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冬天的,丰朝又兴起了一股制糖热。
普通老百姓只能看个热闹,糖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社会,都是作为奢侈品存在,偶尔才能尝上一丝甜味。
甘蔗产自南地,路途遥远运输困难,蔗糖价格也相对高昂,如果没有天幕,没有通感,一般平民百姓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吃上一回甘蔗,他们记忆中仅有的甜,多数是麦芽糖,相对而言原材料更易得,当然甜度也远没有蔗糖高。
高门大户,闲着没事的纨绔子弟、有钱有闲的贵妇小姐,都赶上了这股制糖热。
操作简单,原料于他们而言也并不难得,很是可以一试。
于是年后这段时日,尚京城内流行起互送手工糖块,既风雅又体面,高门显贵还将自家族徽印记留于糖上赠人以表郑重。
一部分嗅觉敏锐的人,则关注起另一要点:
“甜菜可找着了?”
“北方苦寒之地,真能种那制糖的作物?”
“天女娘娘从不妄言!”
没错,薛皎带着孩子们制糖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说“我国两大糖料作物,北甜菜南甘蔗”,地理课本上的知识,薛皎给孩子们科普,也当自己复习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丰朝早有蔗糖,制糖法虽落后,但手工制糖法其实流程相差仿佛。
倒是甜菜制糖,尚未有人发觉。
又或者有人尝试过,但并不似蔗糖一般,已经有许多人知晓且形成规模的制糖产业。
一种新的,高产的糖料作物!
这是多么大的利润,但凡能想到这一茬的,没有人不动心。
……
元宵节过后,薛皎只剩一天假期,就要开学了。
最后一天忙忙碌碌,似乎干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补充了一些文具,中性笔芯一口气买了好几盒,整理假期做的卷子,原本就很厚的卷子,写过之后更厚了,把书包塞得满满当当。
笔记本也用完了,她记得刚复学时顾冬阳给她送了不少,跑到书房一看,好家伙,只剩下两本笔记本,顾冬阳送的卷子,半箱呢,她竟然都写完了。
薛皎后知后觉,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半年埋头苦干,到底写了多少卷子。
这可是额外的,还有平时在学校写的、老师布置的,难怪笔芯都用了那么多。
不过高三生永远不愁没卷子写,她的好朋友,童霜赶在元宵之前,又给她送了一箱,说是“名师精选,学神力推”,也不知道她怎么收集的。
薛皎跟邓玉琲也联系上了,她们打了个视频电话,时隔五年,曾经的至交好友隔着屏幕再相见,皆泪眼朦胧,泣不成声。
她们对着哭,也对着笑,哭过笑过,一切便都过去了。
邓玉琲没有追问薛皎这五年的过往,她跟所有在意薛皎的人一样,重复着一句“回来了就好”。
邓玉琲远在外省山区支教,薛皎则马上面临高三下学期开学,两人都没有时间相聚,于是约定高考之后再见。
第二天学校开学,薛皎重新回到以往的生活节奏。
开学当天薛青山开车送她去学校,除了把孩子送去,还有带回来的两箱书和卷子。
原本略显空荡的教室,很快又重新堆满,课桌上两摞书堆成小山,占据了一小半课桌的位置,课桌下,脚边也堆着书本试卷,学生们几乎被包围淹没了。
高三生却已经习惯,开学返校后,绝大部分学生立刻将精力投入学习中,只有极少数人,在极端的压力下忽然开始摆烂,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成绩骤降。
住宿生得到的八卦渠道好像多一点,薛皎都是吃饭时听同桌提起:
“觉得考不到理想的学校,破罐子破摔了……”
这种情况,两人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放弃的是自己的前途,难怪老师生气,这还有半年,自己判定自己不行,就摆烂了,别说理想的学校考不到,原本能考上的学校,摆个半年说不定也考不上了。
“李闯他外婆生病去世了,就上学期期末的事,他家里怕耽误他学习,一直没跟他说,他是外婆带大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听说跟家里闹了一个寒假了……”
薛皎听得眉头直皱,高三生学习是紧张,但不至于一天半天的假都请不下来。
如果说担心影响孩子心情,显然家长现在这种做法更影响孩子心情,开学考试,李闯总分狂掉一百多分,年级排名更是没法看。
他失去了至亲,痛苦难过,却又被人指责,因为父母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隐瞒了这一切,他连愤怒都显得像是在闹脾气。
难怪最近老师们一个个都苦大仇深,尤其是班主任,嘴角都急出泡了。
不过也有超水平发挥的。
“周茜茜怎么回事啊?寒假报什么补习班了吗?”薛皎好奇地问。
周茜茜是她班上同学,性格开朗长相姣好,成绩在班上偏后,有点儿像五年前的薛皎,心思不是全都在学习上。
不过薛皎那会儿是看小说,她是谈恋爱,薛皎偶尔看小说,她专心谈恋爱。
班上不少同学都知道,她跟别班一个体育生在谈,老师也听到风声,但这两人面对老师问话都不承认,没有抓到现行,老师也没办法。
上学期期末考试,周茜茜总成绩班上倒数第七,以前好歹还能倒数十几。
按照以往的惯例,放假时候忙着谈恋爱,开学考试的分数往往会降一些,但这次周茜茜的成绩不但没降低,总分还涨了几十,学习态度也变好了。
“她男朋友劈腿让周茜茜发现了。”方图南一脸鄙夷唾弃,“渣男!”
薛皎:?
方图南:“然后周茜茜就爆发了,她说她封心绝爱,要成为让她男、不,前男友配不上的女人。”
薛皎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腿劈得好啊……”
“可不是嘛,那男的现在后悔了,想找周茜茜复合。”方图南说:“你没看老班严防死守的,特意叮嘱跟周茜茜关系好的几个女生,让她们看着周茜茜不许那𝒸𝓎个男的接近她,听说他还去找那个男生班主任吵架了。”
薛皎:“张老师?吵架?真的吗?”
“真真的,周茜茜跟我说的。”方图南信誓旦旦:“周茜茜都哭了,她说因为她,让恩师受此奇耻大辱,此仇此恨,她高考必报。”
方图南说完,松开抠着鞋底的脚趾,补充道:“她原话。”
薛皎:……
薛皎鼓足勇气问:“周茜茜是不是喜欢看小说啊?”
“没听说……”方图南回:“听说挺喜欢看电视的,还有那个什么短剧短视频。”
这就涉及到薛皎的知识盲区了,她知道如今短剧兴起,但实在没什么时间去看。
饭也吃完了,两人一起往教室赶,方图南借了薛皎的文综卷子看。
这次开学返校后的开学考试,大概是为了让学生们收收心,卷子出得比较难,整体分数略有下降,薛皎总分六百二十多,比期末考试少了几分,但年级排名还前进了两名。
方图南总分比期末考试少了十几快二十分,年级排名也降一点儿,比较焦虑,跟同学说笑都少了,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跟薛皎闲聊几句喘口气。
班里的平均分也降了,说明大部分同学这次开学考试成绩都降低了一点——学神例外。
薛皎班上的学委,期末考试成绩六百八,开学考六百八十六,人家还涨了。
真正体现了那句话,学霸考一百,是卷子只有一百分,试题难度提高,人家还拉开分数了。
开学考的成绩让假期稍有松懈的学生们紧了紧神,重新投入到紧张的高三复习中。
浓厚的学习氛围里,薛皎丝毫不敢放松,每天埋头苦学,但也不是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跟上学期一样,晚上吃夜宵的时候会跟爸妈还有女儿聊一聊,了解一下家里、家人遇到的事情。
薛珍读的市二小也开学了,开学后,她的兴趣班时间也调整了,长时间的课程集中在了周六或者周日,因为小学放学早,傍晚或者晚上也排了几节课,冯英去学校接孩子放学,然后直接送到兴趣班,上完课再回来。
相比于薛皎平淡的学习生活,女儿的兴趣班之路就有趣多了。
“老师夸咱们珍儿天赋好,学得快呢!”冯英骄傲地说。
薛皎问:“哪个老师?”
冯英:“老师都夸!”
本以为孩子只是脑子好使,没想到运动天赋也不差。
或者说,用跑酷兴趣班老师的话来讲,脑子聪明的孩子,能学得更快跑得更好,跑酷并不是一项单纯的体力运动,它还考验学生的空间感知能力、心理素质等,这些都是薛珍的优势。
小姑娘很骄傲的昂着头:“妈妈,我能赢!”
跟她同批次报名的小学员,她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至于机器人兴趣班基础班,薛珍已经快升班了。
冯英说:“珍儿自学了那个什么软件……她在班上听来,让我给她找的课,网课,她自己听的,我都听不懂。”
薛珍在一旁轻声补充:“是Scratch和Blockly,编程软件,很有意思的。”
薛皎跟她妈一样,一脸茫然,要是问她这两个单词的意思,她倒是知道,那么长时间的单词不是白背的,但……编程软件?涉及到她知识盲区了。
[原来天女娘娘也不懂,难怪我看不明白。]
[我早就放弃了,看来天人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学,这个真学不了。]
[赛诸葛:有那电脑神器,或可一试。]
[逢考必过:这不是没有么,我就担心,下次天幕考试要是考这些咋办,太为难人了。]
[考的全会蒙的全对:信我昵称。]
[不会吧,这谁考得过!]
[赵哪吒:多考几次就行啦,莲花童子在吗?我阿爹给我建了一个跑酷园子,我也能跟小天女一样学跑酷了,超级好玩儿。]
[莲花童子:切,我也会有,这就找我阿爹要去。]
[我们府城倒是有商家弄了什么跑酷乐园,好些小娃娃去玩儿。]
[这些商人脑子转的真是快,什么能赚钱,他们闻着味儿就冲过去了。]
[说到赚钱,那些糖商才赚钱了吧,打着天女娘娘制糖法的名号,糖价竟又涨了。]
[惟愿吃穿不愁:涨就涨呗,反正蔗糖也不是咱普通老百姓吃得起的,可那麦芽糖,凭啥也涨价,天女娘娘又没有制过麦芽糖!]
[就是,麦芽糖也涨了,我家孩儿每岁生辰,都会给他买一绞麦芽糖甜甜嘴,今年竟涨了两文钱。]
[甲甲京城第一俊:两文钱也值当你们到天幕上嚎,真是丢人。]
[甲甲甲京城第一俊:两文钱怎么了?又不是你的钱,又不是你的天幕,你管人家说什么?]
[甲甲京城第一俊:你谁啊?谁家的?尚京城的是不,有本事报上名号,小爷陪你比划比划。]
[阿兕一拳一头猪:两文钱,都能买一两未骟过的猪肉了。]
[两文钱一两?这般便宜?我们这里未骟过的猪,猪肉还要四十五文一斤哩。]
[惟愿吃穿不愁:骟猪肉都快卖上百文一斤了,不过确实肉更好吃,今年过年我家买了一斤包饺子,真香。]
[不是在说糖价吗?糖到底咋回事啊,为啥麦芽糖也涨价?]
[今年糖价会降的。]
[你咋知道?]
[吃瓜群众:有瓜?让我吃吃。]
[天女娘娘说北方的甜菜也可制糖,已经有人去寻甜菜制糖了。]
[北方?那苦寒之地?]
[北方是关家军的地盘吧,想在北方活动,怎么绕得过他们。]
[关家军?北地边军,已经敢称关家军了吗?]
[昵称最多九个字我试:陛下养着,就是陛下的边军,陛下不给发军饷,谁养着就是谁的兵喽。]
[我懂!端谁的碗听谁的话。]
[这真不能怪关将军,如果不是他,边军早哗变了。]
[呵呵,关将军可真有本事,真有钱,陛下都养不起的边军,他一家之力养起来了。]
[……你是说?]
[关大将军贪墨军饷?]
[我可没这么说。]
[吃瓜群众:惊天大瓜!我啃啃啃。]
……
冯英夸起小孙女,一整个停不下来:“老师说珍儿是他见过学得最快,天赋最好的孩子,说正在跟那个编程入门班的老师协调,让咱们珍儿升班过去。”
薛皎摸摸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孩子开心地蹭蹭妈妈的手。
她知道报兴趣班要花钱,她快点学,就能少花点钱。
“妈妈,我要去考试了!”
薛皎:“考试?考什么试?”
小学一年级也有开学考试吗?
冯英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那个棋社的老师说,让珍儿去参加那个什么围棋定段考试。”
“这个星期就去。”薛珍补充。
薛皎知道很多技能都要考级,比如乐器、舞蹈,围棋考级她也挺说过,不是很了解。
“老师有说怎么考吗?”薛皎问。
冯英说:“说是前面比较简单,就是跟同级别的棋手下棋。”
想想也是,围棋嘛,不管是比赛还是什么,终归要落在棋盘上。
“要妈妈去看看吗?”毕竟是正规的大型考试,头一次参加,薛皎担心孩子不适应。
薛珍摇摇头:“不用,我在棋社每天都下棋,很简单的妈妈。”
不就是换个人下棋嘛,虽然她很喜欢赢,但她这么小,下不赢也正常,她以后还能赢回来。
孩子想得开,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她知道妈妈学习特别辛苦,没什么好看的,等以后,她下得很厉害了,再邀请妈妈去看。
薛皎回头了解了一下,发现围棋等级还蛮多的,职业段位就不提了,珍儿离得还比较远,但光业余,还分级位和段位,级位又有三十级。
她女儿,考级就是从三十级开始往上考,围棋老师的意思应该是,看孩子最终停在什么段位级别。
然后薛珍就开启了冲段模式,在薛皎备战一模期间,薛珍猛猛冲段。
围棋考试不可以一次考多级,当地围棋协会一般三个月才会举行一次围棋考级,但也有例外,某些跟棋协合作密切的培训机构,因为学员需求,会频繁组织考级,当然,这种机构一般要求也比较高。
比如薛珍学习围棋的棋社,棋社的社长、副社长都是市、省乃至国家围棋协会的成员,棋社组织起围棋考级也比较简单方便,薛珍只要积极报名参加棋社举办的每一次考级就行了。
三月初,一模之前,学校举办了百日誓师。
薛皎班上的学委作为学生代表发表演讲,向来文静内敛的女生,在演讲台上展现了前所有为的爆发力和激情,她怒吼,她呐喊,她呼唤同学们,跟她一起奋进。
百日誓师,只剩百日。
薛皎心潮澎湃,仰望着演讲台的同学,心底的野望如野草疯长。
她还能进步,再进步一点,读着一样的书,同样是寒窗苦读,为什么不能像同学一样,考那么高的分,她甘心吗?
不甘心,不甘心的,拼这最后一个百日,她能去更好的学校看更美的风景。
百日誓师后,高考的沉寂气氛提前压来,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所有学生都沉浸在浓厚的学习氛围里。
第一次模拟考如期来临,已经考到麻木的学生们,淡定地走进考场。
两天考完,就马不停蹄地继续学习。
当然,一模成绩还是会关注一下的,薛皎考试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模的试题比开学考试要稍微简单一点,她的分数应该会比开学考试高。
果不其然,但也出乎她的预料,一模薛皎考了六百四十一,比她最高的历史成绩,去年最后一次月考还多八分,年级排名更是一口气冲到前三十。
班级第一依旧是学委,她也同样是年级第一,稳得可怕。
一模考过就算,之后依旧是紧张的学习,薛皎满脑子都是各种公式、古文、语法、例题,家里人尽量不让琐事打扰到她,尽力给她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跟她讲的也都是好消息。
珍儿围棋考级过了。
珍儿围棋考级又过了。
珍儿围棋考级又又过了。
薛皎:我崽真的好棒!妈妈不能输,今晚再多写一套卷子。
台灯亮到十二点,薛皎写完躺下,梦里都在背书。
[我最近都不咋敢看天幕了,怕得慌。]
[对啊,明明隔着天幕,隔得这么远,咋感觉喘不过气来。]
[还是小天女那边的分屏有意思。]
[平安喜乐:我们家喜欢晚上看分屏,小天女跟着天女娘娘父母一起看电视,咱也能跟着看一集两集,怪好看的。]
[早起上学堂:要是分屏时间长一点就好了,我们先生日日都排时间随小天女学习呢。]
[再看一集:一般般好看,比不上《新白娘子传奇》。]
[还惦记着呐,我看你是等不到了。]
[许仙:小生的白娘子啊!]
[再看一集:我不信!天女娘娘现在太忙了,等她高考完了,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我家也喜欢晚上看分屏,不光能看电视,还能跟天女娘娘的母亲学织毛衣。]
[今年毛线好买一些了,但价格也太高了,不是说商队去草原收羊毛了,这草原人看不上的玩意儿,价卖得也太高了。]
[走南闯北:我是跟去草原的行商收羊毛,今年情况似乎不太对。]
[猛踹瘸子的好腿:怎么说?]
[走南闯北:他们说今年羊毛不好收,不是草原部族不愿意卖,是牛羊少了许多。]
[这是为何?]
[恒信商行:去收羊毛的商队回来,说因为今冬少雨雪,牲畜缺水,不长膘,死了不少,好些小部落都开始流亡了。]
[不好!]
[逢考必过:我好像在哪看过这种描述……]
[莫愁前路无知己:草原黑灾,天女娘娘的地理试卷上出现过。]
[啥玩意儿?]
[听说过白灾,雪下多了,冻死牛羊,牛羊啃不到牧草饿死,怎么还有什么黑灾。]
[来年必定高中:这不是好事吗?让那些狼心狗肺没人性的戎狄、胡人犯我大丰边境,如今不用我等出手,老天自让他们灭亡!]
[猛踹瘸子的好腿:你没考中,真不意外。]
[他说的不对吗?]
[吃瓜群众:我勒个去,胡人又不是傻子,他们牛羊死了没得吃,难道会坐等饿死,当然是来我丰朝边境掠夺。]
[意思是?]
[边城急报!戎寇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