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80、月知
听到了动静, 屋外收拾东西的哑奴随即跑了进来。
见到自家少爷终于醒了之后,哑奴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回身端来了桌子上温热的粥。
待走到近前, 看到少爷眼角的清泪后, 他心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与郡主和离回到相府后, 少爷便一直这个样子。
整日浑浑噩噩的,不吃不喝待坐一整天,还会莫名地流泪。
十几天下来,人已经消瘦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哑奴拿出巾帕温柔地揩净了相泊月眼角的清泪。
可刚擦掉, 便又有新的溢出来。
落到他的指尖,烫得骇人。
哑奴见状, 心又重新提了起来,皱紧了眉焦急地啊啊了两声。
又抓住了相泊月放在塌边的手,轻轻捏了几下。
他说不出话, 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吸引对方的注意。
少顷, 榻上的青年终于有了反应。
动作僵硬地转头瞧他。
只见昔日那双清冷精致的凤眼中爬满了血丝, 眸光更是黯淡。
眼底青白得犹如一捧燃烧殆尽的灰烬。
哑奴心酸更甚。
他松开相泊月的手, 比划着,“少爷, 别睡了,起来吃口饭吧。”
谁知对方看罢,竟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别过了头。
“我不饿。”
说话间,青年口中溢出的声音犹如齿轮摩擦过砂砾一般,沙哑艰涩、有气无力。
闻听此言, 哑奴咬紧了下唇, 倾身将相泊月的身体重又掰正了过来。
“你都十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怎么可能不饿!”
“少爷,听奴一句劝,多少吃点东西吧,不要饿坏了身子。”
他飞快地比划着,到最后,甚至都快要哭了出来。
相泊月一怔,思维僵硬地转动着。
原来,他已经十几日没有见过季旷柔了。
不知道她这几日,过得可还好......
饭有没有按时吃,肩膀上的旧伤可还疼。
可是,自己已经与她和离了,不再是她的夫郎,更失去了关心她的资格。
她甚至,对自己感到厌烦疲倦了。
想到这儿,相泊月的胸腹处又开始荡起钝痛,犹如有人正在用锥子和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他脆弱的内脏。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无边的自卑与自我厌弃兜头向他袭来,相泊月被卷携冲击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咬紧了口中破碎的软肉。
模糊地想着,能否还回到那个梦里,或者就此死去,自己会不会好过一点。
见状,哑奴又啊啊啊叫了起来,见对方置若罔闻后,他连忙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中抱着一个不大的木箱。
哑奴啪啪地拍打着木箱的表面,终于吸引了相泊月的注意力。
“少爷,这是郡主派人给你送的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少顷,榻上的青年才有了些许反应。
听到是季旷柔送给自己的东西,相泊月勉强地撑起身子,神情急迫地想要接过。
可哑奴在他手触碰到的前一瞬,突然又将箱子收了回去,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细粥,示意他先将粥喝下去。
相泊月抿了抿干燥紧绷的唇,最终还是乖乖地将粥端了过来。
粥是普通的白粥,被架在火上熬煮了很久,细细密密的。
而他尝起来,不知为何味道却是苦的。
相泊月不敢细嚼,心中又想知道季旷柔送给自己了什么。
所以吃的很急,三两口便囫囵地吞了下去。
但很快,由于身体太久没有进食物,开始排斥喝下去的米粥。
胃里翻江倒海,相泊月几乎是强忍着才没在哑奴面前吐出来。
恶心感刺激得他双眼赤红,苍白的脖颈处也随之泛起了青蓝色的经脉血管。
相泊月攥拳抵唇,拼命压抑着呕吐的欲望,额间也开始沁出密密的冷汗。
片刻之后,他朝哑奴伸出手,焦急地出声说道,“我喝完了,快给我!”
闻言,哑奴连忙将小箱子递给了他。
手忙脚乱地将箱子打开后,相泊月微微一怔。
只见木箱中叠着厚厚一沓的纸,拿起来一看,尽是一张张的银票、地契、房契。
这些钱财,多到他几辈子都花不完。
除此之外,自己送给她的那条鹅黄色腰封,也静静地躺在里面。
良久,相泊月面上突然露出一抹惨败的笑容,无声哽咽。
泪水又簌簌地落了下来,一滴滴地砸在了鹅黄的腰封之上。
季旷柔此人,当真是重情也绝情。
泪眼朦胧间,相泊月的目光落在了箱子一角,一沓折起的泛黄纸页上。
迟疑一瞬后,他将其拿起缓缓展开。
发现竟然是自己少时藏起的那几张画像。
画面上的女子面容纵使已经被水渍泅得模糊不清了,但相泊月还是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她是谁。
那是他在脑海中勾画了上千次的线条,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灵魂中。
饱满的额头、漂亮的桃花眼、高而挺直的鼻梁,以及形状优美的菱唇。
正是那年冬日里的惊鸿一瞥,从此便一直缭绕在他梦里的姝丽面容。
相泊月甚至还能想到当时自己落笔时的感受。
小心翼翼地,带着无边的羞怯与悸动,明明沾饱了浓墨,却迟迟不敢落笔。
既怕自己画得不像,掩盖了她的美貌与风采,又怕画得太像而让外人窥探到他不能剖白的心思。
更不敢写下她的名字,只能隐晦再隐晦地用‘朝’代替‘昭’。
不能常常见到她,便只能一副接着一副地作画,陷入自己为自己虚构出的世界中。
想象着自幼与他订下婚约是人是季旷柔,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白头偕老。
并痴迷地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直到被自己的姐姐发现。
他才从梦中惊醒,将烧得只剩几张的画像连同少时所有的绮思,一同封存在了最隐秘的角落中。
想到这儿,相泊月蓦地蹙眉,发觉出了些许的不对劲。
这些画,怎么会落到了季旷柔的手中。
思维迟滞地转动着,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中一闪而逝。
激得相泊月后背皮肤一阵竦栗。
让他本能地觉察到那对自己很重要。
相泊月慌忙抓住了哑奴的手臂,急声问道:“这是谁送来的?那人有没有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闻言,哑奴皱起了眉,缓缓地比划道:“是昨天郡主身边的侍卫翻云送来的,她还留了个话让我传给你。”
‘说’完放下手后,哑奴抿唇,神情显得十分的纠结。
不知道郡主说的话,少爷听了心里面会不会难受。
“什么话?”
相泊月急急追问道,心情突地紧张了起来。
哑奴见状,也就不打算隐瞒他,实话实说了出来。
“郡主说,少爷你即使再着急地想改嫁给那个人,也得过了一年才行。”
“否则,她不会让那人好过的。”
收回手后,哑奴紧张地觑着自家少爷的神情。
想了想,又比划道:“少爷,你是不是和郡主之间有误会没说清......”
毕竟,郡主说的这番话着实有些奇怪,自己十分了解少爷,他那么喜欢郡主,怎么可能会想改嫁别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相泊月怔愣一瞬后,激动得眼睫不住地轻颤。
脑海中方才的那个猜测也越来越清晰,
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人不想让自己好过,得到这些画后,将它们交给了季旷柔。
并说了一些能让季旷柔误会他的话。
比如,说他心中一直有另外一个女人。
再比如,说他嫁给她是逼不得已,心中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和离。
甚至已经做好了再嫁的打算。
季旷柔如此的高傲,怎么可能容许男人背叛他,她不杀了他都已经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加之画像上的人脸已然被水渍模糊,除了他任谁也瞧不出画像上的人其实是季旷柔。
更何况,那个‘朝’字也会误导别人。
相泊月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年少时的羞怯最后竟然会变成一把刀,将他与季旷柔好不容易得来的妻夫缘分尽数斩断。
而那个最不想让他好过的人,可太容易猜出来了。
毕竟前一天,自己才打了他两巴掌,将他赶出了王府。
而彩川也是除了哑奴之外,最了解他的人。
知晓他的作画习惯以及笔迹。
也能随意地进入他的房间。
接二连三地被彩川背刺,将相泊月心中对他最后一丝情分给磨灭了。
相泊月攥紧了双手,眸光陡然变得锐利而冷冽。
看来将他赶出王府,不许他回相府的这个惩罚还是太轻了......
他一定会教彩川付出代价的!
但当务之急,是要向季旷柔将此事解释清楚。
或许,季旷柔知道事情的真相后,能够原谅他。
他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儿,相泊月急忙对着哑奴说道:“快、快,帮我梳洗,我要去找妻主!”
待被哑奴搀扶着重新站在安定王府前时,青年无声哽咽。
他虽离开了仅仅十几日,却恍如隔世。
相泊月带着幂篱,可门前的守卫还是认出了他身边站着的哑奴。
俩侍卫神情冷漠地望了他们一眼后,便转过了头,目视前方继续站岗。
相泊月见状,来不及苦涩与失落,连忙上前,声音急切地说道:“烦请二位进入府中通报一声,就说我想见郡主。”
侍卫见他走近,对着相泊月简单行了一礼。
听到他想要见郡主,二人有些迟疑。
但随后,其中一个侍卫还是点头应下,转身进了王府。
见人进去后,相泊月心中突地升起一股紧张与期待。
无意识地咬紧了下唇,等着那侍卫回来。
不久后,侍卫去而复返。
相泊月见状,连忙走上前,冲她点头致谢后,便想往王府内走。
可谁知却在门槛前被那人拦了下来。
相泊月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她。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言道:“相公子,您还是请回吧。”
“郡主她说,她不想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