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月疼
倦春望着面前早已不复初见时的那般风光霁月、清冷高贵的青年。
失望地攥紧了长指, 一颗心仿佛落入了深海,不断地下沉。
他多想相泊月还似先前那般待人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的话, 郡主喜欢上他的可能就更加微乎其微。
自己便还有获胜的希望。
可是相泊月他偏偏变了。
变得同他一般, 看到别的男子接近郡主, 便会痛苦万分、歇斯底里。
像一头失了神志的野兽,疯狂地想要伤害与他们争抢季旷柔宠爱的所有人。
并且整日都会陷入季旷柔可能会爱上其他男人的恐惧中,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从而会拼命地去争取郡主的关注与宠爱。
这样,他们才有可能活下去。
才不会被郡主厌弃。
自己爱极了郡主。
所以能清晰地感知到, 相泊月也爱极了她。
可郡主的爱,只有那么多。
所以他们注定是一生的死敌, 不死不休。
闻言,倦春柳眼微眯,神情褪去了在季旷柔面前的温润服顺, 变得有些乖张与凌冽。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喊郡主妻主!”
说话间, 他瓷白纤细的脖颈上, 泛起淡淡的青白经络。
倦春眸中满含着怒气, 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只会惹郡主生气,给郡主添麻烦。”
“这次又害得郡主受伤, 你有什么资格喊她妻主!”
面对情敌的咄咄质问,相泊月既震惊又愤怒。
他眨眨眼,眼眶红意更甚。
刚想反驳, 却猛然发觉,倦春方才说的皆是事实。
是他自与郡主相识,便一直惹她生气, 一直给她添麻烦, 这次也害得她受了重伤。
霎时间, 一股难堪与愧疚袭上了相泊月的心头,面上血色顿失,苍白如纸。
一时怔忡在了原地。
好半晌,他才渐渐回过神儿来。
自己已经知道错了,况且他现在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
他爱季旷柔。
所以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放手。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成了季旷柔的夫郎,未来还有许多年,他可以弥补季旷柔。
加倍地对她好。
想到这儿,相泊月心中渐渐地生出一丝底气。
回击道:“先前确实是我的错,不过日后我会加倍地对妻主好,让她再没有可能看一眼旁人。”
这个旁人自然包括倦春在内。
相泊月的这句话好似一根火线,轻易便将倦春心中深埋许久的嫉妒与怨恨点燃。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轻易便嫁给了郡主,霸占了郡主身侧的位置,不珍惜也就算了,还要沾沾自喜。
明明是他先来的!
却还想着让郡主抛弃他,同郡主日后和和美美。
绝无可能!
滔天的怒意将倦春点燃,他咬紧了口中的软肉。
目光不其然落在相泊月手中捧着的那盏瓷盅上。
从中正传出阵阵馥郁的米香。
随即,倦春心中报复相泊月、也教他尝尝自己心中那些苦痛的想法愈发强烈。
他不是想让郡主厌弃他吗,可若是知道自己已经怀了郡主的孩子,还有这底气吗?
想到这儿,倦春眼尾兴奋得沁出血色。
他冷声讥道,“是吗,那你知道......”
谁知,话还未说完,倦春便掩住了唇,蹙眉干呕了一声。
相泊月见状,敛眉有些茫然,随后心头划过一丝不好的猜想。
扣在瓷盅上的长指,一下用力到发白。
他身为男子,对这方面生来便有着敏锐的感知。
倦春方才那样,分明、分明是......
想到这儿,一股难言的慌乱与酸涩袭上相泊月的心头,让他霎时间有些呼吸困难。
心脏仿佛被人重重捏了一下,皱缩在一起,每跳动一下牵扯得全身都在痛。
少顷,相泊月别过眼不再看他,声音滞涩、慌乱地说道:“你既已生病便不要再见我妻主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倦春干脆打断了。
“相公子,自欺欺人有意思吗?”
倦春放下掩在唇边的手,双手抚上小腹,眼角眉梢带着能刺伤相泊月眼睛的浅笑。
“你心里明明知道的,我怀孕了。”
此话一出,倦春便清晰地看到对面青年身形晃动了片刻,面容灰败。
随即一股畅意袭上他的心头,略略冲淡了心中浓烈厚重的悲苦。
他勾唇浅笑,面上笑意愈盛,幸福与喜悦肉眼可见。
接着,又缓缓言道:“我肚子里的,正是郡主的骨肉。”
话音刚落,昔日矜贵清冷的青年便倏然转头看他,眼尾发红泛着水光。
被人刺破了伪装,神情瞬时间变得狰狞且狼狈。
少顷,相泊月才从窒痛的胸腔中挤出四个字回他。
“那又怎样!”
见倦春抬头看他,相泊月又兀自咬牙重复道。
“那又怎样!”
“你只是意外才怀了阿柔的孩子,根本不代表阿柔她爱你!”
说这话时,相泊喉中满是苦涩与绝望。
其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季旷柔爱不爱倦春。
唯一能确认的是,季旷柔不讨厌他,否则怎么会愿意碰他呢。
又怎么会......允他怀孕呢。
可他偏要说出来,即使这话是柄双刃剑,能捅伤倦春的同时也将握剑的自己重伤。
他也要说。
果然,对面的青年闻声神情蓦地一滞。
发觉自己打到了对方七寸,相泊月僵硬一笑,一股畸形的快.感从胸口那颗已然痛得麻木的心脏中缓缓渗出。
倦春握紧了长指,赤红着双眼抬眸看他,神情凄怆又偏执。
“那又如何,我从不奢求郡主能够回应我的爱,只要让我一直陪在她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也幸好,郡主怜惜我,给了我一个孩子。”
接着,他上前一步,朝着对面的青年步步紧逼。
眸中满是讥讽,“倒是你,口口声声唤她妻主,可都嫁给郡主那么久了,为什么不见你有孕呢?”
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别是郡主碰都不想碰你一下吧。”
话音既落,对面青年惨白的脸蓦地涨红。
本就摇摇欲坠地心理防线被这句话彻底击溃。
“你胡说!”
痛脚被人狠狠踩到,相泊月疼得失控出声。
昔日人间清峻非常、克己雅正的气质荡然无存,面上满是因得不到妻主亲近与喜爱而产生的惶恐与窘迫。
就在这时,远处的寝殿们发出一声轻响。
二人齐齐回头,发现是翻云从中走了出来。
翻云见相泊月也在场,随即冲他点头算做行礼,对着倦春说道:“走吧倦春公子,我送你去郡主别苑。”
倦春垂眉,瞬时间敛净了眸中的凛冽气势,对着翻云温声言道。
“那就有劳翻云姑娘了。”
说罢,不再看旁侧身形僵硬的相泊月,转身离去。
直到二人离去许久,寝殿前的青年僵滞许久的身影才有了动作。
相泊月觉得双眼有些滞涩,刚眨了几下,泪水便不受控制地坠落下来。
一滴滴砸在了手中瓷白的盅盖之上。
他蓦地咬紧了唇,耳边回荡的皆是倦春刺耳的声音。
“......我怀孕了,正是郡主的骨肉......”
倏然之间,相泊月只觉得心口好似被插.进了一根烙红的铁剑。
“郡主怜惜我,给了我一个孩子。”
炙热的温度灼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哆嗦打颤。
“......为什么不见你有孕呢?”
下一刻,铁剑不停地翻转,刹那间将心尖软肉绞得粉碎。
“怕是郡主碰都不想碰你一下吧。”
直到最后,整颗心都被模糊成了一团烂肉。
季旷柔,我好疼。
相泊月蓦地蹙眉,腔中发出一个近乎哀鸣的呜咽,像极了求救与讨饶。
下一刻,一股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瓷盏坠地,应声炸裂。
天地间,瞬时晦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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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田大夫所言,季旷柔的身体素质极好。
在床上修养了两三日后,精神便好了许多,甚至能在寝殿中走动一二。
这日,阳光大好。
季旷柔坐在贵夫椅上,在寝殿前晒太阳。
而翻云与覆雨她们二人则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侧,给季旷柔汇报着这几日她因为昏迷而没能及时处理的事情。
“那日我扮成您的模样和那个舞伎去城西后,果真遭到了埋伏。”
翻云微微蹙眉,“对方人不多,但是身手都很厉害,我们折了几个人才抓住了一个活口。”
闻言,季旷柔抬眸看她,冷声问道:“其他人呢,特别是那个叫武嵘的。”
翻云抿了抿唇,犹豫半天后还是说道:“跑了,她们留了后手,而且还有人接应......”
季旷柔蓦地蹙眉,“查出是谁了吗?”
“是黑甲卫。”
翻云沉声答道。
少顷,季旷柔腮骨一楞,冷哼出声。
心中冷笑。
萧茗啊萧茗,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被抓的那人有交代什么吗?”
季旷柔复又问道。
翻云点了点头,“她没扛住,招了。”
“说是她们来的任务一是寻找时机刺杀你,二是想找到当今狄国皇帝失踪了十三年的嫡亲皇兄邬清霁,说是流落到了我们景国。”
闻言,季旷柔神情一愣。
她倒是知道狄国这位刚刚上任没几年的皇帝邬清霜。
传闻邬清霜本为皇储,年少即位,六岁那年却遭遇了宫变,被当时身为她四皇姨的修永帝给篡了位。
上位后的修永帝虽说也有几分政治才能,但越往后便越掩不住暴虐的本性,酒池肉林、穷奢极欲。
在位的后几年,已经将狄国的经济与军事实力折腾得大不如前,还妄图吞并她们景国的一些城池土地。
最后被她母亲接连教训了几番,割地又赔款后才老实了许多。
赔款后徭役突然加重,又恰逢灾祸连天,终于逼得狄国百姓揭竿而起。
而邬清霜也是个有手段、肯忍耐的人。
为了躲避修永帝的追杀,东躲西藏了十数年,趁着国内□□,联系了旧臣,在她们的帮助下斩杀了修永帝,重又登上了皇位。
然后又用雷霆手段,肃清被修永帝污染过的朝野,推行改革。
没用几年便将狄国的国力恢复了八成。
在民间极有威望。
彼时她还不到二十岁。
即使季旷柔知晓她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胆识与才能。
倒是没想到,她竟还有个嫡亲皇兄流落到了这儿。
想来也是源于那场宫变。
沉吟片刻后,季旷柔冲翻云招了招手,“去查一下,务必要赶在她们之前找到邬清霁。”
说不定,日后若是两国开战,还能为她们所用。
翻云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季旷柔突然转头朝右侧走廊的尽头望了一眼。
站在她身侧的覆雨立刻会意,大声朝那个方向呵斥道:“谁在那儿,出来!”
话音刚落,季旷柔便见瑞伊从藏身的拐角处走了出来,手中还牵着一个约莫刚及笄的少年。
少年的长相与他有八成相似,眼睛要更大更蓝一些。
应当就是他口中的弟弟。
他们俩都换上了景国男子的冬装,搭配上他们过分突出的长相,虽奇异但不违和。
反倒更加的漂亮,吸引人眼球。
“郡主,是我们。”
瑞伊与少年一同站在季旷柔面前,浅笑着说道。
闻言,季旷柔点了点头,将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侧的少年身上,“这就是你弟弟?”
瑞伊称是,然后用手肘碰了碰弟弟瑞恩一下,用西域语低声说了些什么。
当即,季旷柔便见少年飞快地瞧了她一眼,皙白的面上莫名便透出了薄红。
接着轻嗯了一声。
“郡主,是您救了我们,请允许我和瑞恩用我们家乡的方式,向您表达真挚的感谢。”
季旷柔来了兴趣,点了点头。
随即,她的面颊和足面皆被人烙下一吻。
少年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触碰上后便飞快地离开了。
见姝美华贵的女子有些惊讶地望了过来,少年白皙的面颊闪过一丝羞赧,紧抿着粉润的唇,一双碧蓝的眼睛亮得如同两颗蓝宝石。
眼神清澈而纯然。
少顷,季旷柔扬眉一笑,看向跪在地上捧着自己足尖的瑞伊,语气散漫玩味儿地说道:“你们西域人表达感谢的方式不仅多,还挺奇特啊。”
瑞伊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嗔怪地看了胆大包天的弟弟瑞恩一眼,慌忙替他解释,“郡主,我弟弟他其实......”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女人笑着给抬手制止了。
“无碍。”
季旷柔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浅笑,显然被方才少年的行为给取悦到了。
毕竟,哪一个女人会讨厌美少年主动送来的香吻呢?
一旁的瑞伊也敏锐地发觉到了这一点,随即趁热打铁地说道:“郡主,瑞伊想请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季旷柔转头看向他。
瑞伊眨眨眼,露出乞求的神色,“郡主能给瑞伊解药吗,瑞伊不想死。”
谁知他话音刚落,季旷柔便轻笑出声。
见他这般单纯好骗,随即便起了逗弄的心思,故作惋惜道:“真不凑巧,那解药刚被本郡主扔了。”
闻言,瑞伊瞳孔惊颤片刻,随即面上划过一丝绝望。
“那、那怎么办啊,那瑞伊岂不是要死定了。”
谁知面前的女人却摇了摇头,一转话锋道:“死不了,你只要一天按时吃三次饭,吃多一点,这毒就不会发作。”
“当真?”
闻言,瑞伊莫名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流着泪追问道。
季旷柔面上笑意更甚,点了点头。
“这毒还有个很厉害的名字。”
瑞伊眨眨眼,顺口问道:“什么名字?”
“命唤,饿毒!”
季旷柔对着他神情严肃、煞有介事地说道。
谁知她话音刚落,她身侧的翻云与覆雨便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待笑够之后,覆雨才好心地对着一脸迷茫的瑞伊说道:“郡主逗你玩儿呢,给你吃的东西不是毒。”
“那是什么?”
瑞伊仍眨着碧蓝的眼睛问道。
“八成是健胃消食丸。”
翻云笑着接道。
听她们俩这一解释,瑞伊也觉出那次吃的药丸味道怪怪的,有些发酸。
随即涨红了脸,尴尬地挠了挠头。
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温暖与感动。
最后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听说他们打算一直留在景国,季旷柔于是问了他们以后的计划。
“我还不知道,可能还做回老本行,先把我弟弟养大再说。”
闻言,季旷柔微微眯眼。
少顷道:“本郡主可以帮你在浔陵城站稳脚跟。”
见对方惊喜地望了过来,季旷柔抱臂,下颌微扬。
神情懒散而倨傲。
“不过,从此以后,你要替本郡主做事。”
等瑞伊他们两兄弟走后,季旷柔慵懒地倚回了锦靠之上。
微微眯眼,目光顺着略微西沉的金阳,落在了相泊月所住的承露轩。
随即稍稍想覆雨那般倾身问道:“黑龙玉令找到了吗?”
闻言,覆雨沉声回道:“已经找到,送到家主手上了。”
季旷柔听到那黑龙玉令已经在自己母亲手上,稍稍放下了心。
随即好奇地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覆雨沉吟片刻后,回道:“在相府后花园,角落里的一个蜂巢里。”
季旷柔神情一怔,随即抿唇轻啧了一声。
难怪去了那么多人,几乎将相府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
原来如此。
不得不说,相泊云颇有智慧。
任谁也不会想到,她会将那块玉令藏进树上的蜂巢中。
“怎么寻到那里的?”
季旷柔接着问。
闻言,覆雨耳边响起那日青年的哀哀的请求。
“若是妻主问起你怎么寻得的,还望覆雨姑娘帮个忙,让她亲自来问我。”
青年当时还发着高热,神情憔悴而脆弱。
说这话时,气若游丝,眼神带着希冀与淡淡的哀伤。
很难让人不心生同情。
迟疑一瞬后,覆雨笑着缓缓说道。
“属下也不知,但是郡主或许可以去问一下月夫侍。”
作者有话说:
杀人诛心的春卷一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