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茉缩在沙发一角,胆怯地看去几次,都被江归悦的眼神吓得收回目光。
“你……别生气。”徐茉还在组织语言。
江归悦胸膛大幅度起伏几次,预感接下来徐茉要说的话一定能把她气撅过去。
“所以你们现在什么关系?”江归悦差点要站到桌子上。
徐茉:“领……证关系。”
江归悦深吸一口气,要摁人中了。
真想穿越到羽毛球场,给操心的她一巴掌清醒一下。
“等一下,当初你们分手的时候,我没骂过陈哥吧?”江归悦为挽回她们的友谊最后努力一把,“不管说过什么,别往心里去。”
徐茉笑:“没说过。”
江归悦想起来了。
不是没说过,是压根没机会在徐茉面前说。
因为封控原因,见不到面,各自在家。
徐茉每天复习和工作,在线时间少之又少,她又是不太爱宣泄负面情绪的性格,聊天的频率少了许多,几次错觉以为两人关系会就此淡了。
徐茉也不想让好友担心,隐去部分实情,说:“家里工作和结婚都催得紧,他也是,我俩机缘巧合联系上,一拍即合,决定结婚。”
“不是……旧情复燃?”江归悦问。
“有旧情,没复燃。”徐茉说,“我俩目前的状态挺好的,先处着吧。”
江归悦倒了杯酒,推到徐茉面前。
“你……还喜欢他吗?”江归悦沉吟许久,终于问出。
徐茉抬眼,缓缓眨动:“好感肯定有,不然也不会接受结婚的提议,但这份好感很难再转变成干脆、坚定的喜欢,可能过去的事给我们彼此留下创伤,面对他,我会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那感觉就像,害怕破碎的瓷器上的裂痕因为晃动变大。
总会下意识地小心、再小心。
“再……”江归悦下巴搭在膝盖上,“茉莉,你这个字眼听得人好心酸。”
过去,喜欢能让少女变得大胆。
徐茉意识到她对陈时琟的心意后,大胆地靠近、追求、告白。
牵着他的手奔跑在校园林荫大道上;迎面碰到也会张开口跑向他要抱抱;会在春日花开得最好的树下,和他拥吻。
和现在完全两样。
少女已经没了心气儿。
甚至不敢去深想这份感情,稀里糊涂地过着。
“没事的,现在挺好的,如果哪天你真的想明白了,再做选择吧。”江归悦坐回徐茉身边,用杯子碰了碰,一饮而尽。
徐茉只喝了一半。
她也是在刚刚想明白了。
就像陈时琟说的那样吧,感情也好、工作也好,不着急去决定什么,慢慢去想清楚。
两年时间,够的。
谈心不到一小时,江归悦已经喝了三瓶啤,中途还上了一次厕所。
徐茉怕她宿醉难受,扣下酒杯,严肃说:“别喝了。”
江归悦的眼神迷离,头都撑不起,靠着沙发。
“我喝酒是因为我不开心,不是因为男人。”
她无中生有的解释。
徐茉感到揪心。
不止在她眼里,所有人看来,江归悦性子开朗大方,特别热心肠,还是超级可靠的伙伴,只要和她相处,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这样好的女孩子,就该得到好的待遇。
如今因为感情,变得消沉、颓靡。
“他做了伤害你的事吗?”徐茉问。
“诶茉莉,我一点也不想说的,显得我好失败,但不说我好难受。”江归悦手盖住眼睛,哭腔渐浓,“我高二那年认识他,他是高三复读,经常一起做题、背书,校园里的互生情愫和暧昧,我们都有。毕业后考到同一所大学,也谈了七年,我能接受哪天我们不相爱了,分开了,但……我没有办法接受出轨、劈腿。最可笑的是什么,他出轨的女孩是他的师妹。”
徐茉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想着该怎么安慰。
江归悦咬紧后牙根:“天杀的狗男人!我理智上厌恶他这种行为,但情感上,付出过真情实感,心是真的疼。”
“他不值得。”徐茉将酒换成温水,“你胃不好,少喝酒。”
江归悦看着徐茉,眼泪簌簌落下。
“我……说错了吗?”徐茉不安问。
江归悦扑上来,抱着徐茉嚎啕大哭。
听到关心的话,似乎委屈被看到了,哭得更凶了。
徐茉回抱江归悦,轻拍她的背。
哭了几分钟,江归悦坐直身子,用手背不停地擦泪,抽噎说:“哭出来好多了,我也已经想通了。曾经的甜蜜和感情不参与重大决策,出轨是我的底线,谁都不能突破,明天我会正式和他提分手。”
徐茉佩服江归悦,即使在多年感情面前,也能坚守自我。
“我就难过今晚。”江归悦语气从坚毅变成脆弱。
徐茉淡淡一笑:“嗯,太阳升起来后,你又是坚不可摧、永远向上的江归悦。”
江归悦举起温水:“好!我的以后会更好!”
碰杯,一饮而尽。
江归悦逐渐平静下来。
腐烂的感情,她不想再深陷,更不愿意多看一眼。
今晚江归悦没有办法一个人待着,和徐茉挤在一个被窝。
江归悦沾枕头就睡,徐茉还不困,她侧身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微信里有陈时琟的留言。
绣球爹:【视频】
绣球爹:【视频】
连发两个视频。
一个是绣球在干饭。
一个是绣球对着镜头打滚,翻肚皮,不停地用脸贴镜头。
看完人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现在回家抱抱它。
徐茉回复:【宝宝好可爱!亲亲!】
对面几乎秒回。
绣球爹:【这个点,还没睡?】
徐茉才注意到已经凌晨三点了。
一旦被问作息,徐茉就心虚,反问:【你不是还没睡吗?】
陈时琟发来一张书桌照片。
旁边是乱叠放的工具书,还有写得密密麻麻的手稿。
【赶工。】
可能深夜,两人也没有再想以前针锋相对,他们能聊的话也多了起来。
徐茉问他:【外交官不是干得好好的么?怎么换工作了。】
陈时琟回:【干得好,不代表愿意一直干。现在的工作挺好的,自由度高一些。如果不是家里要求,毕业后我的首选也是留校任教。】
陈时琟家往上四代都从政,所以在他们家人的认知里,不管学什么专业,最后都该从政,他得到的命令也是如此。
但直到现在,徐茉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陈时琟选择听从安排,在她看来,他有很多选择。
问题过于隐私,她不好深问。
徐茉:【不会觉得可惜吗?】
听说他业务能力很好,还是部里重点培养对象。
【选择了,就不会觉得可惜。】
【如果一直可惜一条未曾涉足的路,会连当下的路也走不好。】
【从入职开始,我的计划就是三年,不管是不是任期到了,我都会选择离职。】
许久。
徐茉才问:【为什么是三年?】
陈时琟想问题全面,也很理智:【家里安排的路我没走过,没有办法判定好坏,所以设了三年期限。】
按照他的想法,如果适合他,就该一直往下走。
新消息发进来。
【和你在一起后,我就不考虑家里的安排了,但不得不去。】
徐茉看到这句话,立马敲下:【不早了,休息吧。】
接下来的话,她不确信自己能不能承受住。
【晚安。】
知道她不想聊,他收回所有的试探。
徐茉看着最后发出的两个字。
不想每一次和他的话题都是生硬的终止,重新点开输入框。
【这两年,就当重新认识吧。】
与其深陷于那些她难以开解的曾经,不如在未来寻找答案。
陈时琟发来一段语音。
徐茉看了眼身旁熟睡的江归悦,点开,快速放到耳边。
男人清越的声音响起。
“重新?”
“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是不是能行使一些丈夫的权利?”
徐茉忽然有种落到圈套的感觉。
语音自从播放下一条。
“周三没课,回家住吧。”
“我可不想和新婚妻子做周末夫妻。”
徐茉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反问:【你有我的课表?】
陈时琟:【郁教授说的。】
徐茉有种被自家导师卖了的错觉。
不对,不是错觉,是已经被出卖了。
陈时琟说:【时间不早了,睡吧。】
徐茉不再回复,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心里憋着一口气。
这人怎么总使圈套给她跳啊!
-
徐茉睡到十一点起。
睡醒起来第一件事吃早餐,第二件事写论文。
屋里还有江归悦,徐茉就没去图书馆。
因为喝了不少酒,江归悦睡到下午一点才缓过来,宿醉的感觉十分难受,她脸上写满后悔。
“写完了吗?我请你吃饭。”江归悦走到徐茉身后,趴在她肩头。
徐茉差点失手要把没保存好的文档关掉。
“你先洗漱,我们再出门。”
江归悦心情好了许多,特地挑了一件今年冬天最喜欢的衣服。
两人步行去附近商场。
才出宿舍大门,遇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真他妈晦气。”江归悦冷笑,“早知道今天在宿舍睡一整天。”
男人看到江归悦,跑过来,心切问:“归悦,我们聊聊好不好?”
“有什么好聊的?脏死了,别碰我。”江归悦拍开季章伸来的手。
季章被驳了面子,表情变得不自在。
“我也正式告诉你,你被我踹了,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江归悦也不怕来往的人听到,音量都懒得压。
季章偏要给江归悦解释,拉过她:“我们换个地方聊。”
男人的力气大,江归悦身子板薄薄的,压根甩不开。
“你放手啊,都说没什么好聊的,如果你解释只是为了良心能过得去,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听你解释。”
前面有台阶,江归悦不小心踩空,失声尖叫。
徐茉上前拦下季章,严重警告:“她不愿意跟你走,你再不放手,我叫人了。”
“这是我们的事,你让开!”季章吼叫压过徐茉的声音。
扭打之间,在被推倒之前,徐茉也顾不来太多,手里拿什么,就用什么砸过去。
她的包上还有银制品的吊坠,磕到季章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不停地往外冒,三人都被吓到停止了动作。
围观的同学本来是给学校安保打电话,见到地上有血,改成打110。
徐茉慌了神,抱着包木木地站着不动。
江归悦急急地从包里拿出纸,捂住季章的额头,喊道:“那位同学,帮忙叫一下校医。”
转而问季章:“没事吧?”
季章觉着是个好机会,抓着江归悦的手不放,苦苦哀求:“宝宝,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处理伤口要紧,其他的再说。”
纸全部染红,江归悦又抽了几张。
很快,医生和警察同一时间赶到。
江归悦陪着季章去急诊处理伤口,徐茉被带回派出所。
按照程序要求,徐茉要先做口供。
一个人在派出所,还是故意伤人,徐茉脑子空白一片,感觉不转了,她压根无法思考。
手一片冰凉,虚汗不停冒出,无力地握着。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徐茉都没回答。
明显惊吓过度,没办法正常说话。
询问的警察出门接了电话,几分钟后折返回来,对徐茉说:“那边暂时过不来,你先叫家人来接你。”
旁边陪同的女警问:“要不要我们帮你打?还记得号码吗?”
因为殴打人进派出所,徐茉可不敢找姐姐,摇头不说话。
警察也没有为难她,出门打了一个电话。
过了会儿,女警过来说:“你好友联系了你丈夫,他现在过来接你。”
徐茉一听是陈时琟,浑身发凉。
女警又接了一通电话,出门接通,隐约听到她说:“是徐茉的丈夫吗?怎么称呼您?”
徐茉惶恐不安,不知道陈时琟知道她进局子了,会不会来领她。
万一嫌弃麻烦,不搭理怎么办?会不会责怪她多管闲事?
徐茉坐在警局走廊的铁凳上,胡思乱想。
半小时之后,陈时琟出现在派出所门口,进门便心慌意乱地寻人。
陈时琟看到抱着包坐在角落的徐茉,确定她没受伤,明显地松了口气,阔步朝她走去。
“还好吗?”他弯腰,手扶住她肩膀。
徐茉不敢看陈时琟,用沉默逃避。
警察从办公室出来,问:“是徐茉的丈夫吧,你先过来签一份文件,程序需要。”
陈时琟轻拍几下她肩膀,安慰感满满:“你等会,马上就回来。”
五分钟后,陈时琟和警官一起出来,他们还说些话,徐茉没听清,也猜不到是什么。
“走吧。”陈时琟拿过徐茉怀里的包,牵着她出门。
徐茉坐到副驾驶里,那种后怕袭来,她眼睛瞬间变红。
上车的陈时琟早发现徐茉的不对劲。
还是和以前一样,情绪迟来,但反应很大。
“我和警官聊过了,没事的。有人报案,他们得依照程序走。”陈时琟放软声音。
怕她不安,一一和她说明情况。
“江归悦已经给主办警官打电话说明情况,这件事情是季章有错在先,你是为了救她才失手伤到。”
“她没能及时赶来,是担心季章出事,反咬你一口,所以一直在医院盯着,陪他做检查。”
徐茉特别怕犯错,意味着会被惩罚。
小时候犯错,会被罚站,会被冷言相对,会被厉声呵斥。
所以她对自己的容错才会这么低,进到警局那一秒,她心想完了,肯定会被说教的。
陈时琟的解释让她的心终于平稳放下。
陈时琟看到徐茉一直拽着挂坠,掌心脏了血,抽出一张湿纸巾,拉过她的手,仔细擦拭。
“江归悦给我发了消息,她忙完就会联系你。”
陈时琟替徐茉系好安全带,开车回家。
半途,徐茉说:“麻烦你,送我回学校吧。”
陈时琟不太放心:“明天早上送你回去。”
“我……想一个人缓缓。”徐茉有种被透支的疲惫。
她的抵抗并没有很强烈,陈时琟可以强制把她带回去,最后他还是送她回了学校。
晚上八点,车子停在靠近研究生公寓的校门。
在徐茉摁下安全带开关前,陈时琟压住她的手。
“是在特意避开我吗?”他问。
徐茉抽开手:“我……没有。”
陈时琟看了一眼掌心,她的温度转瞬即逝,似一阵风,触不到,只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情绪。
“这还不算是吗?”
徐茉:“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只会给他招惹烦心事。
“茉莉。”
“你以前不会这样。”
陈时琟很是苦涩的说出这句话。
以前……
是啊,以前她从不会。
受了一点小委屈就找陈时琟吐槽,如果他没来得及看手机,忙完之后,手机
能收到99+的消息。
他会找到她,再听她说一遍,把来找她的路上买好的零食递过去,她又会心情好起来。
徐茉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陈时琟跟着下车,紧随她,在要去拉她时,手悬在半空。
徐茉停下,呼吸是乱的,好像才从应激中缓过来。
“徐茉。”陈时琟不再犹豫,霸道地将她拦下。
徐茉蹲在地上,蜷缩着,肩膀抖得厉害。
他察觉到她的异常,将她扶好。
“我只是……感觉情绪很糟糕,不想你莫名地承受。我好像还是不能很圆滑地藏好情绪,处理麻烦。”徐茉说,“对不起。”
陈时琟:“我没觉得是麻烦。”
徐茉看着他,就这样落了泪,声音哽咽。
“真的吗?”
“真的……吗?”
陈时琟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单单是因为今天的事。
“可我就是惹祸精啊。”
“三年前因为我,你差点连命都快没了。”
徐茉再也忍不住,无助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