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茉呆坐将近两分钟,最后一分钟才穿外套下楼。
四楼到一楼,出去乘坐电梯,才几步路,她扶着墙缓许久。
感觉是生病了。
会不会传染啊
……
徐茉拿出手机,给陈时琟发消息:【明天再见面可以吗?】
陈时琟拒绝:【不行。】
徐茉收好手机,折返回宿舍拿口罩,特地挑选医用的N95口罩。
本来呼吸就困难,隔着口罩,她喘得更严重。
推了三次门才开。
陈时琟就站在鹅绒大雪中,雪淋他满身。
站在那,屹立不动。
徐茉下阶梯的动作笨拙,还戴着口罩,陈时琟猜出她是病了,快步上前。
“你别过来,站……台阶下。”徐茉连摆手动作都特别吃力。
陈时琟哪顾得来这些,一个箭步到她身边,直接打抱起来。
“你干嘛……”
“我病了,会传染。”
话音落下,她剧烈地咳了几次,动作太剧烈,肺跟着抽痛。
“别乱动。”陈时琟起先没使太多力,差点控不住挣扎的徐茉。
徐茉推他,力气小,动作软绵绵的。
“离我远一点,别靠……太近。”
脑子里盘旋着简峰说到的二次感染。
她怕有第三次……
所以才抵抗和他产生接触。
冷空气吸入肺里难受,她喘得更严重,呼吸两次才说出来一个词。
“陈时琟……放开我……我要……下来……”
“别说话了。”陈时琟把徐茉放到车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
徐茉手压在安全扣上,抗拒说:“我不去……医院。”
她讨厌医院,这辈子都不想去医院了。
她的情绪不对劲,气都喘不顺,完全是本能反应。
他心有不忍。
明明没见面之前,他一堆讨理的话准备好了。
“去看一下比较好,乖。”
终于还是没舍得说重话。
徐茉摇头,找了更有说服力的借口:“我是着凉才生病,不是流感,不要去医院,免疫力太弱了,可能真的变成流感。”
陈时琟脱下外套,盖在徐茉大腿上。
“好,不去了。”他轻哄着,“如果半夜发烧,必须去。”
只要不去满是消毒水和白布的医院,徐茉做什么都可以,点了好几次头。
陈时琟关上车门,回到驾驶位,将人带回去。
车子开得匀速平稳,徐茉几次差点睡过去。
陈时琟背着徐茉上楼,紧紧地护着,生怕出意外。
照顾起徐茉,得心应手。
搀扶她睡到床铺,再给她测量体温。
“低烧了。”陈时琟握住徐茉的手掌,是冷的,还发了虚汗。
徐茉感觉又冷又热,身体无法调节体温。
看来,一场高烧免不了了。
“睡一觉……就好了。”徐茉说,“有药吗?”
经过几年疫情,家里备好了各种所需药,陈时琟找到药效温和的退烧药,给她服下。
徐茉喝完药秒睡过去。
与其说睡着,更像是奔波一路,实在太疲惫,晕过去了。
陈时琟给徐茉贴上退烧贴,一直守在身边等她醒来。
徐茉这一觉睡得毫无意识,只能感知到她睡得沉、睡得久。
再次睁开眼,眼前白茫茫一片。
手背血管有东西扎在里面,流入体内的药物是冷的,手到胳膊变得冰冷僵硬,但身体的灼热缓解不少。
徐茉露出恹恹的表情。
还是来了医院。
陈时琟坐在床头,靠着墙睡着了。
若不是没力气,徐茉肯定坐起来给他戴好口罩。
夜间急诊嘈杂,能听到外面大堂传来的声响,她心更乱了。
陈时琟的大掌忽然摸上来,她不敢动。
帘子拉得严实,光线照不进来,凑近才能看清对方。
他应该没发现她醒了。
陈时琟摁了护士铃。
一分钟后,护士挑开帘子,问:“是病人的丈夫吧,怎么了?”
陈时琟熬了大夜,嗓子发哑:“麻烦帮忙换新药水,顺便再量一次体温。”
“十五分钟前刚量过一次,烧不会退这么快,等吊完水再测一遍。”护士顺道问,“再确认一遍,病人的药物过敏史是什么?医生那边要开药了。”
陈时琟准确回答:“青霉素过敏。”
“嗯,走之前去药房拿就好。”护士拿着空瓶离开。
陈时琟摸到徐茉冰冷的胳膊,大掌捂着,发现没有效果,特地出去护士站借来热水袋。
他轻轻搬动她的胳膊,放好热水袋。
几分钟后,冰冷的不适感减弱,好受许多。
在陈时琟的悉心照料下,疲惫感再次涌上来,徐茉又一次昏睡过去。
再醒来,手背没有针,药水也没了。
陈时琟也不再室内。
徐茉坐起身,终于能操控自己身子,没有原先的沉重和疲惫。
摸了摸额头和脖子,烧也退了。
帘子挑开,陈时琟出现,逆着光。她眯着眼,瞧得不真切。
他走进,终于看到了脸上的疲倦,下巴还冒了青。
病倒是好了,也折腾了他一整夜。
“麻烦你了……”徐茉声音小小的,心生愧疚。
陈时琟情绪和以前一样,没有太多波动:“刚领了药,走吧。”
徐茉从床上起来,陈时琟蹲下给她穿鞋。
“我自己来!”徐茉作势要抢回鞋。
陈时琟躲开,握住她的脚踝,一言不发地给她穿好。
没有立马起身,他转过身。
“上来。”
命令的口吻。
徐茉:“我……已经好了,可以走路。”
“走太慢了,上来。”陈时琟侧头看她一眼。
感受到周围的低气压,徐茉听话地趴上去。
陈时琟站起来,踮了一下,将她背好,出门。
他们经过大堂,遇到救护车送来病人,医生直接爬到病床上做心脏复苏,从死神手里抢人。
急诊科好像没有昼夜之分,这里什么声音都有。
为了医药费争执、小孩哭闹……
徐茉趴在陈时琟的肩头,不由得收紧环住他脖子的手。
忽然之间,感觉他们渺小极了,生命也脆弱极了。
这是她不愿意来医院的原因之一,她对生命太过悲观,情绪太容易被影响了。
陈时琟带着她,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所有的伤痛和绝望都被隔绝。
逐渐地,再也听不到。
压在她心口大石似乎被他推掉,终于呼入新鲜空气。
“今天,为什么躲我?”
半路,陈时琟停下来问。
医院的长廊,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徐茉低头:“没有……我只是思绪很乱。”
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又问:“你的没有是借口写论文一周不回家,和某人见面后对我避而不见?”
徐茉哽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停地吞咽,掩饰哭泣。
“嗯……”
徐茉承认,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一滴泪落到他脖子上,顺着流到领口,眉头紧蹙,说不出任何苛责的话。
心想算了,大病初愈,他惹她干嘛。
“可我能怎么办啊?”
“提分手后,我给你带来的实质性伤害,永远无法抹灭。”
她声音颤抖,无助极了。
“简峰说的?”陈时琟眼中戾气加重。
徐茉头埋得低低的。
陈时琟明白她在无声抗拒回答,自嘲笑了声:
“为什么你愿意相信他的话,也不问问我?”
“躲着我就能解决问题吗?”
“还是你已经想好了。”
徐茉依旧不出声。
他问:“和我离婚?”
徐茉愣住,没反应过来。
“你看啊徐茉,你总会在最后选择放弃我。”
陈时琟迈步往前走,似乎不再期待她能给出答案。
回到车上,他低身给她系安全带。
“我……没有你说的那个意思。”她说。
陈时琟看了她一眼。
眼底一片黑沉,看不到任何波动。
“可……茉莉,我为什么总是被你放弃的那个?”
-
在家休养了三天,他们之间交流少,同床异梦。
虽然躺在一张床上,感觉中间隔的是无限远的距离。
完全
康复后,已经过去一周。
徐茉吃药有惰性,一旦感觉身子恢复差不多,她就会无意识地停药,不是故意,想起来就吃,所以每次医院开回来的药量都吃不完。
如果陈时琟盯着,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最后一副药吃完,正好元旦假期。
陈时琟所在教研组将团建定在跨年夜,可以带家属一起。
原先已经答应过参加,徐茉不好临时改主意,他俩现在关系微妙,突然说不去,只会更僵。
露营地点定在郊外各类设施配全的景区。
天气不错,计划徒步上山。
陈时琟背的包里装了两人的东西,徐茉只背了一个小包,够装钱包、纸巾和手机。
集合处,徐茉远远看到简峰,讶异他怎么也来了。
简峰在看到她和陈时琟一块来,没有表现多意外,眼睛转了圈,有几分不耐。
“你够了啊。”邵淮走过来,“找准机会赶紧道歉,因为徐茉住院的事,陈时琟都要气疯了。”
简峰反驳:“她住院关我什么事?”
邵淮收起吊儿郎当,端肃几分;“简峰,我们不是当事人,没资格替他们在感情中表明心意。”
“别再惹是生非。”
话已经说了无数遍,如果简峰固执己见,他也没办法。
邵淮叫过陈时琟夫妻俩。
“走吧,上山了!”
徐茉本来走在陈时琟右边,简峰跟上后,她心里抵触,不想和他有更多接触,故意落后了几步,想悄悄地从他们队伍退出来。
差不多要掉到第二梯队,徐茉都要和其他教授的亲属打招呼,陈时琟停下。
“累了?”他问她。
“还好。”徐茉只能跟上他。
徐茉再跟上,陈时琟牵过她的手。
山间路窄,简峰只能被挤到边缘。
他俩似乎又回到重逢那会儿。
无话可说,氛围僵硬且怪异。
虽然牵着手,体温交融,却像陌生人。
徐茉大病初愈,承受不住太剧烈的运动。
走了半小时,陈时琟带着她在半途的凉亭坐下休息,其他人先走一步,去露营地准备食材。
“走吧,不要让大家久等了。”徐茉休息好了,主动起身。
还是人多好,他们还是尽量不要独处。
陈时琟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牵回徐茉的手,接着赶路。
抵到山顶,正好是中午。
今天难得有太阳,林间暖和许多。
陈时琟先到两人的房车放东西,徐茉主动给其他教授打下手,一起准备烧烤食材。
简峰健谈,他和大家打成一片,主导着话题。徐茉对此兴致缺缺,默默地听着,勤恳做事。
他们聊着共同的话题,将她孤立。
还是用过午饭后,后知后觉这也是一种欺凌。
午睡前,徐茉一个人绕着露营区消食,是为了远离简峰。
一直潜伏观察的简峰终于逮到机会,悄悄跟上徐茉。
走到附近的健身器材娱乐区,徐茉停步,转身和简峰打了照面。
“你找我有事?”徐茉手放到口袋里,五指攥成拳,随时可能出手。
简峰嬉皮笑脸说:“你也好意思跟来吗?”
“为什么不好意思?”徐茉反问。
“你对陈师兄做过的事,毫无愧疚感?”简峰笑容下脸,眼神阴恻恻的。
徐茉声音微微发颤,但还是坚持说:“有,但我不需要对你有任何行动上的表示,更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这是我和陈时琟的事,你管太多了。”
简峰勃然大怒。
徐茉一丝不退,质问回去:“你了解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真正分手的原因又是什么?你又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话?你不知道,在我看来,你也只是他的师弟,好友都算不上。”
她估计攻击他的弱点,也笃定听完这些话他会生气。
简峰脸黑:“徐茉,我比你认识陈师兄早,他以前多么意气风发,因为你,他放弃了外交部的工作。”
“简峰,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弃,但我可以很肯定告诉你,陈时琟不会意气用事,更不会轻率对待自己的未来。”徐茉平静说,“他绝对不会因为我放弃远大前程。”
如果他感情用事放弃前程,那他绝对不是她喜欢的那个陈时琟。
简峰声音盖过徐茉,愤怒吼道:“你别自以为是了!”
“我能理解你对陈时琟的情感,可陈时琟他是自己,不是你构想出的优秀学长,你可以自己成为外交官,而不是用你的事业心,强加于他。”徐茉早在三年前就感受到简峰的偏执。
他已经不是把陈时琟当成榜样努力的高中生,而是希望陈时琟活成他理想中的榜样。
所有的意外都将会被厌恶,甚至会干涉意外的发生。
她就是意外之一。
简峰不停地反驳:“你胡说八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陈时琟的绊脚石。”
徐茉对于简峰的越界行为会感到生气,后来也不在意了,只是觉得他有些可悲。
找不到自己努力的方向,无能完成自己的梦想,找一个优秀的人,推着他去成为所理想的那个人。
简峰转身跑掉,消失在林道尽头。
徐茉终于敢长舒一口,差点儿坚持不下去,没有办法和简峰争论到最后。
上一段感情,她承认幼稚和不成熟带来许多伤害,她会愧疚。
但这是两码事,不是简峰肆意讽刺她的理由,他也没任何资格指责她。
简峰是解决了,徐茉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陈时琟,回去又不太能融入话题,天气正好,她沿着路往前散散步。
另一边简峰回到露营地,躲到房车里,无法以平常心接受徐茉的那些话。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不就是否认了他一直以来的做法,等同于否认他的价值。
-
天渐渐暗下,露营地热闹起来。
大家烧烤聊天、围炉煮奶茶。
陈时琟在露营地找一圈,没看到徐茉,问了一圈人,都说下午就不见她人了,以为在房车休息。
他又找了一遍,确定徐茉人不在,拨了几通电话,最后在房车的沙发上发现她的小包,没带在身上。
天黑意外多,他四处找寻,心急地喊她名字。
众人意识到不对劲。
“陈太太不见了?走丢了吗?”
“这么大个人,怎么会走丢,别乱说。”
“我们帮忙找找吧。”
“我好像看到陈太太和简峰一块儿朝山下去了,她没回来?”
“确定吗?这事可不能乱说。”
“问问简峰吧,陈教授都快急死了。”
在房车补觉的邵淮被争吵声惊醒,披着毯子,打着哈欠下来,想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只见陈时琟拽住简峰领子,一拳头下去,丝毫不含糊。
最后一丝睡意都被吓飞了。
顾不来还穿着睡衣,邵淮上前拦住陈时琟。
他压低声音问:“有话好好说,动手不好。”
“徐茉去哪了?”
陈时琟冷声发问。
简峰被打懵,唇角破皮了。
他瘫坐在草坪上,痛感唤回理智,捂着一边脸说:“她去哪我怎么会知道!”
怕被误会,他拼命解释:“我是和她一起出去走了一圈,但我早就回来了,不知道她去哪了。”
虽然这块区域已经开发做成娱乐场所,但整个山头仍有一半是常年无人去的,万一徐茉误入怎么办?
邵淮生怕陈时琟做出过激行为,扯了一把简峰:“赶紧说了,别捣乱。”
“我真不知道徐茉去哪了。”简峰委屈到快哭,他是和徐茉不和,但不能将过错全推向他。
邵淮还是不相信,有了上次明明让他去解释求和,结果他又将人怼了一顿的前车之鉴,很难不抱有疑心。
简峰无能狂怒,揉了把头发:“真的和我无关!”
就在陈时琟决定出营地找人,电话响了。
他快速接起。
“陈时琟,我在山脚,回去的路好远,你能来接我吗?”
徐茉的声音。
“地址。”他强使自己冷静下来。
徐茉报了山脚便利店的名字,陈时琟让她在原地等着。
挂断后,陈时琟转身,径直走向坐在地上的简峰,这次扯过他领子。
也不顾还有外人在,一字一句警告。
“以后离她远点,要是见到一次,抽你一次。”
陈时琟直接推开简峰,拍了拍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陈时琟朝山下奔去,心急如焚。
山脚便利店。
徐茉把手机还给老板,坐在长凳上等陈时琟。
如果可以,她是不想给陈时琟打的。
一个是不敢走夜路。
还有一个是,只记得他的号码。
店里,老板一家五口一块吃跨年团圆饭,电视机里播放着跨年夜晚会。
坐了许久,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徐茉循着声音看去。
陈时琟发现了她,疾步走来,满头大汗。
半山腰到山脚,他们走上去花了半小时,他下来仅花了一半时间。
她也没有遇到急事,只是想他能来接她,没必要这么赶……
徐茉站在台阶上,她比他高上一些,静静看着陈时琟平复呼吸,阔步朝她走来。
忽然之间,她想起他那天问的话。
没多想,便开了口。
“陈时琟,我没放弃过你。”
从未。
分手也是因为,选择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