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春去
小孩子的话音落下, 犹如一声炸雷,惊得榻上的两人连忙分开。
青年捂住了自己微肿的唇,神情有一瞬的慌乱与尴尬。
他连忙回身抱住了站在身后的女儿, 将她往外推, “春卷乖, 先出去......”
邬清霁话还未说完,便听身后的女人惊疑出声。
“你......你在狄国嫁人,有孩子了?”
闻言,邬清霁回身, 急忙否认道:“奴没有,奴已经是郡主的人了, 奴心中只有郡主,这辈子不会再嫁给旁人的。”
季旷柔蹙眉看向他怀中不超两岁的女童,眸中闪过探究, 迟疑地言道:“那这孩子......”
“是、是奴妹妹的, 她亲爹死的早, 便一直养在奴身边, 喊奴爹爹。”
邬清霁不由得捏紧了长指,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他不是想瞒着季旷柔, 而是觉得现下还不是告诉她真相的时候。
郡主如今正因为自己将她请来狄国而生气,若再得知自己没有征得她的同意,私自怀了她的孩子还生了下来。
怕是更加不想再见到他了, 甚至会立刻要求离开这里......
他不想她离开。
闻言,季旷柔望着眼前与邬清霁同样生着一双墨绿眼眸的小女童,又听了他的解释后, 缓缓点了点头。
将心底的另一种猜测按捺了下来。
“爹爹, 饿饿。”
小春卷依偎在自己爹爹怀中, 嫩白的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襟,说这话时却在微微侧头,从邬清霁的臂弯空隙中用一双与季旷柔一模一样的漂亮桃花眼,怯生生地打量着她。
闻言,邬清霁连忙朝着殿外喊道:“喜鹊,快把小殿下带下去找乳父。”
听到动静的喜鹊连忙走进了殿内,刚想去抱自家主子怀中的小春卷,对方却偏身一躲,随后如一条游鱼一般,动作伶俐地爬上了床榻,躲在了季旷柔的身后。
摇头摆手,口中还含糊地喊着。
“不要、不要。”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邬清霁心中一惊,生怕女儿一个不小心压到了心爱人的伤口。
他当下一急,沉下脸说道:“春卷,不要惹爹爹生气,赶快下来随着喜鹊去找乳父!”
小春卷第一次见爹爹如此严肃的模样,当即瘪瘪嘴,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下意识地抱住了季旷柔的右手,哭着向她告状,“爹爹凶凶。”
“爹爹凶凶!”
闻听此言,邬清霁一时气结,随后又急忙看向榻上的女人,生怕春卷的这个行为会引得郡主厌烦。
谁知对方面上没有他想象中的不耐,反而面上挂笑,眸中是难得一见的温柔与慈爱。
“她不想走便让她留在这儿吧,不碍事的。”
季旷柔淡淡说道,接着用唯一能用的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孩子肉乎乎的手背。
一种陌生难言的亲切感随即袭上了她的心头,惹得她微微眯眼。
不知怎的,自打看到小春卷的第一眼起,她就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个小娃娃。
古灵精怪,生得还这般粉雕玉琢、漂亮可爱。
季旷柔说出口的话,邬清霁极少拂逆过,这次也一样。
他当即缓和了面上紧张的神情,转身对着一旁的喜鹊说道,“去将本宫为郡主煮好的肉粥拿来。”
喜鹊点头行礼后,随即转身出去了。
季旷柔看着已经止住了哭,开始兴致勃勃玩起她手指的小春卷,转头对着邬清霁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喊她春卷啊。”
闻言,邬清霁清透的面颊透出了莫名的红晕。
只听他吞吐地说道:“他生父在怀她的时候,或许特别喜欢吃春卷吧,生下来后就给她起了个小名,叫春卷......”
邬清霁绞紧了长指,眸光游移不敢看榻上的女人。
当时他怀着女儿时,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喜鹊便日日给他做在浔陵城时最喜欢吃的春卷。
这才没有饿出好歹来。
孩子生下来后,他也一直在等季旷柔,想要作为孩子母亲的她,亲自为他们的女儿起名。
可孩子不能没有名字,索性就给她先起了个乳名叫春卷。
“没有大名吗?”
季旷柔又问道。
青年抿唇摇了摇,突然,他蓦地抬头,强抑着心头的激动与期待说道:“不若郡主帮她起一个吧。”
闻言,季旷柔微微一怔。
笑着说道:“我起?不合适吧,毕竟是你妹妹的孩子......”
在她们景国,孩子的大名都是出自母亲或者祖母之手,很少假借于人。
邬清霁闻言,面色微微发白,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可他仍旧不肯放弃,急急说道:“在狄国是可以的,孩子出生后母父会请身份尊崇、能力出众的人为孩子赐名,希望孩子长大后也会成为像她们那样的人。”
“所以奴希望,春卷长大后,也能成为像郡主这样的人!”
像她母亲一样,优秀耀眼。
闻言,季旷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接着她沉思片刻,笑着说道:“那便叫她‘法微’吧。”
说着,季旷柔转头看向,玩她的手指玩得不亦乐乎的小春卷。
“白日传心净,青莲喻法微。”
“希望她永远这般心思通透、聪明伶俐。”
闻言,邬清霁连忙点头应下,将‘法微’这两个字在心中反复回味咀嚼。
望着榻上女儿小小的身影,眼眸逐渐酸胀潮热,心底也缓缓泌出无边的幸福与满足来。
让邬清霁忍不住无声哽咽。
法微。
季法微。
就在这时,喜鹊也将邬清霁先前亲手熬煮的肉粥端了过来。
“郡主,你昏迷了三四日,现下定然饿了,奴喂你喝点粥吧。”
说着,邬清霁从喜鹊手中接过已经晾得温凉的粥,将全身仍虚弱无力的季旷柔从床榻上扶了起来,靠在他的肩膀处。
看到自己只能依靠别人的力量才能勉强坐起,季旷柔微微蹙眉,心中不适。
她讨厌极了这种只能依附于他人过活,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
“我明天真的能好吗?”
季旷柔垂眸,声音冷淡地说道。
闻言,邬清霁微微一怔,心中知晓她还是想走,还是想要离开他......
当下难以遏制地生出无尽的惶恐与浓浓的悲哀。
为了不让女人察觉出自己的异样,邬清霁强忍住眸中的泪水,沉声嗯了一下。
说罢,他急忙地想要转移话题,“郡主,奴喂你喝粥。”
邬清霁说着,舀起一勺已经被小火煨得熟烂,此时正散发着浓浓米香与肉香的咸粥。
递到了季旷柔的唇边。
可女人并没有张口吃下,反而再一次问道:“什么时候送我走。”
闻言,青年缓缓地捏紧了手中的银匙,用力到指腹发白。
他缓缓地垂下眼睫,声音滞哑地说道:“能......不走吗?”
季旷柔眨眨眼,沉声直截了当地说道,“不能,景国的百姓需要我。”
清亮的泪水缓缓地从青年的面颊滑落,只听他哽咽说道:“可奴......也需要郡主啊。”
闻言,季旷柔淡淡蹙眉。
她声音平淡,可说出的话却逾千斤重,一字一句地砸在了邬清霁的心上。
“那你能让你妹妹放弃攻打景国,归还被她侵吞的土地,为因这场战争而无辜死去的百姓和将士们偿命吗?”
邬清霁因得她这句话,而惭愧、痛苦地低下了头。
他不能,纵使皇妹再怎么敬重他,也不会因得他个人的意志而暂停战争。
在得知狄国要开始攻打景国时,他就曾极力劝阻过自己的皇妹。
可那时的皇妹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带他去了一些地方,那里的人种着满是黄沙的贫瘠土地,各个饿得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一路上,他们极少能见到孩子,因为大多生不下来,或者一出生便饿死夭折了。
邬清霜告诉他,这样的地方在她们狄国还有很多很多。
她对他说:“皇兄,朕是皇帝,朕在这个位子上一日,就要担起一日的责任,朕的心愿便是让狄国的子民都能过上像景国人那般,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可邬清霁知道,自己国家过得不好,不能成为理直气壮侵犯别国的借口。
可邬清霜在此事的态度异常的坚决,甚至在开战的前几日便一直躲着不愿再见他。
身后青年的无声沉默惹得季旷柔冷冷发笑,“瞧,你不能。”
“所以,本郡主也不能。”
闻言,邬清霁自背后揽紧了她,将头埋进了季旷柔的颈窝中,呜咽地哭求着,“郡主,别走好不好,留下来好不好......”
季旷柔任由他抱着,却对邬清霁的哀求不为所动,“你可以不放本郡主走。”
闻言,邬清霁的身形一僵,可还未等他的心欢喜片刻,便又因季旷柔的下一句话而彻底跌入了冰潭。
“但本郡主保证,你最后留下的,只能是一具尸体。”
青年的瞳孔震颤不已,整个人因得季旷柔的这番话而痛得肝胆俱裂。
他绝望地抱紧了女人,哭到不能自已。
“不、不,奴不要郡主死!”
可季旷柔的心意既定,任何人难以转圜。
第二日,药效过去,她果然有了翻身的力气,可自那时开始,便不肯再吃一口饭喝一口水。
即使日日面对邬清霁,也只有那冰冷的一句话。
“送本郡主回去。”
其他的,再无多言。
邬清霁用尽了方法想让她吃下饭,甚至不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陪她一同绝食,可都没有用。
女人的心坚硬如石。
一连折腾了几日,季旷柔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因为严重的缺水与饥饿,已经昏迷了数次。
望着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眸中黯淡一片,丧失昔日勃勃神采与生机的爱人,邬清霁心痛不已。
此时的他,已经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明昭郡主就像一只自由翱翔在天际的雄鹰。
他这一生,只能去追随她,而不能自私地折断她的翅膀,将其留在自己的身边。
多日的绝食将青年折磨得形容憔悴,相较于床榻上躺着的女人,好不到哪里去。
邬清霁握紧她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季旷柔见状,微微蹙眉,想要抽回被他紧攥的手。
霎时间,邬清霁的心中痛如刀绞。
他声音滞哑,疲惫而又绝望地跪在了榻边,泪流满面。
忍着强烈的心痛与不舍,哽咽着说道:“郡主,你别折磨奴了好不好,奴、奴答应送你回去......”
他愿意放她走了,哪怕此去一别,永远再无相见的可能。
闻言,床榻上眼神空洞的女人稍稍有了些许反应。
只听她停止了手上的挣扎,虚弱地问道:“当真?”
邬清霁艰难地点点头,随后崩溃地俯身抱住了她,再次哀求道。
“郡主,别离开奴好不好,她们都想杀了你,离开了这里,你会死的!”
闻言,季旷柔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梨黄鹅帐,眸中隐隐有泪光在闪烁,可神情却是异常的决绝与笃定。
只听她一字一句地言道:“即便是死,本郡主也要死在景国的土地上。”
三日后,季旷柔坐上了邬清霁为她安排的马车,随着负责采买的宫人,一同出宫。
却在即将通过最后一道宫门时,载着她的马车被人拦截了下来。
那人用生硬的景国话高声喊道。
“下车吧,明昭郡主,陛下在召见你。”
端坐在车厢内的季旷柔闻言,神情不变,好似早就料到了此番出宫定然不会顺利一般。
她走下马车,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褶皱的裙边,随着来人一同去见了邬清霜。
鎏金大殿内,季旷柔望着面前端坐在龙椅之的年轻女子,微微眯眼。
面前的女人,长相肖似极了她哥哥邬清霁,不过邬清霁的五官面容极其的温润柔和,如春日里的潺潺弱溪,沁润人心。
而邬清霜的五官线条则更加的硬朗锋利,似出鞘沾血后的一把宝剑,闪着凌冽寒光。
她同样也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眸,可那绿中带些苍,仿佛把蛇鳞纹在了里面。
眸光犀利咄人。
邬清霜见到被带上来的季旷柔后,微微一笑,用甚是流利的景国话言道:“明昭郡主,久仰大名。”
闻言,季旷柔神情一怔,回道:“你会说景国话?”
邬清霜颔首,“年少时,朕曾去过你们景国,至今仍在怀念那里的风光,地大物博、山川丰美,特别是那个被誉为鱼米之乡,四季如春的江州,朕甚是喜欢。”
说罢,她意有所指地笑着看向季旷柔。
面对邬清霜的挑衅,季旷柔不怒不恼。
定定地回望着她,一字一句道:“纵使陛下再喜欢,那也是别人的。”
闻言,邬清霜哈哈大笑,随后神情狂妄地言道:“是别人的又如何,朕看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过。”
季旷柔听罢微微眯眼,磅礴的气势瞬间朝四周倾散开来,与邬清霜针锋相对。
“犯我景国者,虽远必诛!”
“陛下不信,大可以一试。”
话音落下,季旷柔明显地瞧见了邬清霜神情微变。
可随即,对方便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容。
邬清霜背靠龙椅,双眼睨着站在御前,脊背挺直、态度不卑不亢的季旷柔,缓缓说道。
“想来明昭郡主你还是不够清醒,明明已成了阶下囚,自身都难保了,还在担忧着已经背叛抛弃了你的国家,啧啧啧,可怜啊。”
闻言,季旷柔攥紧了双拳,冷声言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邬清霁故作惊讶地挑眉,“郡主不知道吗,你要入赘给我们狄国做我们大长帝卿驸马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景国。”
“你们景国皇帝一怒之下褫夺了你的封号、收回了你的兵权,誓要将你这个叛国贼捉拿回去,五马分尸呢。”
她语气悠然地说完,神情好整以暇中,带着淡淡讥讽。
闻言,季旷柔惊愕地瞠大了双眼,大声喝问道:“本郡主何时说过要入赘给你们狄国!”
邬清霁笑了笑,“现在答应,也不晚啊。”
说罢,她拍了拍手,一旁的宫女随即端来了两样东西。
左侧是一杯毒酒。
右侧则是一张为她和邬清霁赐婚的圣旨。
“现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饮下这杯毒酒。”
“然后背负着景国人民的骂名死去,永远难归故里。”
邬清霜微微一笑,眸中满是阴寒。
“二是答应与朕的皇兄成婚,入赘给我们狄国做大长帝卿驸马,此后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
“当然,朕也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停止攻打景国,只要建元帝肯割让狄景边境线以南三百里,五十六座城池给朕,还有赔款五百万两白银,朕就可以收兵,签下停战协议。”
说着,邬清霜微微倾头,眸中带着些玩味儿。
“哦,顺便说一句,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景国军队已经连送给朕五座城池了,朕很开心。”
话毕,她拢起双手,唇边带笑地等待季旷柔的回复。
季旷柔闻言腮骨一楞,将双手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心中愠气激荡。
景狄两国自古以来便冲突不断,所以季旷柔深谙狄国皇帝的本性。
狡诈残忍、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深刻地烙印在她们的血脉中。
整个民族都贪婪无比。
一味的求和退让是没有用的,只有用武力将她们彻底打服了、打趴下、打得再无还手之力才会有长久的和平。
她直直地望向面前的年轻女人,声音冷沉,咬牙切齿地言道:“本郡主宁死,也不会做那卖国贼。”
“想要本郡主入赘你们狄国,简直是痴心妄想!”
闻听此言,邬清霜蓦地蹙紧了长眉。
难以置信地眯眼,盯着不远处站着的季旷柔看了许久。
她着实没料到季旷柔竟会如此不识好歹,即使现在沦为了阶下囚,在死亡的逼迫下也不愿意同她哥哥成婚。
一想到自己身份尊贵的皇兄曾在景国低贱地做了季旷柔近四年的小侍,痴恋她许久,甚至还历经千辛万苦为她生下了一个女儿。
而面前的女人,甚至连一个正室的身份都不愿意给他!
邬清霜就心痛难耐,愤怒异常。
她神情倏然变得狠厉,猛地一拍身前的檀桌,低吼道:“朕给你一日时间,要么嫁,要么死!”
说罢,邬清霜一挥衣袖,冷声呵道:“把她带下去!”
空旷无人的侧殿中,季旷柔神情平静地坐在檀椅之上。
手边放着的是那杯毒酒。
少顷,她拈起瓷杯,轻轻地晃动。
看着清亮的酒水在其中来回倾荡,唇边泛起一股若有似无的苦涩自嘲。
闲时无聊,她曾想过日后自己会是怎样的一个死法。
或在战场上为国捐躯、英年早逝。
抑或是女孙满堂、寿终正寝。
从未想过她季旷柔潇洒恣意一生,最后会面临一杯毒酒、客死她乡的结局。
季旷柔一点点收起唇角的笑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将毒酒缓缓地凑到了自己唇边。
就在这时,门外恍惚传来了两人的交谈声。
“放肆,本宫想做什么还需要经过你们的允许吗,起开!”
是邬清霁的声音。
话音落后不久,殿门便被人自外大力推开了。
邬清霁将门关紧后一转身,见季旷柔手中正端着那杯毒酒作势要喝下去时,当即惊得肝胆俱裂。
“郡主,不要!”
青年猛地扑上来,打掉了季旷柔手中的那杯毒酒,并紧紧地抱住了她。
差点彻底失去季旷柔的恐惧一遍遍冲击着邬清霁脆弱的神经。
心脏泛起一阵阵的抽痛。
他死死地抱紧了面前的女人,泪水刹那间便涌出了眼眶。
“郡主,不要、不要喝......”
闻言,季旷柔微微蹙眉,冷声言道:“本郡主不会娶你的,奉劝帝卿早日歇了游说本郡主的心。”
说罢,她便想要推开面前的青年。
邬清霁见状愈发抱紧了她的腰身,心中因得季旷柔方才的那番话悸痛更甚。
整片胸腹,被女人冰冷冷、分外疏离的一句‘帝卿’捅得血肉模糊。
他难过得哽咽出声,心中慌乱无比,“郡主,奴是倦春,奴是你的倦春啊。”
“不要喊奴‘帝卿’好不好。”
邬清霁仰头望她,不断有泪水从他墨绿色如池藻般的眼眸中溢出。
哭咽着恳求。
季旷柔漠然地别开双眼,冷声道:“请帝卿自重。”
说罢,强硬地推开面前的青年,对着门外不远处站着的侍卫喊道。
“毒酒洒了,再拿一杯来......”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邬清霁惊慌地捂住了唇。
“不要、不要!”
声音尖利到甚至有些刺耳。
青年不断地摇着头,神情异常的痛苦。
他哭到全身颤抖,泪如雨下。
邬清霁环紧了季旷柔的腰身,用力到想将她烙印在灵魂中。
他抬头深深地望向季旷柔,双眼被泪水浸得赤红。
几欲泣血。
邬清霁哭到哽咽,每说出一个字,都仿佛在往下咽滚烫的烙铁。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决心。
“奴已经想到办法了,奴送郡主走、奴送郡主走......”
季旷柔蹙眉,“什么办法。”
“郡主你可以假意答应同奴成婚,成婚时奴会选在华宝殿,那里有一条皇妹也不曾知道的密道,到时候奴让应筝带你趁乱逃出去......”
闻言,季旷柔沉吟片刻后,垂眸定定地与面前的青年对视,眸光闪烁犹疑。
少顷,蹙眉缓缓说道:“倦春,我还能再信你一次吗?”
再次从季旷柔轻声唤他‘倦春’,邬清霁眼睫轻颤,泪水克制不住地接连坠下眼眶。
心中只觉得又痛又快,此生再无遗憾。
他将脸颊紧紧地贴上了女人的胸口,听到季旷柔那强劲而有力的心跳后,邬清霁眷恋地闭上了双眼。
“奴定会送郡主安全离开,纵使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
“少爷,今日你买的这个小金锁可真好看,等过几日小小姐生下来,戴上肯定很漂亮。”
小天与哑奴一左一右地搀住挺着大肚子的青年缓缓向前走着。
闻言,相泊月神情温柔地抚了抚小腹,低声道:“还不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呢。”
说罢,他心中希冀,能为季旷柔生个女儿。
小天闻言连忙接道:“我瞧着少爷你这肚子尖尖的,说不定生出来的就是个小小姐呢。”
相泊月抿了抿唇,心中因得他这句话而隐隐升起期待。
温声说道:“但愿吧。”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慢慢地走到了安定王府的侧门。
正待哑奴上前推开了门,扶着相泊月要进去时,身后突然跑过几个小孩子。
口中喊着,“卖国贼、卖国贼,明昭郡主是个卖国贼!”
闻言,相泊月蓦地转头,立刻松开了哑奴的手,踉跄着追上了其中一个孩子。
右手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他神情激动、声音发颤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刚刚喊的是什么!”
小孩子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到相泊月青白到有些骇人的脸色,当即被吓得呆愣在了原地。
身后的小伙伴随即停了下来,对着相泊月大声喊道:“卖国贼、卖国贼,明昭郡主是个卖国贼!”
闻听此言,相泊月吃惊一瞬后,当即冷声吼道:“闭嘴,不许你们胡说!”
妻主她正在漠北保家卫国,怎么可能成了卖国贼呢。
相泊月他不信。
当即,队伍中一个稍大的孩子便站了出来,神情不屑又讥讽地说道:“季旷柔就是个卖国贼!她现在不仅逃去了狄国,三日后还要入赘给狄国的大长帝卿做驸马,她就是个卖国贼!”
说罢,恶劣地冲相泊月做了个鬼脸后,转身跑开了。
此时,被他紧紧抓住手臂的小孩子也回过了神儿,趁相泊月怔愣之际,挣开了他的手。
又朝他高高隆起的肚子用力推了一把后,飞快地跑开了。
青年随即一个踉跄,被那小孩儿重重地推倒在了地上。
当即,相泊月面色一白,只觉得腹痛难忍。
“少爷!”
只听身后的小天大喊一声,随即和哑奴一同冲了过来。
相泊月被剧烈的腹痛搅得浑身无力,他抱紧了自己的肚子,痛呼出声。
“孩子,我的孩子。”
小天与哑奴闻言,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进了府找人将相泊月抬了进去。
“用力啊,月夫侍,用力!”
寝殿内,田医公望着榻上痛到面色惨白,冷汗直流的相泊月,不断催促道。
相泊月躺在榻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被褥。
苍白的下唇已经被他咬得血迹斑斑。
“呃啊......”
他痛苦地呻.吟出声,透白的脖颈处顶起了根根青筋。
田医公低头看了一眼后愈发皱紧了眉,焦急地说道:“不行啊,孩子的头还是没看到。”
说着,他开始走上前,用手往下去推相泊月的肚子,帮青年用力。
相泊月已经这样挣扎了三天三夜,再这样下去,怕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又一阵剧烈的宫缩,相泊月疼得眼前阵阵发白。
“唔呃!”
只听刺啦一声,青年竟将手中紧抓着的被面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唇肉再次被咬破,腥甜的血味在相泊月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又一次用力过后,相泊月已然浑身湿透,好似才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全身上下再无多余的一点力气。
被架起的双腿,肉眼可见的颤抖着。
哑奴与小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哭得泪水涟涟。
“少爷、少爷,你不能睡,少爷你醒醒啊......”
相泊月只觉得好累。
越来越多的疲惫从每一个骨缝中渗出,犹如一座无形的大山,将他密密匝匝地压在了山下。
与此同时,这几个月来积攒的对季旷柔的思念也愈发的强烈。
强烈到一想到她,心就悸痛得不行,下意识地流出眼泪。
他真的,好想好想她......
相泊月仿佛坠进了无尽的深海,身旁田医公与小天的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他恍惚间听到了远处传来了鞭炮声与笙笛响。
热闹非常。
眼前也渐渐地出现了一副景象。
他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妻主季旷柔正身着一袭大红喜服,牵着同样身穿鎏金嫁衣的倦春,缓缓走向一座巍峨庄严的礼殿之中。
此时,那个孩子的话不断地回荡在了相泊月耳边。
“她现在不仅逃去了狄国,三日后还要入赘给狄国的大长帝卿做驸马......”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酸戾与痛楚攫住了相泊月的心脏,将他的整颗心蹂.躏折磨得血肉模糊。
“妻主、妻主!”
他痛苦地哭喊出声,想要追上去抱住季旷柔,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别的男人一同跨入了礼殿之中。
相泊月歇斯底里地哭喊哀求着,可仍阻挡不了女人渐渐远去的脚步。
他崩溃痛哭,疼到肝肠寸断。
看到榻上的青年闭上了双眼已经不省人事,身下开始大股大股地流出鲜血来。
田医公神情一惊,慌忙地对着站在一旁已经哭成了泪人儿的哑奴说道:“你去,将我已经煮好的老参汤端来,再把三七研磨成末,一块拿来,越快越好!”
接着,他转头对着小天说道:“你去把我的银针带取来!”
二人闻言,不敢耽搁丝毫,连忙跑了出去。
田医公看着榻上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与癔症的相泊月,连忙掐住了他的人中。
大叫道:“月夫侍你醒醒啊,孩子还没生下来,你不能睡过去!”
“快醒醒!”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话起了作用,片刻之后,青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双眼泪水迷蒙,意识恍惚。
口中无力地喃喃着,“妻主、妻主......”
闻言,田医公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焦急地说道:“月夫侍,你快醒醒,郡主还等着你呢,你不能睡过去,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少顷,青年渐渐地回过了神儿,泪水从殷红的眼角不断流下。
相泊月惊慌地抚上了高高隆起的肚子,无助地哽咽道:“妻主......孩子,我的孩子。”
田医公愈发握紧了他的手,鼓励道:“月夫侍,你听我说,你按照我说的做,一定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郡主在等你。”
闻言,相泊月反握住他的手,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
艰难地点了点头。
“听我说,吸气!”
青年深深地吸了口气。
“慢慢的呼气,同时小腹用力!”
按照田医公的话,相泊月积蓄着力气,慢慢地朝着下腹用力。
此时,腹中越来越剧烈的抽痛,疼得他忍不住痛.吟出声,眼泪随着额头的汗水一同落下。
“呜呃......妻主!”
妻主,好疼。
月儿好疼......
“呼气,用力啊!”
相泊月痛苦地向后仰头,苍白的面颊连同着脖颈,用力到通红。
神情痛到狰狞。
头脑有片刻的空白。
此时,相泊月耳畔恍惚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声音。
“快吸气,再来一次。”
【一拜天地!】
“呼气、快呼气,孩子头已经露出来了。”
【二拜高堂!】
“用力啊,月夫侍,孩子就快要出来了。”
“呜呃......”
相泊月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被面,指甲用力到迸裂,渗出殷红的血色。
他心中无助又绝望。
多想此时此刻,季旷柔能够在他身边。
可是妻主,你在哪......
【妻夫对拜!】
“出来了,生出来了!”
【送入洞房!】
下一刻,相泊月只觉得身下一轻,接着大殿内便传来了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恭喜月夫侍,为郡主生了个小公子!”
相泊月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在田医公手中放声大哭的小婴儿后,他再支撑不住疲惫地倒在了枕头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待将孩子擦洗干净包好想要让榻上的青年看看时,田医公一转头,看到此时的相泊月面色惨白如纸后,心中一惊暗道了一声不好。
他连忙掀开被褥,发现青年的身下果然有殷红的鲜血在汩汩流出。
就在这时,派去拿药和取针的哑奴与小天也赶了回来。
将包好的孩子交给他们二人后,田医公急忙将提前熬好用来吊命的老参汤掺着磨碎后的三七粉末一起给相泊月灌了下去。
随后又拿出银针,在烈酒中沾过消毒后,将相泊月的十根脚趾接连刺破,挤出血来。
随后又在他命门穴、关元穴、子宫穴、三阴交穴、血海穴等穴位各刺了一针。
待将一切事宜做完后,田医公紧张地攥起了双手。
“医公,怎么样,我们少爷会不会有事?”
见状,小天急忙上前问道。
田医公闻言,朝榻上已经被相泊月的血浸透的锦被看了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该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醒来,就看月夫侍自己的造化了。”
说罢,他又接着道。
“你们给他些刺激,说不定会醒得快一些,只要醒来,人就没事了。”
闻言,哑奴仿佛想到了什么,急忙将怀中的婴儿递给了小天,手指飞快地比划着,“你把小少爷放到少爷枕边,我去拿个东西。”
说罢,哑奴急忙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又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件明昭郡主曾经穿过的一件衣裙。
随后将其裹在了襁褓外,一同放到了榻上青年的枕边。
襁褓中的婴儿不知是感应到自己的爹爹正危在旦夕,抑或是单纯的饿了,开始放声啼哭起来。
哭声凄冽,让人闻之心酸。
田医公与哑奴以及小天,一同守在相泊月的床前。
三人不断地在心中祈祷,希望奇迹能够发生。
许久之后,榻上的青年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
他缓缓蹙紧了眉,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境之中,口中喃喃自呓。
“妻主......孩子......”
接着,在身边婴儿剧烈的一声啼哭落下后。
榻上的青年,慢慢地睁开了被泪水浸透的双眼。
干燥龟裂的苍白唇瓣翕张着。
“妻主......”
————————
繁星初上,华宝殿内,一对鎏金龙凤喜烛正灼灼燃烧着,橙黄的烛光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朦胧而叆叇。
在摒退了所有下人后,穿着一袭大红婚服的季旷柔,缓缓地走近了榻边。
金红的喜帐下,邬清霁身着一件与季旷柔形制相同的嫁衣,头顶红盖,静静地端坐着。
盖头之下,邬清霁望见属于季旷柔的那双赤金色喜靴逐渐走向自己时,长指忍不住微微蜷曲。
心跳悸动如擂鼓。
胸膛中的一颗心,正在猛烈地鼓胀又收缩着,强烈的幸福与满足激得青年热泪盈眶。
他喉头轻滚,无声哽咽。
邬清霁此前从未奢望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嫁给季旷柔。
并为她生下一个女儿。
面前的盖头被女人用玉如意轻轻挑开。
邬清霁抬眸,望着面前静静伫立的心爱之人,恍惚想起了那年在净迦寺求得的那句谶言。
‘情深缘浅,无可奈何’,
他对着季旷柔缓缓扬唇,在点点泪光中深深地凝望着她,眸中浸满了深沉难言的爱意。
邬清霁轻轻握住了女人的手,压抑着腔子里浓浓的悲伤与不舍,仰头恳求。
“郡主,临走前,答应奴最后一个请求好不好。”
闻言,季旷柔迟疑一瞬后,最终还是没有忍心拒绝。
见她应下,清透的泪水蓦地从青年眼角坠落,唇角却笑意愈浓。
无可奈何又如何。
情深从不惧缘浅。
两人执手站立在喜桌之前,拿起一旁的剪刀,为彼此绞下了一缕墨发。
邬清霁拿起红绳将手中二人已经混在一起、密不可分的发丝,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一边缠,一边忍着泪意,幸福地低声喃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接着,他拿起一剖为二的匏瓜,倒上清酒后,递给了季旷柔。
与她交臂饮下。
哽咽着吞下口中的清酒后,邬清霁流泪望着面前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共饮交杯酒,执手到白头。”
他笑着哽咽,神情幸福中带着一丝凄然,“郡主,太好了,奴终于成了你的夫郎。”
季旷柔闻言心中涌起一股爱怜,温柔地抚上了邬清霁被泪浸湿的侧脸。
轻声道:“还唤我‘郡主’吗?”
话音落下,她便见青年的墨绿的眼眸猛烈地发出震颤,随即便被对方紧紧地抱住了腰身。
“妻主!”
“妻主、妻主......”
邬清霁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面前的爱人。
不断重复着‘妻主’这两个字。
似要将一声的‘妻主’都喊尽。
而季旷柔也回抱住他,一声声地回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季旷柔轻轻地推开了面前的青年,低声道:“倦春,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青年抬头看他,眸中的哀伤与不舍太过浓烈,看得季旷柔心头酸涩无比。
邬清霁强忍下心中别离的悲恸,缓缓地点了点头。
走到一个花瓶面前,轻轻地转动了瓶身。
随即,季旷柔身侧的墙壁处的一道一人高的隐门,缓缓打开。
从中走出四位身着黑色劲装的女人,对着就季旷柔身后的邬清霁跪地行礼。
“应筝,本宫命令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将郡主安全送回景国军营,不得有误!”
闻言,为首的女人垂头应了声是。
随即转身带着季旷柔入了暗门。
季旷柔一步步朝暗门走去,身后青年的那道灼热又凄然的目光犹如无穷无尽的丝线一般,缠得她脚步沉重,寸步难行。
在入门的前一刻,季旷柔忽然顿下了脚步。
她很想问问倦春,如果可以,他愿不愿意随她一同回到景国。
“倦春......”
“妻主......”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季旷柔随即转身。
随后惊疑地眨了眨眼。
只见面前的青年手持一根蜡烛,正定定地站在不远处。
他的神情太过平静,甚至透着一股难言的决绝,让季旷柔看得心中蓦地一悸。
一种不好的猜测袭上了她的心头。
“倦春,你要做什么?”
她出声问道,声音有一瞬的慌乱。
青年闻言,微微一笑,眸光含泪温柔无比,“妻主,奴想说,奴这一生,从不后悔遇见妻主。”
“在妻主身边的那四年,是奴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倦春说着,清隽的面上流露出对那时的深深向往与眷恋。
“其实春奴很早就见过妻主了,那时奴刚刚流落景国,下雪天又冷又饿,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妻主你给了奴一件棉衣与两个包子,救了奴的命。”
他说着,泪水盈盈地蓄在眶中。
笑着笑着,就有些委屈,“妻主怕是早就忘了......”
闻言,季旷柔一怔后慌忙摇头,眼眶莫名酸涩。
她记得。
冬日里蜷缩在墙角里的小少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唯独那一双墨绿色的眼眸。
惊鸿一瞥。
漂亮得让她在大雪纷飞的冬日,恍惚看到了即将到来的春天。
她一直记到现在,只不过不知道那就是他而已。
见季旷柔竟然记得,倦春惊喜一瞬后,心中痛意与不舍更甚。
绵绵不绝。
泪水溃破,源源不断地坠出青年的眼眶。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爱人,笑容凄怆而悲伤。
哀哀喃道。
“如果可以,春奴真的想同妻主白头到老......”
还未说完,倦春再抑不住涌到喉头的腥甜,蓦地敛眉,口中大股大股地往外溢出鲜血。
见状,季旷柔惊愕一瞬后,急忙想要冲上前。
“倦春!”
“你怎么了!”
“倦春!”
却在下一刻,被身后的四人强硬地制住了动作。
季旷柔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那几人的钳制,却发现只是徒劳。
她的四肢不知何时变得麻软无力,亦如先前中了软骨散一般。
方才喝下的那杯酒中,早已被下了药。
季旷柔蹙紧了眉,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青年,双眼被惊慌与心痛烧得赤红一片。
她哽咽出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倦春乖,快过来,和妻主一起走好不好,你是我的驸马,我们可以白头到老的!”
闻言,倦春强忍住胸腹传出的又一阵绞痛,温柔对着季旷柔浅笑,墨绿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妻主,答应春奴,回去后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不要再让更多无辜的人死去......”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溢出,和着晶亮的眼泪,滴落在金红的嫁衣之上。
季旷柔眸中早已是血红一片,她看着面前流泪笑着的青年,艰难地挣脱一人的钳制后,朝他努力地伸出手。
“倦春,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倦春眸中带泪,笑着缓缓摇头。
他不能走的。
他也走不了了......
少顷,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只觉欢喜与满足,还有无边的幸福。
泪水无声落下,倦春一字一句地说道。
“郡主,春奴爱你、很爱很爱你,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说完,他温柔一笑,在女人惊裂的目光中,将手中的蜡烛扔向了满是干燥被褥的床榻。
火苗舔舐上低垂的床幔,瞬时间火焰乍起。
青年定定地站在火光之中,任由身影被炙热的火焰逐渐吞噬。
“不要!不要!”
“倦春!”
季旷柔撕心裂肺地大喊,泪水簌簌落下,一双眼睛赤红如血。
“倦春!”
“倦春!”
她拼命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面前深陷火海的青年。
可身后突然伸出无数双手想要将她往黑暗中拖去。
季旷柔拼命地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倦春越来越远。
“不!”
“不!”
“不要!!!”
女人声音嘶哑,泪流满面、神情悲恸欲绝。
心痛到肝肠寸断。
“倦春,你回来!”
“你回来啊......”
狄庆元七年,帝之兄大长帝卿邬清霁,大婚当夜,寝殿意外走水,大火三日不熄,大长帝卿与其驸马,皆葬身火海、无一幸存。
帝大悲,多日不食,下令停战三月,举国哀悼。
————————
昏暗的营帐内,女人身形消瘦,佝身伏在沙盘桌上小眠。
不久之后,女人蓦地蹙眉,神情痛苦,口中不断低喃着。
“不要......”
“......不要。”
“倦春!”
下一刻,季旷柔从梦中猛然惊醒。
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狄国布防图许久。
发现上面泅上了不少水渍。
少顷,她抚了抚脸,触得了一手湿凉。
季旷柔缓缓地闭上双眼,朝空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可心口处萦绕的阵阵闷痛,仍挥之不去。
三年了,倦春离开她已过三年。
这三年里,她凭着那晚倦春不知何时塞进她腰封里的狄国布防图,大克狄军。
不仅接连收复了被狄军侵占的百余座城池,还一鼓作气将其驱逐出两国边境线数百里。
而如今,她只要再攻下这被誉为狄国军事要塞的彭玉关,便能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从而掐住狄国的命脉,逼迫邬清霜她们认输投降。
决战那日,季旷柔亲自披帅上阵,指挥作战。
寒风呼啸,旌旗猎猎。
咚咚的战鼓与号角声中,身着染血战甲的季旷柔高骑在马背之上。
她的身后,是数以万计、整装待发的景国将士。
面前是负隅顽抗的狄国残军。
季旷柔弯弓朝天射了一箭,尖唳啸声刺破了天空。
她神情坚毅无比,望着面前高高的城门,一声令下。
“攻城!”
话音落下,身后的士兵的喊杀声响彻天际。
“杀!”
焦枯辽阔的大地之上,两军对阵,激起浩荡尘烟。
刀剑交击,碰撞出激烈刺眼的火花,无数利箭如倾盆暴雨,兜头落下,腾起一阵血雾。
无数战士倒下,身后又有无数战士越过她们的尸体一往无前、前仆后继。
狰狞的面孔上,是被仇恨激红的双眼。
惨叫声混合着厮杀声,遍地响起,血肉横飞、满目疮痍。
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战场之上,季旷柔骑着青铮左突右冲,用手中的錾金红缨枪救下了不少被狄军围攻的景国士兵。
“咻!”
下一瞬,一支羽箭擦着季旷柔的耳畔飞过。
她猛然抬头,定定地望着不远处放下弓箭的女人片刻后微微眯眼。
随即,将手中的錾金红缨枪抡了一圈持在身后,一夹马腹,厉叱一声后朝那人冲了过去。
“锵——!”
兵刃相撞声刺得人耳膜发颤。
季旷柔红着眼睛发狠地将手中的长□□向马上的萧茗,对方矮身弯腰躲闪,同时出剑进行格挡。
连刺几枪之后,季旷柔抓住机会,几下将其挑下马,随后扔掉手中的长枪,抽出腰间的佩剑,跃马而下。
萧茗坠马之后,连忙向前翻滚躲开了季旷柔凌冽的剑锋。
随后狼狈起身,看着面前冷面而立的季旷柔,扯唇笑道。
“柔郡主,又见面了。”
闻言,季旷柔抬眸看她,眸光深沉凌冽,冷声道:“你的死期也到了。”
说罢,厉喝一声,朝着萧茗挥剑砍了过去。
对方连忙提剑进行格挡。
季旷柔出剑如风又快又狠,招招刺向萧茗的要害。
咬牙用了十足的佚䅿力气,刺向对方的腹部。
见一击不成,季旷柔随即转移了方向。
锵的一声,剑刃相撞,迸射出灿白的火花。
一时间,二人的身形挨得极近。
萧茗方才被她砍伤了肩膀,她瞥了一眼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唇色泛白地打趣。
“柔郡主的剑法,还是不减当年呐。”
闻言,季旷柔冷笑出声,眼神狠厉,“这一次,本郡主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说罢,抬脚踹向萧茗的腹部。
萧茗侧身躲闪,却被季旷柔抓住机会,砍伤了她的另一只手臂。
温热的血液喷溅到季旷柔的脸上,让她有一瞬时的怔愣。
耳边恍惚传来了一个声音。
【萧小茗,你能不能行!】
是十三岁的她自己。
【连剑都握不稳,日后怎么跟着本郡主带兵打仗啊!】
【捡起来,再来一次。】
季旷柔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紧到剑身微颤。
下一刻,她强忍着眸中的酸胀,拎起长剑,直冲萧茗的命门而去。
季旷柔发狠地挥下长剑,剑风呼啸,逼得萧茗节节败退。
剑身剧烈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
【萧某不行,不还是有柔郡主嘛。】
萧茗侧身躲开一剑,以手撑地,双腿腾空踢向季旷柔的脆弱的腰腹。
季旷柔向后踉跄一步后,将将站稳。
【不错嘛萧小茗,进步挺快,都能接下本郡主一个回合了。】
【啧,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她蓦地抬头,看向对面唇边带血,刚刚从地上狼狈爬起的萧茗,扯唇冷笑一声后,蹬地起跳,举剑飞刺。
季旷柔咬紧了牙关,轮动手臂,一剑剑发狠地砍下。
剑风凌冽,发出唰唰的破空声。
【阿柔,以后若是你成了三军统帅,我便做你的副将,咱俩一起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季旷柔将剑舞得快出了残影,萧茗体力不支很快便落了下风。
【阿柔,等我成婚后有了孩子,让她们任认你做义母好不好?】
可她仍负隅抵抗着。
季旷柔一剑剑砍下,萧茗来不及躲闪,手臂以及胸前被划上了道道伤痕。
猩红的鲜血沾染了剑身,也烧红了季旷柔的双眼。
【阿柔,等咱们老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养老吧。】
黏腻的血液顺着剑身流到剑柄,季旷柔的眸中酝满了狂澜风暴。
她停顿一瞬后,下一刻,飞扑上前,迎着萧茗刺来的剑锋,怒吼着举剑刺向了她的胸膛。
【萧茗,你可真让我恶心。】
【晚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本郡主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一瞬间,时间慢得好似凝固了一般。
季旷柔抬眸,清晰地瞧见了对面萧茗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接着,季旷柔看到萧茗手中的剑尖,再刺入她胸膛的前一瞬,倏然跌落。
下一刻,剑锋刺破甲衣,直直地没入了女人的心口。
【那也挺好......】
季旷柔怔怔地望着面前被自己一剑穿心,正大口呕血的昔日挚友。
好半晌,才声音艰涩地问道:“为什么?”
闻言,萧茗凄怆一笑,眼角缓缓流出一行清泪。
她抬手抓住了季旷柔的手臂,哽咽着说道:“阿柔,对不起。”
“当年,不该骗你......”
说罢,她蓦地瞠大了双眼,接连呕出了几大口鲜血后,缓缓地跪倒在了季旷柔脚边。
再没了声息。
季旷柔怔怔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少顷,她垂头望着身前胸口插剑,死不瞑目的萧茗。
颤抖着伸出手去,替她合上了双眼。
一滴热泪从女人的睑边坠下,落地无声。
三日后,彭玉关城门被季旷柔率领的景军彻底攻破。
季旷柔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如洪水一般势不可挡冲进关门的景国士兵,凛然畅快地舒了口气。
这场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紧接着,她蓦地瞠大了双眼。
只见不远处,一名手拿弓箭向前奔跑的景国士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回身挽弓搭箭,微微一笑后,瞄准了她的胸膛。
下一刻,季旷柔惊愕地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箭簇。
缓缓地倒了下去。
明昭郡主季旷柔,靖安三十五年生,乃安定王季仲清之女,生性聪慧桀骜,在岁平之变时,有勇有谋、救驾有功,荣升尊皇长郡主。
靖安五十六年狄国来犯,郡主二十一岁替母出征,表现出卓越军事才能,大克敌军,中途遭暗算,辗转流亡狄国。
忍辱负重成为驸马,后获得狄国边境布防图,彻底击溃了狄国的进攻,短短三年,收服全部失城,驱狄寇边境线五百余里。
不幸,在彭玉关一役中,被流箭击中。
箭有毒,三日后毒发身亡,年二十又四。
帝闻之,大恸,追加明昭郡主为护宁王,荣皇女待遇,进皇陵,享太庙供奉。
狄国战败,狄割让城池三百余座,黄金万两。
景狄两国签订盟约,此后三百年互不侵犯,商业往来,享万世太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至此完结,容我休息几日再更番外。(别慌,女主假死而已)
注:文中“白日传心净,青莲喻法微。”出自《宿龙兴寺》【唐】綦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