心一片慌乱,他想要安慰黎昭,手刚要触碰到他轻颤的肩膀时硬生生停住。
一声抑制不住的闷笑自少年的臂弯中传出,回荡在一片狼藉的寝殿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昭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自重生以来,他还未如此开怀地笑过,就好像抛去了所有负担,彻彻底底轻松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