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92、月送
金阳斜下, 将整片天空烧得橙黄赤红,轻缈的云杪也被涂上了一层璨金,仿若金线织就的软纱。
马蹄踩在青石路上, 发出哒哒的清脆响声。
女人单手驭马, 面容肃丽、神情闲惬, 周身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主子,相公子好像又来等您了。”
一旁的翻云瞧见远处王府门前站着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对着季旷柔说道。
闻言,季旷柔微微一怔, 随即蹙眉问道。
“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听覆雨汇报说,她离开的这十几日里, 相泊月好似被人迷了窍一般,每日都会来到王府门前等她,一站就是一天, 只求见她一面。
除此之外, 每日还带着许多自己亲手做的吃食和点心, 说是要送给她。
季旷柔是真的瞧不懂他想做什么了。
想求她办事吗?
有他姐姐相泊云的那层关系在, 不用他如此讨好,自己也会出手帮他。
可每次他都说只是想单纯地见见她。
这让季旷柔有些心烦, 她觉得二人既然已经和离了,便一别两宽,不要再过多纠缠。
可有人偏生不遂她愿。
翻云闻言摇摇头, “属下不知,不若属下等会儿问问?”
季旷柔当即否决了这个提议。
她不想翻云多嘴一问,再惹出些事端来。
二人骑着马, 很快便行到了王府门前。
见自家郡主回来了, 门前值哨的两名侍卫立刻打开了府门, 其余地迎了上来牵住了马的缰绳。
季旷柔利落下马,假装没有瞧见身侧头戴幂篱、身形气质异常出挑的青年,目不斜视地快步走了过去。
“妻主......”
女人眨了下眼,脚步丝毫没有被身后的这一声轻唤所影响停顿。
就在跨过门槛,即将入了大门时,季旷柔突然听到身后相泊月急声开口。
“明昭郡主,在下有事相求!”
闻言,季旷柔身形略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她思索一瞬后,看了身后青年一眼,侧头对着一旁的翻云吩咐道:“带他进来。”
挥退了旁人后,季旷柔垂头呷了口清茶,随后望向来人,“找本郡主有何事?”
时隔十几日再次见到季旷柔,相泊月心中的思念与爱意如决堤的海水,瞬时便泛滥成灾。
冲击得青年整颗心潮湿绵软得一塌糊涂。
他痴痴地凝着面前容貌姝丽无方的女人,祈祷时间就此停止。
季旷柔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应答,疑惑地抬头。
但见此时的相泊月已经摘下了头上的幂篱。
他今日穿着一身扶光色的襕衫。
扶光,日出东海之初光。
没有橙红扎眼,却被粉白更亮,置于二者之间,却极难穿得好看。
可穿在相泊月身上却莫名的合适。
不仅衬得他色若桃瓣,面冠如玉,不仅消融了部分他身上肆溢的凛寒气质,还为他添了几分温润与清霁。
定定站着时,漂亮得仿若一副鲜活的彩墨画。
而这位画中人此时正定定地望着她。
曜黑眼眸中翻涌的情绪,深沉而浓郁。
季旷柔随即回过了神儿,她微微蹙眉,曲起长指在桌面轻叩了几下,加重了语气。
“找本郡主何事。”
闻言,相泊月如梦初醒,慌乱地眨了眨眼,透白的耳尖泛起了一抹薄红。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看季旷柔看得入了迷。
随即磕磕绊绊地说道:“抱、抱歉。”
宽袖之下,相泊月紧张地捏住了长指,极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悸动与颤抖。
“三日后,我想为姐姐办场法事,想邀请妻主你来参加,可以吗?”
说完,他害怕季旷柔拒绝,连忙又补充道:“这场法事需要一位地位尊崇的人来烧头香,法师说这样对姐姐好。”
相泊月上前一步,眸中染上了一丝乞求,软声说道:“除了妻主你,我再找不到别人了......”
好半晌,座上的女人才点了点头。
见季旷柔竟真应了下来,相泊月心头一荡,顿时欢喜得不知所措。
一双清冷无尘的凤眼染上了点点笑意,亮得犹如夜幕下的星碎。
果然事关姐姐,季旷柔定会对他宽容半分。
“还有事?”
等了一会儿,见青年说完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季旷柔长眉微挑,声音冷淡。
闻言,相泊月身形一怔,瞧清了女人眸中一闪而过的不耐。
他的心头好似被芒刺了一下,疼得一悸的同时,还泛起了酸涩。
相泊月唇角扯起一抹苦笑,自嘲地说道:“妻主这是又要赶月儿走吗?”
季旷柔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起身,“天晚了,早些回去。”
说罢,她便要往外走。
谁知下一刻,却被相泊月抓住了手腕。
“等等妻主,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闻言,季旷柔只能耐着性子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
此时他们二人的距离,不过半臂距离。
时隔许久,无论是季旷柔身上传来的醉人凤尾花香,还是她手腕上温热的触感,都足以瞬间让相泊月满足得热泪盈眶。
他蜷缩起长指,企图能与面前的女人距离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相泊月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拼命遏制想投入她的怀抱,揽紧她的腰身的欲.望。
他喉头轻滚,只觉心中灼热干渴异常。
“我、我给你绣了个香囊,想送给妻主。”
相泊月说着,单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只他花了三夜才绣好的香囊,递到了女人的面前。
香囊的绣工极其精致,上面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白杜鹃。
青年缓声说着,声音温润动听,“我知道妻主你喜欢喝酒,但喝多了又会头痛,所以香囊里面我塞的都是已经炒熟的青汀茶,喝多了嚼几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相泊月说完,微微咬唇,期待又忐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闻言,季旷柔沉默半刻后,轻轻挣开了相泊月握着她手腕的手。
冷声道:“本郡主不需要。”
纵使做好了自己会被拒绝了准备,相泊月心中还是难掩失望与挫败。
可随即,他又重新打起精神,不死心地问道:“妻主是不喜欢这个香囊的颜色或者样式吗,我可以重新做一个的,妻主喜欢什么样式的......”
相泊月话还未说完,便被季旷柔冷声打断了,“相泊月,你不必这样,本郡主既然答应了会去你姐姐的法事,就一定会去的。”
“不用再这般费力讨好本郡主。”
说罢,转身便想离开,却又被青年急急截住了。
“妻主你误会了,我送你香囊并不是为了姐姐的法事而在讨好你,是我自己想送。”
相泊月说着,将那只香囊重新捧到季旷柔的面前,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是我自己想送,想让你带在身上。”
在景国,若是年轻男子送给女子自己绣的香囊,让她带在身上,是在表达好感,暗示爱慕心意。
闻言,季旷柔眉头蹙得更深了,少顷冷声笑道:“相泊月,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相泊月点点头,透白的面上慢慢沁出薄红。
他抿了抿唇,缓声且笃定地说道:“知道。”
“我想求得妻主的原谅,也想让妻主重新接受我。”
季旷柔神情一怔,随即漠然地说道,语气直截了当。
“没用的,本郡主生来便不喜欢吃回头草。”
相泊月闻言面色一白,随即艰涩地笑了一下,温声道:“那妻主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做给你吃。”
季旷柔被这话噎了一下,她微微蹙眉语气冷肃。
“我们已经和离了,你不要再叫本郡主‘妻主’了。”
青年望着季旷柔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乖顺地点了点头,换了个称呼。
“好的,妻主。”
“那我唤你‘阿柔’好不好?”
季旷柔惊讶地瞥了相泊月一眼,沉默一瞬后,也就任他去了。
“随便你。”
她一个大女子总不能和男人一直计较。
说完,季旷柔刚要走,便听相泊月又道:“阿柔明日还在府上吗?”
闻言季旷柔警惕地看向他,“你问这做什么?”
见女人如此提防自己,相泊月心头溢漫出一阵酸楚与落寞。
面上却神情如常,温声说道:“做法事马虎不得,特别是上头香,所以明日我想带着法师来见见你。”
他又凑近了女人一些,抬眸定定地望向她,“所以阿柔明日在府上吗?”
青年的目光太过灼热,季旷柔与他对视片刻后,不得不与他错开眼。
最后蹙眉说道:“你只管来就是。”
说罢,侧身避开面前站着的相泊月,大步离开了正厅。
望着女人快步离去的背影,相泊月深深地吁了口气。
青年在原地站了良久,待空气中属于季旷柔的那最后一丝馨香消散后,他方缓缓垂头。
望向手中被自己攥得有些发皱的香囊,唇角缓缓地扬起了一抹浅笑。
兀自喃喃道:“相泊月,慢慢来吧,不要把她逼得太紧......”
翌日下午,相泊月果真再次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