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月怦
闻言, 相泊月只抬眸瞧他却不说话。
曜黑的瞳孔漆暗如无波深潭。
屋内一下陷入了死寂,唯有窗外的北风在狂号呜咽,隐约还能听到大树枝桠被折断的声音。
不多时, 彩川心里的防线彻底溃破, 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在了相泊月面前。
他不敢抬头, 放在腿面的双手死捏着裤面,磕磕巴巴地向面前神情沉郁的青年道歉。
“对、对不起少爷,我错了......”
彩川话音刚落,便见榻上的相泊月微微眯眼, 凛声问道:“错在何处?”
闻言,彩川眶中的眼瞳慌乱地转动几下, 心脏咚咚直跳。
咬了下唇后,才开口,“彩川错在、错在晨早没有服侍少爷早起, 就偷偷溜出王府, ......”
吞吞吐吐地将话说完, 彩川心虚得好似无底洞。
发现好半晌对方没有接话后, 强撑着抬头看了榻上斜倚着的相泊月一眼。
正正与他冰寒冷漠如霜雪的眼神对视上,骇得彩川心惊肉跳。
慌忙又低下了头。
少顷, 只听头顶的青年声音净沉慢条斯理地言道。
“据我所知,东街那家包子铺,距离安定王府一来一回不过一炷香的脚程, 最迟不超半个时辰。”
说着,相泊月将目光投向跪在他床榻边的彩川,“可你怎的直到午时才回呢, 还是跟在明昭郡主的身后......”
听他提起明昭郡主, 彩川好似被蛰了一下似地抬头, 语气有些慌乱地回道。
“那是因为、因为我刚进王府,我好奇,我、我就随便转了转,迷了路,最后是郡主、郡主怜我才将我带出来的。”
说到最后,彩川好似忆起了什么,面上一闪而过的痴迷与羞赧。
这一细微的变化,被榻上居高临下正审视他的青年尽收眼底。
相泊月锦被下的双手缓缓攥紧,即使现下盖着被子,也觉得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倏然钻进他的心脏。
凉得他遍体生寒,颤抖不止几欲失控。
相泊月别过头,心中因彩川最后的那句话而忽生出了无边无际的野葛蔓草。
纠缠住他的理智,束缚住他的思绪。
让他的脑中只剩下那两个字。
怜他......
季旷柔怜他......
瞬时间,相泊月只觉得脆弱的心口被狠狠地刺了一下,疼得他蹙了下眉。
双眼一阖一睁之间,眼尾已是殷红一片。
红得几欲泣血。
少顷,彩川只听头顶突兀传来青年一声冷笑。
凉薄得犹如冬早枯黄草茎上的那层青霜。
他茫然抬头望去,只见面前的青年正垂眸凝着他,面色凌寒,唇角却勾起一丝弧度。
可在彩川的记忆中,相泊月是不常笑的。
即使遇到能让他十分欢喜的事情,他也十分的克制。
而今日,他接连笑了两次。
他的一反常态,让彩川心头恍过一丝不安。
“你说你出王府不过是想要吃肉包,可眼下我怎么觉得,你真正想要的,是另有其人呢......”
相泊月沉声开口,声带又紧又涩。
说着,他倾身一点点靠近彩川,最终与彩川脸上那双和他有着相似瞳色的眼睛定定对视。
只听他又缓声说道。
“原先我以为你不过是好奇贪吃,今日看来,你胆子也大的很。”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一出,彩川的脸随即变得煞白一片。
他刚想捉住相泊月的袖子说些什么,可对方顷刻间又回到了原处。
只听青年面无表情地冷声说道。
“你爹年龄大了,身边没个照应的人不方便,明日你便回......”
谁知,相泊月话还未说完,便被彩川疾声截断了。
“不、不,不要赶我走,求求你了少爷!”
彩川边说便俯身磕头,声音惊慌失措。
连磕三四个后,再抬头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神情已然崩溃。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机会,能日日见到郡主。
呕心沥血去练习踢花毽,苦心积虑地计划了那么长时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随着相泊月嫁入王府,能够博得明昭郡主的关注与青睐。
今早,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却硬生生地被哑奴给打断了。
当时明昭郡主还夸了他,甚至愿意向少爷索要他。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是郡主的人了。
他不能走,他不能半途而废。
只要不赶他离开安定王府,离开明昭郡主,此刻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谁知榻上的青年对他的声声哀求不为所动,仍是神情冷漠地、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欣赏着他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
彩川简直受够了他这幅清冷的样子,明明都一样的不是吗,
可十几年来,却一直是他当主,自己当仆。
这次,也总该换换了。
待他哭求得累了,伏在地上大口地喘了许久的气。
少顷,彩川缓缓抬起头,纵使心中再恨再怨,可面上仍是扮上了十足的小心翼翼与讨好。
“少爷,你不能赶我走啊,我爹要是知道的话,他会怎么想,他年岁大了还时常心口疼,经不起折腾的。”
彩川说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了下来,仰头哀戚地望着榻上的相泊月。
果然,话音刚落,神情冷漠静坐许久的青年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虽然只是一点点。
可落在彩川眼中,也犹如一根救命稻草。
拼死也要抓住。
他就知道,他爹在少爷心中的分量极重,甚至超过了已故的主君。
于是彩川膝行着上前,神情满是懊悔地讨饶。
“少爷我错了,彩川再也不敢了,彩川保证再也不会那样做了,以后专心侍奉少爷您,求求少爷了,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他边说边哭,还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住了相泊月的袖口。
圆圆的眼里盛满了眼泪。
听彩川提及曹氏,相泊月的决心有一瞬时的松动。
他缓缓阖上双眼,墨眉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知过了多久,相泊月蓦地睁眼。
挣开了被彩川紧拉着的衣袖。
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沉声道:“这次我可以原谅你,但若再有下次......”
相泊月停顿片刻,定定地看向他。
“我定会给你寻一户好人家,让你嫁妻生女。”
闻言,彩川一怔,睁大双眼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可能的!
他绝对不要嫁给别人。
他这辈子,非明昭郡主不嫁!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地吞了下去。
那些话碾碎之后,犹如咽刀子一般,刮得他从咽喉到心口火辣辣的疼。
他咬紧了牙关,双手紧攥,锋利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良久,才低头哭着,颤声道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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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国传统,新夫嫁入妻家第三日是要由妻主陪着回门的。
然而那是只有正夫才有的待遇。
侧夫的话,除非是颇受妻主宠爱,抑或是婚前就为妻主延绵女嗣多的,才有资格和底气提出。
其余的,要么新夫自己单独回门,要么干脆不回门。
“少爷,刘管事的马车已经到了,我们还要等郡主吗?”
今日曹氏托人给他们捎了口信,说是想相泊月和彩川想得心口疼,希望他们能回门趁着看看自己。
哑奴见自家主子一直呆坐塌边,不时朝着门外看去,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走上前问道。
谁知,他‘话’音刚落,自家少爷抬眸看他一眼,飞快地否认道。
“我没在等她。”
说完,相泊月随即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将哑奴远远甩到身后后,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神情是一闪而过的落寞。
季旷柔昨日一走,直到今早都没回来。
他对季旷柔能陪自己回门,根本不抱奢望。
她对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方设法地得到了便会不再珍惜。
早就该料到的,不是吗?
相泊月眨眨眼,企图驱散眼底溢散开的难忍涩意。
待缓步走出府后,相泊月蓦地抬头,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忍不住顿下了脚步。
只见阔大的王府门外,停了好几辆装满了礼品的马车。
其中一辆四架马车停在最前,装饰华丽斐然,四角还挂着金铃,最吸引人的目光。
也让他无比的眼熟。
正是季旷柔的。
就在相泊月怔忡之际,季旷柔身边的贴身侍女覆雨走上前。
行了一礼后对着他恭声道:“月夫侍,郡主请您上车。”
厚重的车帘一放,将车内的环境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即使是在白天,车内也燃了盏精巧明亮的油灯,可以将阔大的马车内部一览无余。
车内很暖,角桌上除了茶盏外,金凫中还明明灭灭地燃着白濯香,乳白的雾烟缕缕绕绕地纠缠在一起,清淡隽永的香气在厢中逐渐溢散开来。
相泊月抬头望去,只见季旷柔坐在主位之上,双眼微阖,右手屈肘撑在额角,神情有些疲惫,好似在假寐。
朦胧的烛光映恍在她精致肃丽的面上,在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下打出了一小片阴影。
平日里乖戾桀骜的气质因这一细节,被罕见地冲淡了几分。
又突兀地加上了几丝俏皮与可爱。
季旷柔可爱......
待相泊月怔然回过神后,对于自己方才的认知下意识地敛起了眉。
他抿紧了唇,有些惶恐自己一时对这个荒诞的想法,找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走动起来。
这一细微的动静突然惊醒了浅睡中的女人。
相泊月只见她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浅褐染金的眸中,将他的身影完整地映照在了其中。
二人不经然四目相对。
下一刻,相泊月惊慌地别开眼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传来的是自己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
鼓噪而剧烈。
季旷柔抬眸瞭他一眼,并未将相泊月的异常举动放在心上。
她昨日一直在玄蝶处处理紧急事务,忙了一宿没睡。
现下只觉得太阳穴处一直在发疼发胀。
本想着回去休息,谁知覆雨突然提醒今日是相泊月嫁给她的第三日。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需要陪着他回门的。
并趁机将整个相府探查一番,找出相泊云生前究竟将那个东西藏在了何处。
为何她们的人几番搜索都没有找到。
正当季旷柔垂眸沉思时,只听对面的青年突兀地开口问道。
声音清凌凌的,如冰泉溅玉,霎是好听。
落入季旷柔的耳中竟意外地给她提了神儿。
“郡主这是要带泊月去哪?”
闻言,季旷柔怔愣一瞬后,随即哑然失笑。
心中纳罕他上车前没瞧见那么多礼品吗?
不是送他回门还能是做何?
她轻挑纤眉,觑了相泊月一眼,扯唇一笑,慢条斯理地反问他。
“你觉得是去哪?”
闻言,相泊月蜷了蜷袖袍下的长指,思索了许久不知该作何回答。
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将这个答案说出来。
但他怕说错了,会让季旷柔觉得他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身为她的侧夫,还想让她陪着自己回门。
良久,相泊月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便听季旷柔轻啧了一声。
“府东路叁佰肆拾壹号,是何处?”
闻听此言,相泊月思绪迟滞了一瞬,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漆黑的眸中有点点星子在迸裂闪亮。
他错愕地抬头望向季旷柔,正瞧见女人唇角衔着的那抹清浅笑意。
浅浅的、淡淡的。
却让人恍然生出一种宠溺的错觉。
府东路叁佰肆拾壹号,正是他的家。
“怎么,连自家的门牌号都记不住吗,如果真是这样,本郡主开始怀疑你这景国第一大才子的名号是怎么来的了。”
季旷柔慵懒地倚着身后的靠背,笑着打趣道。
相泊月抿了抿唇,面上没有因她这句话而产生丝毫的羞恼。
那景国第一大才子的封号本来就是被人强加上的,对与相泊月来讲,不是荣耀而是负累。
所以即使被季旷柔拿来调侃,他也觉得无所谓。
只要对方开心就好。
少顷,相泊月直直地对上了季旷柔带笑的眼睛。
认真地言道:“谢谢你,愿意陪我。”
愿意陪他回门,不至于让他遭旁人耻笑。
谁知话音刚落,车身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颠簸。
坐在一侧的相泊月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这样,迎着季旷柔的笑,直直地撞进了她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