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月嫁
农历十一月十六日, 吉日,宜嫁娶。
凌晨刚过寅时,曹氏便领着彩川还有哑奴来到了相泊月的房中。
他面上喜气洋洋的, 起时还特意抹了些在家主不在后便束之高阁的香粉和胭脂。
鬓边还带了一朵大红的喜花。
曹氏今日心中欢喜, 虽是略略一打扮, 但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必是个略有姿色的男子。
以至于年过四十了,仍风韵犹存。
他身后还跟着穿了一身水红的彩川还有哑奴。
彩川手中抱着不久前安定王府才送来的喜服,而哑奴则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热水。
他今日好不容易穿了身新衣裳,不想被水打湿了。
所以动作稍显拘谨。
“少爷, 时辰到了,让奴伺候你梳洗穿衣吧。”
曹氏走上前对着相泊月温声言道, 语气轻快欢喜但细听下来还是能品出其中淡淡的不舍。。
话说完时,他鼻头一酸,眼圈也有些微微泛红。
榻上的相泊月一袭白锦亵衣, 墨发尽数披散在身后, 一时间显得人清隽淡雅的同时, 也有些消瘦落拓。
闻言, 他缓缓点了点头,神情淡漠。
洗漱过后, 便径直坐在了铜镜前。
望着镜中穿着繁复华丽嫁衣的自己,相泊月一时间有些恍惚。
曹氏站在他的身后,拿过彩川递过来的木梳, 拾起了相泊月的一束墨发。
一边梳,一边慢慢念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 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女又多寿,最后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年轻的时候,他因着儿时与主君相林氏有段兄弟情谊,所以与那早死的妻主一起来到了相府做工,一年之后少爷也出生了。
当时主君生少爷时动了胎气大出血,养了许久人才缓过来。
此后,便十分抗拒给尚在襁褓中的他喂奶。
而他又刚生了彩川,自然而然地便成了相泊月的乳父。
一直就这样在相府待到现在。
相府已经成了他的家,心中也一直把相泊月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来对待。
念到最后,曹氏看着自己一点点带大的孩子,即将要嫁人离他而去,哽咽得说不出话,不由得潸然泪下。
相泊月从镜中望着曹氏已经略显苍老的脸,眸中漫出丝丝不舍,安抚性地握住了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最后一梳落下,曹氏同时牵起了相泊月和身侧儿子彩川的手。
眼眸含泪地笑着说道:“奴老了,不能随着少爷去王府伺候了,就让彩川跟着去吧,你们俩自小一起长大,就好似亲兄弟一般,让他随你陪嫁,以后也可以互相有个照应。”
说完,将二人的手交叠在了一起。
闻言,彩川眼圈发红略带哭腔地喊了曹氏一声爹,然后扑到了他怀中。
相泊月则是垂眼看着被彩川覆盖过的冰冷手背,沉默不语。
乌黑挺翘的长睫掩住了眸中隐隐的晦意。
安定王府派来的花轿,一直快要到正午才来接。
唢呐笙笛一响,相府门前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原来是相家少爷嫁过去是做侧夫的啊,你看新娘子都没亲自来接。”
景国风俗很是传统,只有嫁过去做正夫的时候才会有妻主亲自来接,才有资格从正门进妻家。
一挎着菜篮磕着顺来的瓜子的少夫怼了下身侧的青衣男子,面上一脸的好奇与看戏的神情。
闻言,青衣男子点点头,“可不是,毕竟有过婚约,也算是二嫁了,怎么可能做正夫呢,说不定啊他嫁过去没多久,驸马就进来喽......”
此时,哑奴正扶着穿着一身繁复嫁衣顶着盖头的相泊月上轿,经过人群时,不知为何少爷的身形明显踉跄了一下。
握着他手的左手也有蓦地有些用力。
哑奴赶紧扶稳了他,生怕他跌倒导致盖头滑落。
听说这样子对新郎子不吉利。
见相泊月在轿中坐稳后,彩川对着喜公点了点头。
“起轿!”
随着喜公一声高亢兴奋的叫喊,载着相泊月的轿子稳稳地抬了起来。
绕着相府走过一圈后,才摇摇晃晃地朝着安定王府走去。
今日是个大晴天,一路上都有人抛洒着喜糖和喜钱,很多小孩子都追在轿子后嘻嘻哈哈地玩闹和捡喜糖吃。
坐在轿中的相泊月此时全身紧绷,修长洁白如玉的双手中间还捧着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他又忆起了临行前曹氏的悄声嘱托,现下柔软的指腹触碰到光滑微凉的果皮。
只觉得像抱了块烫手山芋,烫得他心烦意乱的同时又不忍丢掉。
就这样抱了一路。
不知过了多久,轿外传来一声高亢清亮喜气洋洋的吆喝,打断了相泊月迟滞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彩川掀开了面前的轿帘,在一片炮竹声中笑着大声对他道:“少爷,咱们到王府了,该下轿了。”
闻言,相泊月蓦地攥紧了手中的那个苹果。
少顷轻答了声嗯。
正当他躬身走出喜轿后抬头,头顶的盖头随着他的动作有些摇晃。
此时,恰有一阵风吹过,将他的盖头掀起了一角。
相泊月微微蹙眉,直觉得被风吹起的那角正有人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眸光冰寒而锐利,如有实质一般迸射到他全身。
他心惊侧眸,正正地与一双墨绿近黑的眼眸对视上。
是倦春。
青年与那日清晨在季旷柔院中见到时的状态截然相反,此刻的他显得十分憔悴与颓唐。
对方见他望了过来,牵强地扯了下嘴角想扬起一个笑,再发现做不到后,神色随即沉了下来,眸光中尽是绵绵不绝的嫉痛与绝望。
下一刻,大红绣金的盖头落下,将二人的视线彻底截断。
而这厢,倦春踉跄着挤出人群,来到无人的墙角痛呕起来。
颀长的身影佝着,消瘦的身躯随着呕的动作不停地颤抖着,犹如被萧瑟秋风吹落的一片枯叶。
他吐了许久,直吐到浑身冰冷无力、面色发白为止。
倦春撑着墙缓缓挺直背脊,苍白修长的五指扣进粗糙的墙缝中,用力到指甲几乎崩裂。
而柔软的掌心也在方才被他掐得血肉模糊。
泪水再一次无声滑落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怎么样都无法模糊脑海中方才看到的那人唇边的笑。
若有似无、极浅极淡。
却能轻易地将他的双眼刺得剧痛。
倦春死死地咬住下唇,只有这样才能拼命遏制住内心那头不断冲撞叫嚣,名叫嫉妒的恶兽。
今天是郡主的大喜之日,他不能、不能毁了它。
却也无力抵抗胸腹处那团一直翻涌不歇的强烈炙痛与酸戾。
强烈到让他几乎忘记了究竟该怎样正常呼吸。
全身上下,只有眼泪是自由的。
良久,倦春方缓过神,他不敢再回头望王府一眼,只能拖着虚浮的步子慌不择路地逃离,如一具行尸走肉般,缓缓朝着南风馆走去。
身后空荡荡的角落里,只有一滩混杂了殷殷血丝的褐色药汁。
相泊月是被人彩川领着,从侧门进入的。
王府的侧门被人特意加高了一截,以至于跨进来时不是那么的方便。
这也算是景国的一个习俗,暗示男子侧夫难当的同时,也在告诫着他们要始终保持谦卑,谨记自己侧室的身份。
从侧门一直到喜堂,一路上都有人在对着他出声道喜。
还有许多王府中的下人在恭声唤他月夫侍。
待走到堂前时,一旁跟着的喜公塞给他一条红绸。
随即,红绸便被人轻轻扯动了一下。
红绸的另一端,正是明昭郡主。
相泊月的心禁不住悸颤片刻,这种怪异难言的感觉使得他下意识地想要扔掉手中的红绸来抵抗。
可片刻后,却蓦地又将红绸握得更紧。
红绸微微绷直,相泊月身形迟滞一瞬后,便任由季旷柔将他牵进了喜堂。
待二人站定后,堂外突然炸响起了鞭炮声,混合着唢呐笙笛,热闹非凡又久转不绝。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随着主持婚事的喜婆两声高喊,相泊月慢慢地向左转过身,与面前的女子相对而立。
大红的盖头遮挡了他大半的视线,相泊月只能看到面前人与他身上同样颜色与绣纹的赤红裙边。
裙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微微摇晃。
他蓦地颦眉,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也跟着被摇乱了、摇散了。
再也收拢不起来。
“妻夫对拜!”
相泊月恍惚躬身,脑中思绪纷杂万千,有惶恐与迷茫,唯有的一个清晰认知便是。
他此刻,算是真正地嫁给了季旷柔。
“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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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夜色渐深,房外的喧闹和敬酒声才渐渐散去。
见自己少爷在床榻上几乎僵坐了一下午,彩川走上前小声说道:“少爷,先把手中的果子放一边吧,吃点东西。”
少顷,只听盖头下的相泊月轻声回他。
“你们吃吧,我不饿。”
话音刚落,便只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隐约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郡主,春宵一刻值千金,姐妹儿几个今儿就只能陪你到这儿了,就不往里送了昂哈哈哈哈。”
只听那女人说完,便朗笑出声。
敢这样打趣季旷柔,应当与她关系不一般。
相泊月猜测,此人应该是她的好友,林将军林漠谣。
一时间周围季旷柔的其他好友,也都在跟着起哄笑闹。
少顷,便只听季旷柔笑骂道。
“胆儿肥了哈,连本郡主都敢打趣,快滚!”
话音落下不久,房门便被人自外给推开了。
床榻上安稳坐着的相泊月闻声呼吸一窒,不由得更握紧了手中的苹果。
下一刻,他便听到了身前的的彩川突然柔声羞涩地言道。
“问郡主安。”
接着,彩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季旷柔给径直打断了。
“都下去吧。”
随后,盖头下的相泊月便听二人的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远。
房门紧闭的刹那,这萦满了清浅凤尾花香的洞房中,随即陷入了一片静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