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85、月哀
仲夏的夜晚, 无数星子坠在深蓝的穹顶上熠熠生辉。
白日里的暑气还未消弥,纵使有风吹过,也闷热难当。
待熬好少爷要喝的药, 哑奴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又在院子里晾凉之后, 他才小心翼翼地端着走进了屋中。
屋内没有开窗, 闷热压窒的同时,又暗得犹如搅散了的一团浓墨。
黢黑一片。
哑奴以为是少爷还没醒,摸索着将手中的药碗放在桌上后,就去点床头处的一盏灯。
待烛亮之后, 他下意识地去瞧榻上睡着的少爷,没成想被吓了一跳。
但见榻上的青年此时正怔怔地坐在榻上, 面无表情地低垂着眼睫,显然已经醒来多时。
“少爷,你醒了。”
哑奴对着他打了几个手语, 可对方好似没瞧见一般, 没有任何回应。
见状, 哑奴缓缓地放下了手, 低低地叹了口气。
请来的大夫说少爷气血极亏,又心中郁结伤心过度, 所以那日在引凤楼才会吐血晕倒。
于是给开了许多补气血的方子,让他每天熬了给少爷喝。
还交代他,没事多劝他家少爷出去走走, 散散心,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可现在的情况是,自打少爷那日从引凤楼回来, 就好似变了一个人。
原先少爷只是话少性子冷, 可现下却整日一言不发, 变得十分孤僻和郁冷。
饭也吃得极少,就只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握住一块夜里会发光的玉坠。
一坐就是一整天。
整个人犹如一汪死水,掀不起半点涟漪。
也没再哭过。
这反而让哑奴更加的担心,他虽然没有识得几个字,但也知道有句话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他真的怕少爷想不开,再出些什么事来。
又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后,哑奴走上前,将那碗晾得温凉的药端给了他。
“少爷,该喝药了。”
哑奴指了指手中的药碗示意。
好半晌,榻上的青年才有了些许反应。
橙黄跃动的烛光映照在青年消瘦到凹陷的面上,却为他染不上半分暖意。
反衬得他的神情更加的破碎与凄索。
昔日那双清冷无尘的凤眼,也灵动不再。
黯淡得犹如失了润色的珍珠。
相泊月接过瓷碗时,药汁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刹那间,一股让人闻一下便舌尖发麻的酸苦味儿便荡漾了出来。
充斥在他们二人之间。
哑奴皱紧了眉,心想这药闻着都这般苦了,少爷喝下去得多苦啊。
于是他连忙跑去了外面大厅,端了一盘蜜饯回来。
待他走近时,发现对方已经将药喝光了。
“少爷,吃点蜜饯缓缓吧。”
他将蜜饯递给榻上的青年。
谁料相泊月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哑奴手中的蜜饯。
事实上,那碗药汤比哑奴想象得要更加酸苦难忍。
还未入口苦涩感便充斥了他整个口腔,喝下去时苦味儿更甚,一直能从舌尖苦到胃里。
苦到让人灵魂不由得战栗,苦到令他作呕。
可相泊月还是拒绝吃那蜜饯。
只因......口中苦了,心就会好过一些。
丝毫没有发觉,他这是在自虐。
“少爷,那你好好休息,奴下去把碗洗一下。”
哑奴比划完等了一会儿,见榻上的青年又恢复了方才那般麻木与沉默后,失落地转身离开了。
哑奴走后不久,相泊月从身侧的锦被下拿出了那件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季旷柔的里衣。
他抱紧了里衣,向昔日那般将头埋进去深深地嗅闻。
可下一刻,只见相泊月身形蓦地一顿。
接着好似在寻找着什么似地,焦急地在里衣的各个位置嗅闻起来。
随后,青年慢慢地停下了动作。
时隔将近一年,里衣上属于季旷柔的香味已经消逝殆尽了。
不多时,房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无助又绝望的哭声。
“为什么没了.......”
相泊月死死地抱住了怀中季旷柔的里衣,埋首在上,眼泪如不竭的源泉打湿了衣面。
他犹如被抢去了最心爱玩具的幼童,哭得肝肠寸断。
“......怎么就闻不到了!”
“怎么就闻不到了啊......”
翌日一早,哑奴去为伺候自家少爷梳洗时,吓了一跳。
只见面前的青年较之昨日更加憔悴,面色惨白,深陷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犹如没有意识的木偶,浑身充斥着死败之气。
仿佛命不久矣。
哑奴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心中慌乱不已。
想到了大夫临走时的叮嘱,哑奴决定无论如何今日也要将少爷带出屋外散散心。
为了计划顺利,他甚至求来了与自己交好的刘管事的儿子小天一起。
二人费尽心思劝了好久对方都不为所动,就在哑奴有些泄气,想要放弃的时候。
小天的一句话却让沉默许久的青年神情微动。
“后花园里的白杜鹃开了,可香可好看了,少爷确定不去瞧瞧吗?”
时隔十几日再次走出屋外,面对明亮的日光,相泊月无所适从地眨了眨眼。
时值仲夏,金乌炽烈,他却觉得全身都是冷的。
待三人匍一靠近后花园,便嗅到了空气中漂浮的杜鹃花香。
望着面前开得荼烈的白杜鹃,相泊月眼眶发酸无声哽咽。
思绪又回到了去年,季旷柔来找他,说要带他去看姐姐真正死因的那个秋夜里。
当时他们二人共乘着一匹马。
青铮跑得极快,季旷柔一手驭马,一手揽紧了他的腰。
女人温热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没人知道那时的他究竟有多紧张。
又有多开心。
他不敢离她太近,怕季旷柔觉得他没有身为男子的矜持,太过浪.荡,。
又不想离她太远。
所以那时的他想到了一个方法。
故意坐到了马颈之上。
马颈不能承重,这样一来他便极有可能会甩出去,到时候季旷柔必然会将他揽得更紧......
事实证明,十分奏效。
自己得偿所愿地与季旷柔挨得极近,不再是若有似无的触碰,而是密密地紧贴。
近到他能闻到季旷柔身上传来的浅淡凤尾花香,甘冽中又透着清甜。
密密匝匝地将他包裹住,又强横地闯入他的胸腹,将他的一颗心跳逗弄得越发猛烈。
到最后,女人甚至将下巴轻轻搭在了他的肩窝处。
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垂与脖颈,激起脊背处的皮肤发出阵阵战栗。
酥麻一片。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让他恍生出了他们是一对有情人,正在交颈共骑的错觉。
她问他是不是第一次骑马,还亲昵地喊他泊月。
说话时,女人温热柔软的唇瓣还无意地蹭到了他敏.感的耳垂。
刹那间,他激动又无措地咬紧了下唇,思绪被搅作了一团浆糊,无力再思索她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最后只能胡乱地与她道谢。
不知怎的,女人并不买账,还让他把‘郡主’去掉直接喊‘明昭’。
明明是在私下里自己写过、唤过无数遍的两个字,当真正当着名字主人的面喊出来时,他却犹豫迟疑了。
心中充斥着羞怯和惶恐。
他怕自己、怕自己说出那两个字时,会忍不住将那些不能见日的心思一同带出来。
更怕季旷柔会因此察觉......
最后,他还是被女人‘逼’着说出了口。
他紧握着她的手臂,强抑着心头不断冲撞的情愫,带着惶恐与忐忑,颤声将年少时承载了无数绮念的两个字倾吐出口。
明昭。
令他意外的事,女人听到后竟然十分的愉悦,甚至笑出了声。
那轻快爽朗的笑声,轻易便震酥了他的心脏。
季旷柔说她不舍得让他掉下去受伤。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女人为了吓唬他放开他手臂后,其实一直都虚架在他身侧。
他怎么可能会掉下来。
行到最后,季旷柔捂住了他的眼。
蓦地陷入了黑暗,他有过一瞬间的惊慌,但一想到身后是季旷柔,便又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嗅到了一股淡香。
清淡隽永,缥缈却又十分的有生命力。
让他觉得与季旷柔莫名的相配。
下意识想去探寻。
他没想到自己微微侧身这个细小的动作会被季旷柔察觉。
更没想到季旷柔会将那花摘来送给他。
那是一朵白杜鹃。
一朵寓意着‘永远爱你’的白杜鹃。
作者有话说:
好冷,打字的时候冻得手指头梆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