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8、月离
装饰华丽的马车内, 容貌姝丽无方的女人慵懒地依靠在锦枕之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垂,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眸色冷淡带着审视。
“你想对本郡主说些什么?”
闻言, 彩川怯怯抬头, 但见面前的女人, 着了一袭掐腰缀金镂玉裙,华贵非常。
衬得容貌昳丽俊姝得不似凡人。
举手投足虽散漫不羁,却难掩矜贵。
周身的气质疏弛慵懒,但又莫名有着让人惴惴心悸的魔力。
只浅浅朝自己望了一眼, 便能搅得他心神荡漾,双腿泛软。
彩川抿了抿唇, 心脏砰砰直跳的同时,心底的不甘与愤恨犹如江底泥沙,一阵惊涛骇浪后重又翻搅上来。
越积越多, 越积越重。
“郡主, 少爷把我赶出来了......”
彩川委屈出声, 抬眸间杏眸中已是泪水涟涟。
季旷柔冷冷地望着他, 面上不为所动。
唇边溢出一丝浅笑,轻挑侧眉玩味儿地说道:“哦, 是吗?”
少年闻言,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仿佛遭受了极大的委屈,面上的神情隐忍中又带着脆弱。
望之让人心生怜惜。
他蹙眉, 抽泣出声,“少爷说彩川让他失望了,以后再也不想看到我, 让我滚, 滚得越远越好。”
彩川说着, 仰起头,泪眼朦胧。
“赶我走的时候,甚至、甚至还打了彩川。”
他咬紧了唇,当着季旷柔的面,手缓缓地抚上了还有着指甲划痕的侧颊。
泪水大滴大滴地坠落,眼睑以及鼻尖红了一片。
楚楚可怜。
季旷柔微微眯眼,对他此举的意图了然于心。
不过是想在她这儿扮个可怜求个宠爱,再反手给相泊月扣上个虐待侍从、恶毒的帽子。
若是以前,她定会让翻云将人撵下去,但是现在季旷柔心情好,突然来了兴致,想瞧瞧他口中还能说出些什么。
只听她啧啧两声,轻笑道:“真可怜。”
闻言,彩川蓦地抬头,因得她这话心中又渐渐生出了希望。
爹爹说,如果一个女人可怜一个男子,那就证明她并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些喜欢他......
说不定,这次郡主还会带他重回王府。
到时候他就是郡主的人了,即使相泊月再恨,也没法子赶走他。
兴许郡主还会听了他接下来的话,而休了他!
想到这儿,彩川心中一阵激动,他暗中掐了一下自己手中的嫩肉,登时眼眶中重又蓄满了晶莹的泪珠。
他大着胆子,伸手攥住了季旷柔的垂落的裙边。
仰头神情凄楚地接道:“彩川受些委屈倒没什么,可是彩川不忍心郡主您一直蒙在鼓里。”
“您待少爷那般好,我们这些下人皆是有目共睹,可是少爷他对您,他、他......”
闻言,季旷柔面色微冷,沉声问道:“他怎么了。”
彩川小心翼翼地觑着面前女人的神情,见她面色果真变了之后,才将剩余的话说出口。
“少爷他、他背叛了您!”
此话说完,车中温度瞬间凝固了下来。
一股危急感陡然袭上他的心头,彩川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面前的女人紧紧地扼住了喉咙。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旷柔扼紧了面前人的脖颈,微微俯身。
眼神锐利冷冽如冰刃。
说话间,周身因久居高位而养成的威压瞬间倾散,充斥着整个车厢。
被掐住脖颈后,无边的恐惧弥漫至彩川的全身,他憋得面色涨红,只能无助地发出嗬嗬的求饶声。
泪水流满了他整张脸,神情狼狈不堪。
“不、不敢......骗郡主。”
他抖着身子,断断续续地出声解释。
少顷,季旷柔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眸中的凛冽冷意却并未消散。
若相泊月真的背叛了她,帷薄不修、红杏出墙,那便不是和离那么简单的事了。
“继续说!”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季旷柔冷声下令。
彩川得了自由,猛咳出声,眼角泪水飞溅。
缓了一会儿后,他才缓缓爬起,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
彩川颤巍巍地抬手,指向季旷柔放在一旁的那几张纸页。
“那是我无意间在少爷房中发现的,藏得很深,想必对他来讲十分的珍重。”
“上面全部画的同一个女人,而彩川伺候了他那么久,从来没见过少爷画过人像。”
他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向面前面无表情地女人,措辞小心,“问他,少爷只道‘这世间无人值得他画’......”
闻言,季旷柔微微眯眼。
心中腹诽:是无人值得他画,还是他只想画一人?
“除此之外,少爷偶尔会出府一趟,想必是偷偷去见那个女人了。”
“你可知对方是谁?”
季旷柔冷声问询。
彩川摇了摇头,“少爷他从不让我和哑奴跟着......”
闻言,她重又将那几张纸页拿在手上,季旷柔细细瞧看。
纸上的画像好似被水给浸湿过,还有几张有被火烧燎过的痕迹,导致人像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从轮廓和身形上瞧出是同一个女人。
且每一张下面都有个‘朝’字。
季旷柔微微眯眼,在脑中回想这京城是否有名中带‘朝’的贵女。
搜寻一圈后虽然无果却意外地让她记起了相泊月还有‘暮朝’公子这一重身份。
暮朝......慕朝。
想到这儿,季旷柔冷嗤出声。
原是早在许久之前,便有心上人了。
所以在婚后才会与她约法三章,句句皆是和离。
纵使在婚后,也不让自己碰他的身子。
还真让她给猜对了,相泊月这是想为那人留着干净身子,同她和离后,好再嫁给对方。
想到这儿,季旷柔腮骨一楞,微微眯眼。
发觉自己在知道这个结果后,内心竟然诡异的平静。
她扪心自问,起初是有喜欢过相泊月,喜欢他的脸,喜欢他身上那股清泠泠不屈的傲劲儿。
喜欢他的才华,也欣赏他一直坚持为姐姐相泊云寻找真正死因的行为。
可后来,这股喜欢渐渐被他一次次的误会所磨灭,被他始终冷冰冷、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态度所消耗。
直到现在,想到他,季旷柔的心潮再掀不起任何波澜。
她不是什么痴情大度的女子,知晓了自己的男人心中有别的女人,还眼巴巴地等着他回头。
她也没多良善,只能勉强看在相泊云的面子上与他和离,而不是休弃。
正好现下萧党势力全部被根除,没有人会因为他是相泊云的弟弟而再暗杀他。
和离之后,只要给他足够的金银、田产与地契,也算护了他一辈子安稳。
想到这儿,季旷柔的眸光又落在了手中的那行情诗上。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她微微一笑。
既如此......
那便遂了他的愿吧。
向季仲清与戚氏请过安时,季旷柔向两人说了自己的决定。
父亲戚氏十分的支持,而母亲安定王则有些意外。
想再仔细问问原因,季旷柔只答自己厌倦了他,其他的并未再提。
安定王没再追问下去,只交代她和离之前向圣上请示一下,毕竟当初也是皇帝赐的婚。
季旷柔点头应下。
出了盛寰院,往栖阳居方向走的时候,季旷柔拧眉对着身边的翻云问道:“把相泊月喊来披霞殿。”
谁知翻云回道:“主子,方才宫里来人将相公子接走了。”
“是谁?”
季旷柔拧眉问道。
闻言,翻云轻声答道:“是嘉贵君。”
季旷柔微微一怔,少顷说道:“那就先让王管事给我拟定一份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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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辰华宫。
正坐贵夫椅上饮茶的嘉贵君突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诧异转头,但见着了一袭月白交领锦袍的青年大步跨进了殿中。
他行走如风,神情焦急,腰间用来规束行动的玉佩早已失去了作用,坠在腰间轻晃。
嘉贵君眨眨眼,觉得颇不可思议。
没想到向来端庄自持、克己雅正的相泊月今日竟如此失态。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听青年开口道。
“贵君说那证人已经来了京城,可是真?”
他声音急切到有些发颤,不复往日那般清润沁心。
闻言,嘉贵君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起身迎他。
“当真、当真!”
“现下人已经在本宫这儿了。”
说着,嘉贵君便示意自己身边的小侍,将人领来。
不一会儿,小侍身后便跟着一个穿着打扮像是太监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男人约莫三十多岁,不高,模样普通面容饱经沧桑,双眼很是浑浊。
他佝着头,畏畏缩缩地跪地向二人行礼。
相泊月等不及,径直开口道:“快,将你那日看到的、听到的全部说出来。”
黄老二闻言,点了点头。
鼓足勇气后,他缓缓开口。
“当时小的晚上吃坏了肚子,白天喂马的时候就一直不舒服......”
他搓着粗糙的双手,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马场的茅房有些远,小的、小的图省事儿都是去附近林子里方便。”
“然后呢?”
相泊月攥紧了长指,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嘴唇,急切地追问。
“出事的那天......”
咕噜噜——
刚给马槽添完草料的黄老二哎呦一声捂住了肚子。
他夹紧了双腿,私下观瞧见没人注意自己后,当即佝身跑进了马场前方的林子里。
林子很大,也很安静,偶尔会有一两只野兔和狍子出没,却没什么大型野兽。
既安全又隐秘,不是猎期的时候,许多贵女都喜欢到这儿过把手瘾。
黄老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四周都有浓密的灌木掩映,也不怕走光,被人瞧了去。
等解决完急事儿后,黄老二刚想起身,便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救。
他心下一紧,连忙又蹲了下去。
伴随着呼救声的,还有许多纷乱的脚步声,黄老二虽然有些害怕,但耐不住心中好奇,就偷偷地拨开了一点挡在面前的树叶。
透过缝隙往外瞧。
但见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衫的女人,神情惊慌失措地在前方跑着,后面跟了四五个手拎长剑的黑衣人。
看样子是在追杀那个女人。
那女人没跑几步便被绊倒了,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那群黑衣人便赶到了面前,对着她举起手中了长剑。
黄老二看到这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在这时,突然从对面射来了一支箭,射杀了为首举剑的那名黑衣人,救下了那个蓝衫女子。
黄老二顺着方向瞧去,发现救下她的人正是那个京城有名的混不吝纨绔女。
明昭郡主。
但见明昭郡主坐在马上挽弓,三箭齐发,又射死了其余的几个黑衣人,接着跳下马想搀扶起倒在地上的那个女人。
可还未等到她走近,地上的女人便被后方突如其来的一支箭射中了胸口。
当时胸口中了一箭的蓝衫女子并没有死,而是紧紧地抓住了明昭郡主的手,从胸口处拿出了一个沾血的信封交给了她。
二人的位置就在他藏身的对面不远处。
所以他清楚地听到了二人之间的对话。
“郡主,萧策意她们想要造反,她们勾结狄国想要起兵造反。”
相泊云胸口剧痛,源源不断地鲜血从她口中溢出。
闻言,季旷柔蹙紧了眉头,蹲下身扶住了她的脊背。
“你先别说话,本郡主送你去见医。”
谁知,相泊云固执地摇了摇头,强硬地将手中染血的信笺塞到季旷柔的手上。
她脸色泛白,额头疼得青筋直起,每说一个字都无比吃力。
大片大片的鲜血从她胸口晕开。
“郡主,萧策意想要谋反,她们已经和狄国勾结上了,我无意间截获了她们的信笺,所以她们才会想要杀我灭口,我死后,她们下一个目标或许就是安定王和你.......”
无数鲜血从相泊云的口中溢出,止也止不住。
她疼得流出了眼泪,但仍固执地抓紧了季旷柔的手。
咬牙说道:“你一定要阻止她们,一定要阻止!”
季旷柔压下心中震惊,点头应下,接着更加蹙紧了长眉,想要将相泊云抱起。
只听她焦急地说道:“你放心吧,此事本郡主已经知晓了,她们不会得逞的,你先坚持一下,我送你见医。”
可谁知相泊云却出声拒绝了。
“来不及了......”
长箭扎进了她的胸口,箭簇上也沾了毒,相泊云清楚地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她攥紧了季旷柔的手臂,身体疼得已经开始哆嗦了起来。
相泊云努力地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喊道:“郡主、郡主......”
闻言,季旷柔俯身凑近她,眸中满是担忧,“相翰林还想说什么?”
“信中还有狄国的黑龙玉令,被我、被我藏起来了。”
“在哪?”
季旷柔急忙问询。
此时,相泊云由于血液的快速流失,眼前已经发白一片了,耳边也满是嗡鸣声。
恍惚中又想起了弟弟相泊月的脸。
死之前,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
“你、你只要跨过赛岭山,踩过狗尾林,路过密巢国后往前走三步,就到了......”
还不待季旷柔细问,相泊云突然痛苦地蹙起了眉,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心中涌出一股绝望,努力地睁大双眼望向她,眸中满是乞求。
“郡主、郡主,求求你了,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濒死至极,相泊云几乎用尽了全部地力气才能保持片刻的清醒。
见她如此痛苦,季旷柔心中不忍,柔声回道。
“你说吧。”
相泊云刚一张口,源源不断地黑血便从她口鼻中涌出,她喉中发出呜咽。
含混不清地说道:“我死后,她们肯定会杀了我弟弟,求、求郡主,帮我......照顾好我弟弟,护他......”
后面的话,她已经没了力气再说下去。
胸腔内的血液上涌堵塞了她的喉管,相泊云仿佛被人攥住了脖子,面色潮红,脖子处青筋暴起。
痛苦无比。
季旷柔闻言,握紧了她的手。
郑重说道:“你放心,本郡主会替你护他一世安稳。”
得下季旷柔的承诺,相泊云安心一瞬后,随即又充满了愧疚。
皱起了眉,泪水止不住地坠落。
她做了错事。
明知道这黑龙玉令或许对季旷柔的未来有用,可还是将它与弟弟绑在了一起。
如果季旷柔想要得到黑龙玉令的下落,就必须要与遵守她的诺言。
对廖星真心相待,让他幸福。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知晓她将黑龙玉令藏在了何处。
少顷,相泊云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丝笑,向季旷柔道歉。
可她刚张开口,黑血便犹如不竭的源泉,一股股地涌了出来。
其中还夹杂着破碎的脏器碎肉。
她再也支持不住,重重倒下了。
相泊云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女人失去意识后,明昭郡主大声地喊了她好几次,见人没反应后,又连忙去送她见医。”
黄老二皱起了脸,叹了口气,“她们一行人离开后,我也想走,但是这时候那群黑衣人就又来了,我还听到她们说要将所有知道此事的人全部秘密处死。”
“所以我才那么害怕,偷跑回了乡下......”
黄老二话音落后许久,殿中仍寂静非常。
嘉贵君担忧地看向对面的青年,轻声唤道:“廖星,你还好吗?”
闻言,怔忡了许久的青年才缓缓抬头,眸中已是殷红一片。
清亮的泪水积蓄在眼眶中,摇摇欲坠。
胸口处激荡盘绕的情绪,太过复杂和震撼,让他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缓了好久后,相泊月才渐渐回过神来。
颤声问道。
“贵君,我没听错吧,我姐姐并不是郡主害死的。”
嘉贵君闻言,点了点头。
“你姐姐是被萧策意她们杀的,不关郡主的事。”
相泊月攥紧了双手,蓦地轻笑出声,透亮的眼泪也随之坠落。
喉中哽咽不已。
巨大的惊喜与激动冲击着他的全身,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畅然与庆幸。
压在心头许久的大山终于被卸掉,相泊月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有些怔然恍惚。
在得知那证人已经进京后,他有过犹豫。
若季旷柔真的是害死姐姐的凶手该怎么办。
自己要不要离开她。
可这个念头刚刚冒起,便被他慌忙掐断了。
相泊月绝望地发现,自己早已经离不开季旷柔,单是想想便已经足够让他痛不欲生。
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已经彻彻底底地爱上了季旷柔,不管姐姐是不是因她而死,都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不过幸好......
幸好姐姐的死与季旷柔无关。
季旷柔甚至救过姐姐一命。
想到这儿,相泊月心中一悸,无数暖流涌上心头,促使他的心变得潮热而鼓胀。
对于季旷柔的思念与爱意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激得他热泪盈眶,心潮澎湃。
相泊月想立刻回到季旷柔身边,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想感谢她,更想向她道歉。
为当初自己被萧茗蒙蔽,误会她还说出那样伤人的话道歉。
现下他们中间的阻隔已经消失,心结已然解开。
他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对季旷柔的爱意与渴望,不用再担心爱上的会不会是自己的仇人。
他想见她、想抱她、想亲她,更想和她从此以后做一对真正的妻夫,为她生女育儿。
回府的马车上,相泊月多次催促车妇将马车赶得快些、再快些。
自己等不及要见到季旷柔了。
相泊月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是把二人新婚之夜订下的约法三章给找了出来。
找到后,他再难掩心中的激动,忙问身后的哑奴。
“妻主回来了吗?”
哑奴也在方才知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看到自家主子那么开心,面上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笑。
飞快地比划了几下,“郡主已经回来了,正在披霞殿,少爷快去吧。”
见状,相泊月连忙将那张纸拿在了手中,赶往了披霞殿。
一路上,他的心情都十分的激动,胸腔里的那颗心急速地蹦跳着,几乎要在下一刻跃出来。
此时此刻,相泊月觉得无比的幸福与满足。
幸福到他哽咽,满足得热泪盈眶。
待来到披霞殿前,相泊月一眼便见到常跟在季旷柔身边的翻云与覆雨二人。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覆雨就突然对着他言道:“相公子,郡主在里面等你。”
闻言,相泊月一愣,并未将她称呼的改变放在心上,颔首道谢后抬脚便走了进去。
入了大殿,还未看到季旷柔的身影,他便突地紧张了起来。
想到接下来要对她说的话,相泊月捏紧了长指,胸口悸动非常的同时,还生出了一股羞怯。
是谓近情情怯。
“妻主......”
相泊月出声轻唤,昔日清润动听的声音中带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循着女人应下的声音,相泊月转头瞧去。
但见多日未见的季旷柔正跷腿斜坐在檀椅之上,左臂曲起支着下颌,神情淡淡地望向他。
举止虽慵懒,但难掩优雅矜贵。
“回来了?”
女人轻声开口,辨不出情绪。
相泊月眨眨眼,内心因她这简单的一句话而掀起了潮澜,鼓噪得更为剧烈。
他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那张纸,缓缓走近直至站到了她面前。
“妻主这几日,过得可还好?”
相泊月抿紧了唇,鸦密的眼睫轻颤。
闻言,季旷柔轻笑一声,抬眸瞧他,觉得他这番话说得十分的虚伪。
她过得好不好,对他来讲有那么重要吗?
少顷,季旷柔还是淡声回道:“还不错。”
闻听此言,相泊月微微勾唇,心中溢出一丝喜悦,试探着上前握住了季旷柔的手。
匍一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手背,相泊月犹如被刺到一般长指微颤,一股酥麻从指间倏然传至胸口。
让他整颗心都忍不住战栗尖啸起来。
眼尾也被激得渗出一抹殷红。
他慢慢躬身,单膝跪在了季旷柔脚边,双手抓紧了她的手,抬头仰望她。
眸中酝满了柔情与爱意,融融漾漾,满得几乎要倾泻出来。
相泊月无声哽咽,面上满是希冀,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晚的事情,我并不知情,妻主可信我?”
闻言,季旷柔垂眸瞧他,微微颦眉,一时竟辨不清他口中说得是到底真是假。
不过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她眸中漠然,面上却轻笑着给了他想听的答案。
相泊月唇边瞬即溢出一丝浅笑,心中难掩激动与欣喜。
情不自禁地垂头吻了下手中女人的手背。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季旷柔一定会相信自己。
面前青年这一动作,惹得季旷柔微微一怔,随即漠然地转过了双眼。
少顷,她便听青年又道:“妻主,我已经知道我姐姐的真正死因了。”
见季旷柔疑惑地望向他,相泊月连忙解释道:“在你我二人成婚之前,我求嘉贵君帮我查的......”
季旷柔挑眉,“他怎么对你说的?”
闻言,相泊月更加握紧了她的手,心中满是难过又愧疚,胸腹处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闷滞得他喘不过气。
“是我错怪妻主了,我姐姐是被萧茗害死的,而我却又被她蒙蔽,还在山洞里对妻主说了那样伤人的话,我、我......”
他越说越愧疚,心中既后悔又懊恼,想回到那个时候掐死那时的自己。
相泊月仰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季旷柔,眼角急得泛起了水光,“不若妻主罚月儿吧,罚月儿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原谅我。”
闻听此言,季旷柔定定地望向他,视线落在了青年眼角沁出的点点清泪上。
她突然轻笑出声,心中觉得此时的相泊月十分的可笑与滑稽。
也难为他了。
明明心中因为终于可以与她和离而欢欣鼓舞了,却又要硬挤出眼泪来将最后这出戏演完。
好让自己肯原谅他、放过他,与他那情人双宿双飞。
少顷,季旷柔微微俯身,边替他揩掉那滴泪后,边笑着柔声言道。
“月儿那么乖,本郡主怎么忍心罚你呢。”
不仅如此,本郡主还要奖赏你。
说罢,她站起身,走向对面桌子上拿起了那份已经拟好了的和离书。
孰料,季旷柔刚转身,却被人紧紧地抱住了腰身。
青年听了她方才那番话,心中炙热异常,爱意肆虐奔腾冲撞得他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地轻颤。
欢喜的眼泪濡湿了眼睫,相泊月越发搂紧了面前女子的腰身,嗅着她身上醉人的体香,犹如堕入了绵软馨香的云海之中。
他幸福地喃喃轻唤,声音甜腻得如同打破了蜜罐。
“妻主、妻主......”
我好爱你。
我真的好爱你。
被揽住腰身后,季旷柔神情一怔,接着烦躁不解地蹙了下眉。
沉声言道:“你做什么?”
闻言,相泊月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季旷柔,他抬眸,清隽的面上含满了春情与期待。
他微微抿唇,将怀中的那张二人新婚之夜定下的约法三章拿了出来。
缓缓展开。
“妻主,你还记得这个吗?”
季旷柔嗤笑出声,挑眉以做回复。
果然啊,他已经等不及了。
谁知,相泊月接下来的话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相泊月鼓足勇气贴近她,胸口处心跳如擂鼓。
他轻轻地靠在女人的肩膀,凑到她耳边温声言道:“妻主,我把它撕掉好不好?”
闻言,季旷柔长眉蹙得更深了,垂眸与他对视。
疑声问道:“为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见青年玉白的面上突地蔓延上了莫名的绯色,冰透的耳尖红到几欲沁血。
约法三章第一条准则便是季旷柔不得强迫与他圆房。
他现下决定把它撕掉,也就意味着,他愿意同她圆房,也.......渴望成为她真正的男人。
是不是自己的暗示太过隐晦,没有让季旷柔知晓其中的含义。
想到这儿,相泊月呼吸蓦地急促起来,胸腹处绞起一股莫名的酸软与紧张。
心中对面前人的爱意明明满到几乎倾泻了出来,可当真正要他张口对季旷柔诉说时,又难免心生怯意。
他愈发攥紧了身前女人的衣角,不敢与季旷柔那专注敏锐的眸光对视。
少顷,相泊月终于鼓起勇气缓声开口,“因为、因为月儿想报答妻主......想和妻主做一对真正的妻夫,想为妻主生女育儿。”
话毕,相泊月羞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面上春潮肆溢。
昔日那双清冷无尘的凤眸此时泛起了潋滟惑人的水光,他望向女人近在咫尺的菱唇,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与渴望,屏息缓缓凑上前。
可就在下一刻,女人骤然侧过了头,躲开了他的亲吻。
相泊月微微一怔,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对方抵着肩膀推开了。
他诧异地抬头,便见面前的季旷柔以手抵唇,低低地笑出了声。
相泊月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对方便随手递给了他一个信封。
他接过后垂眸细看,瞬时间便僵愣在了原地。
‘和离书’三个朱红大字,犹如烙红的铁块倏然扎进了他的眸中。
相泊月只觉得双眼一阵剧痛,泪水瞬间充斥了他整个眼眶,挂在睑边摇摇欲坠。
脖颈好似被人扼住了一般难以呼吸,心口由于缺氧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唤回了他的神志。
相泊月缓缓抬头,唇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心中仍有希冀,声音颤抖艰涩地问道:
“妻主,这是谁的和离书?”
闻言,季旷柔唇角扬起一抹笑,淡声道:“自然是给你的。”
话音刚落,便见青年面色霎时青白一边,抓着信笺的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相泊月心腹因她这句话而绞起一股剧痛,他蓦地蹙眉,痛苦地呜咽一声,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
他踉跄着走上前抓住了女人的衣角,拼命地逼着自己扬唇。
笑着哽咽道:“妻主在同月儿开玩笑吗,月儿笑了,妻主不要再逗月儿了好不好。”
“月儿害怕......”
谁知,对方冷冷地拂开了他的双手,“本郡主已经将此事上报给了陛下,不是再同你玩笑。”
这句话犹如一计重锤,砸断了支持相泊月的最后一丝希望。
胸腹处好似伸进去了一只大手,将他的五脏六腑硬生生地扯断,一颗心也攥成了碎片。
相泊月疼得面色惨白如纸,口中发出绝望的呜咽,泪水瞬时间沾湿了面庞。
“不要、不要......”
他拼命地摇头,发疯似地将手中的和离书撕成了碎片,强忍着胸腹处的酸戾与痛苦,扑上前抱住了季旷柔。
泪水模糊了相泊月的双眼,他紧紧地抱着面前的女人,哭声悲凄、摧心折肝。
哀求道:“我错了,妻主,月儿知错了,求求妻主了,不要赶月儿走好不好。”
相泊月说着,主动去吻季旷柔的唇。
却再一次被女人偏头躲开了。
这一动作犹如一个利刃狠狠地刺入了相泊月的心口,又大力搅弄了一番,他呜咽声骤然加大,仿若一头受了重伤走投无路的困兽。
心中的恐惧与绝望越发加剧,相泊月抱紧了她,不敢再吻她的唇,转而将一个个冰冷潮湿的吻落在季旷柔的脸颊耳朵以及脖颈。
以求片刻抚慰。
他声声哀求,神情凄怆而卑微,“我不要、不要和离,妻主,求求你,不要和离好不好。”
泪水犹如决堤的江海,从他眼角坠落,滴进了季旷柔的衣领。
季旷柔站在原地,神情冷漠。
“相泊云死因出来后,我们便和离,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相泊云受不了她这般冷漠地对待自己,胸腹痛到痉挛、精神临近崩溃。
“不是!不是!从来都不是......”
他从来都只想要她。
一直都是她。
“妻主,月儿错了,月儿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相泊月不住哽咽,眼角猩红一片,心中绝望至极,不知该如何做才能重新挽回季旷柔的心意。
“明日覆雨送你回相府,过几日本郡主会让翻云给你送去房契与地契,还有三万两黄金的银票,以后不够的话可以再来找我。”
季旷柔边说,边开始用力挣脱相泊月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闻言,相泊月心中惊恐加剧,神情是无边的绝望。
双眸已经被泪水沁成了血红色,骇人至极。
他痛哭出声,撕心裂肺地吼道:“我不要!”
说着,相泊月更加收紧了手臂,双眼垂泪、神情偏执而悲哀地望着面前绝情的女人。
哽咽说道:“妻主不是说过喜欢我的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不能不要我的......”
季旷柔闻声蹙眉,一股烦躁从胸中涌起。
她不懂,相泊月明明都已经拿到了想要的和离书,为何还对她又这般纠缠。
口口声声说着不想与她和离。
不想和离难道要教她继续做那绿奴,看着他与其他女人偷情吗?
绝无可能!
想到这儿,季旷柔眸光冰冽,再无顾忌地大力挣开了相泊月的双臂。
伸手攥住了他脆弱的后颈,将他倏然拉近。
几乎与他鼻尖相对。
垂眸凝着他盛满了泪水的双眼。
神情倨傲地轻笑出声,“那又如何。”
“以前,本郡主确实喜欢过你,不过现在.......”
她略略停顿,眼神冷漠而残忍。
一字一句地说道:“本郡主对你已经厌烦疲倦了。”
说罢,季旷柔松开了手,转身大步离开了寝殿。
当被季旷柔主动握住后颈靠近,听到她喜欢自己时,相泊月绝望的心中冉冉升起了一丝希望。
痛到几乎炸裂的心脏稍稍得到了一丝抚慰。
眸光渐渐亮起。
他想伸出手回抱住她,可季旷柔后面的那句话犹如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相泊月的心脏。
刹那间,无边刺骨的寒气涌入了他的体内,裹挟住他。
将他拖入了黑暗又冰冷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文中“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
文案名场面三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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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得到她[现代女尊]》by柳青岫
文案
程劲漪第一次见到她所谓的未婚夫宁淮澈时,是在朋友的生日晚宴上,彼时,她刚被对方打断与新交小男友的拥吻,对方的口红还沾在她的唇角。
她面色带着些许不耐烦,看着面前长相精致气质温润的青年,长眉轻挑,语气有些咄人。
“你谁啊,我亲我男朋友,关你什么事。”
对面的青年面上带着浅笑,声音礼貌而疏离,镜片后的眼眸却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犹如一条吐着红信的阴冷毒蛇。
其中翻涌不竭的,是对她炙热的爱意与渴望。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淮澈,是劲漪你的未婚夫。”
——————
第一次与她正式见面的那天,宁淮澈准备了许久,可没想到见到的第一眼便是她在与人接吻。
那人样貌普通身材一般,接吻技术看起来也差得要命。
冲天的嫉妒烧红了他的眼,强烈的渴望将理智击溃。
他不受控制地走上了前……
我允许你曾经爱过许多人,但最后能得到你人的只能是我。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一定会。
———宁淮澈
玩世不恭海王富二代女主X温柔偏执恋爱脑男主
PS:男主恋爱脑,极其恋爱脑,对别人不屑一顾,对女主热烈赤城,是个阴郁痴汉舔狗,嫉妒心、占有欲强且很会在女主面前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