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2、月等
将写好的信封叠好交给哑奴后, 相泊月连声嘱咐道:“一定要交到郡主手上。”
闻言,哑奴连连点头。
哑奴刚走不久,曹氏便走了进来。
手中还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玉糁莲子羹。
“月儿, 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喝的玉糁莲子羹, 快趁热喝了吧。”
曹氏说着, 将碗递到了相泊月的手边。
却不料被他轻轻推开了。
“我没胃口。”
青年声音淡淡的,低垂着眼睫,瞧不出任何的情绪。
曹氏只当他心情不好。
也是,任哪个男子被妻主休弃了, 心情能好呢。
他抿了抿唇,面上的神情流露出疼惜, 上前握住了青年微凉的双手。
“月儿啊,小爹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再难受也不能不吃饭啊, 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曹氏说着, 眼中挤出了几滴浊泪, 挂在脸颊处, 落在相泊月眼中显得滑稽又可笑。
“乖,喝两口, 别让小爹心疼,哈。”
他边说边端起瓷碗,用汤匙搅了搅后, 舀出了一勺喂到了相泊月苍白的唇边。
像小时候那般哄他,“月儿乖,喝点吧。”
闻言, 相泊月抬眸看他, 眸光深沉冷幽。
曹氏被看得心底有些发毛, 一时间动作都有些僵硬。
谁知下一刻,青年竟乖顺地垂头抿了一口,随后哽咽地喃喃道。
“小爹,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闻言,曹氏放下碗,面容慈祥地摸了摸他柔顺的墨发,缓声说道:“傻孩子,我毕竟是看着你长大的,在小爹眼里,你和彩川一样,都是我亲生的孩子,不疼你我疼谁呢。”
相泊月怔怔地抬头,看着他,“是吗?”
曹氏点点头,拉紧了他的手,“小爹最大的愿望,是你和彩川都能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幸福安康。”
闻言,相泊月长睫下垂,掩住了眸中的晦涩与冷光。
他口口声声说着希望自己一辈子幸福安康,背地里却纵容着亲生儿子一次又一次地破坏他的幸福、抢夺他的妻主。
甚至从一开始,便毁掉了他的家庭,摧折了他的人生。
让自己一早便陷入了他编织多年的温情陷阱中,甚至在他被妻主抛弃时,还想落井下石谋夺他手中的钱财。
这世上真会有如此狼心狗肺、恩将仇报之人。
一想到自家曾将面前人视为亲生父亲对待,相泊月心中绞痛难忍的同时,也觉得无比的恶心。
少顷,相泊月同样也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脆弱且无助地倚靠在了曹氏肩头。
呜咽说道:“小爹,妻主她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听此言,曹氏轻拍着他的手臂安慰道:“月儿,小爹是过来人,知道你现在心中难受。”
“可你还年轻,以后定然还会遇到比郡主更好的人的。”
相泊月轻拢墨眉,缓缓地摇头。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自己一旦错过了,这辈子便再无可能遇到第二个季旷柔。
苦涩溢上心头,眼泪慢慢划过脸颊,相泊月哽咽道:“小爹,不行的,我离不开她......离开她,我会死的。”
闻言,曹氏皱紧了眉,连忙言道:“傻孩子,哪有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说难听点的,你现在在这寻死觅活,人郡主不知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呢,人这一生,自己过好才最重要!”
曹氏不放心,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好久。
最后见相泊月意志松动后,他才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月儿,我听闻郡主与你和离时还给你了许多补偿,你可有什么打算?”
相泊月惨淡一笑,“有那么多补偿又如何,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曹氏闻听此言,心头一阵激动,他挪了挪身体,更加凑近了他。
“傻月儿,这样总比落了个人财两空的好。”
他眼睛咕噜一转,语气关切地言道:“那些钱财可收妥了?”
闻言,相泊月目光投向梳妆台上搁置着的木箱。
语气惫怠,“都在那儿了。”
曹氏转头去看,“哎呀傻孩子,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随意便摆在那了呢,丢了可怎么办。”
闻言,相泊月只垂着眼睫,沉默不语。
一副伤心欲绝,无暇再顾及旁了的模样。
曹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试探着说道:“月儿,你信小爹吗?”
相泊月抬眸看他,压下了眸底的冷晦,少顷点了点头。
“信的。”
闻听此言,曹氏眼眸一亮,拼命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月儿既信小爹,那这些钱小爹先替你保管如何,等到你用时小爹......”
曹氏话还未说完,相泊月便径直道了句好。
看着迫不及待抱走木箱的曹氏背影,相泊月眨眨眼,驱散了眸底的酸涩。
当晚,曹氏与儿子彩川相携出逃,并在银庄兑换银两时被守株待兔的捕快抓获。
二人当即被投入了监牢。
景国例法对奴仆偷盗主人财物的行为惩罚不算严苛,归还并取得主人谅解,再承受三十杖责便可。
然而相泊月选择不原谅。
再加上曹氏父子盗窃的财物中,有一块明昭郡主赠予相泊月的萤玉佛,价值连城。
偷盗皇族宝物,是重罪。
以至于二人罪加一等。
最终曹氏被判流放三千里,他的儿子彩川则被充为了军伎。
曹氏在流放途中身染疟疾,最后病死在了路上,彩川受辱多次,最后疯疯癫癫,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得知二人最终的判决结果时,相泊月已经在引凤楼等了季旷柔三天三夜。
他丝毫不关心曹氏父子的最终下场会如何,他只想知道季旷柔什么时候能来。
“哑奴,你确定郡主会瞧见那封信?”
在凳上枯坐许久的青年再一次出声问道。
哑奴这几日虽然听这话已经不下十几次,可还是耐心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少爷,覆雨姐姐一定会将那封信交予郡主的。”
少顷,相泊月怔怔地垂下了头。
无边的失落溢漫上来,胀得他的眼眶酸软发疼。
他无声哽咽,兀自喃喃道:“可为什么,她还是没有来......”
季旷柔当真对他厌烦至此,就连一次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相泊月心中的绝望便愈深一分。
那绝望化作了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着他心头上的软肉。
直将它划得血肉模糊。
带来的痛苦冗长而幽久,从他的心腹一直传至全身。
连苍白纤细的指尖都无法逃过。
这样无望的等待俨然已经成了一个酷刑,可相泊月作为受刑者几乎自虐般地不肯结束。
万一、万一季旷柔是想来的,不过是因为有事耽搁了呢。
再等等吧,或许她会来呢......
相泊月自欺欺人地想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此时,日薄西山,窗外的云杪仿佛被抹了一层胭脂的轻纱,淡紫浅红,分外荼烈好看。
可落在相泊月眼中,只会为他的绝望更添一份愁苦。
这标示着又一日过去了,季旷柔还未来。
相泊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他恍惚听到了楼下传来了一声金铃的叮当声。
整个浔陵城,只有明昭郡主出行的马车上会缀金铃。
想到这儿,相泊月赫然地睁开双眼。
一股狂喜涌入他的心脏,又向四周迸裂开来。
他的心口剧烈起伏着,连忙跑到窗前。
发现季旷柔的马车正稳稳地停在楼下。
相泊月的泪水奔涌而出,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跌跌撞撞跑下了楼。
他怕再晚一些,季旷柔会离他而去。
可等相泊月奔到一楼大厅,却又蓦地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一幕,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但见他朝思暮想、等待许久的女人,此时正垂头与一位西域少年说着什么。
那双漂亮的桃眼中盛满了笑,神情十分的愉悦。
接着,他便见那位金发少年突然踮起脚,动作十分大胆地在女人娇美的菱唇处吻了一下。
而女人吃惊一瞬后,面上笑意更甚,接着伸出长臂揽住了少年纤细劲瘦的腰身,与他一同入了一屋。
相泊月一瞬不瞬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眼尾慢慢爬上泣血般的殷红。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声,绞得他脑中疼痛难忍。
方才因激动而疯狂跃动的心脏此时跳动得更为剧烈,一收一缩之间,将苦涩与酸戾冲向他的四肢百骸,又荡涤到每个毛孔。
难过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他没料到,几日的等待换来的却是这般场景。
泪水夺眶而出的同时,无边的嫉妒、绝望与悲哀犹如三条冰冷的毒蛇,自他的足底盘绕至颈项。
最后绞紧了他的咽喉。
相泊月他呜咽出声,似是在求饶抑或是在求救,望着女人的背影,喃喃道:“季旷柔,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蹙紧了眉,泪水接连不断地坠下眼眶。
好疼啊,真的好疼。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这句话出自电影《怦然心动》里的台词:“But every once in a while you find someone who"s iridescent, and when you do, nothing will ever compare。”被作家韩寒翻译为“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