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性笔不出墨写不出字的时候,薛皎下意识甩了甩,以为是堵墨了,甩完依旧写不出来,卷子上留下两道断断续续的黑痕,薛皎抬起手又甩了一下,连续两三回,才反应过来,拧开笔头一看,果然,没墨了。
这才一天半的时间,虽然她的笔没停过,虽然课堂小测加上专练加上整套卷子,已经写了十来张,各科的重点题集和错题本也都在积累,但笔芯用的这么快,薛皎还是略微有点惊讶。
她以前高三的时候,两三天、三四天,甚至一周才用完一根笔芯都是有的。
难道她以前是假勤奋吗?薛皎有点儿羞愧。
“你刷题速度好快。”同桌看她换笔芯,感叹了一句。
薛皎扭头:“快吗?”
方图南:“还不快?除了数学,别的科目卷子,你大部分题目都好像不用思考一样,欻地一下就写完了。”
她的语气十分羡慕:“效率好高,做题速度这么快,考试的时候一定不用担心时间不够吧?晚上说不定十二点之前就能睡了。”
薛皎:……
她跟同学不一样,她熬不动夜,只能靠着知识点背得比较熟的优势,尽量在白天多刷题。
高三生的生活乏善可陈,一整天就是枯燥无聊的刷题、做卷子、听课、改错、记笔记,收获更多的卷子,继续重复以上。
今天比昨天多上了一个早读和三节课,昨天没见过面的政治老师和地理老师今天都认识了。
如今复习的整体进度是一轮已经完成,二轮开始不久,各科有细微差别,但差别不太大,尤其是政史地,文综可是要合在一起考的。
政治在复习经济生活那一册,前面的课薛皎没赶上,回校后的第一节 政治课复习“价格变动对生产的影响”。
地理正好讲到“地球公转”最后一课,地理老师在黑板上徒手刷刷画图,地球、坐标轴信手拈来。
赤道、日照时长、南北极圈、极昼极夜、太阳高度角以及正午太阳高度等等,用地理老师的话来说,知识点不多,题的类型多,变换各种方式出题,所以这部分内容熟记是基础,还是要多刷题。
[这是什么意思,天人生活在一个球上吗?]
[怎么可能,若是在球上,他们怎么站稳,只有朝上的一面有人吗?]
[当然,不光是朝下的,朝左朝右的不都得掉下去。]
[天人也有太阳和月亮,有春夏秋冬,有夏至冬至,有没有可能,我们跟天人一样,也生活在一个球上。]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天人那个球还转呢。]
[如何不可能?只要这个球够大,自然能够站稳,蚂蚁在一只蹴鞠上会站不稳吗?我们脚下的大地如此广阔,若以蹴鞠相比,我们恐怕还没有蚂蚁大。]
[天人是天人,我们是我们,天人生活在球上,我们的世界分明是天圆地方,天虽是圆的,地面却是平的。]
[吾曾看过一句话,“如诚天圆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注1),当时不以为然,今日观天幕,或需重新斟酌。]
[在下也曾看过一本书,书中说“浑天如鸡子,地如蛋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注2),可见作者也觉得非是天圆地方,咱们的世界或许真是球形。]
[竟然还有这种说法?不知仁兄看的何书?]
[记录学习正午太阳高度角的变化有何用?]
[不知,天人的学子学得太过繁杂,似乎试图将学生教成个全才。]
[或许是他们想了解自己脚下的那个球。]
[不是全才,只见文,不见武,天人的学子不论男女虽然都长得高大,但体质似乎一般,爬个楼梯都气喘吁吁。]
[天女娘娘习文,或许他们有专门习武的学生。]
薛皎一节地理课上得头昏脑胀,背书她不怕,搞计算真的头疼。
入学考的时候,她这一部分就丢分了,如今重新学一遍,并没有感到轻松。
忙忙碌碌一天学习,放学的时候,薛皎手里积攒的没做的卷子,只比昨天少了两张,因为今天又发新的了。
好好好,好歹总量减少了,今晚奖励自己多做一套语法卷。
今天不用打电话,到了放学时间,爸爸的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外。
薛皎知道短时间内,爸爸妈妈不会放心她自己单独上下学,干脆也不再多说什么。
今天到家没等她开口,妈妈已经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番茄牛腩面,牛腩炖煮的非常入味,番茄也快化掉了,汁水包裹着每一根面条,香得薛皎停不下筷子。
一口气把整碗面吃完,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胃里暖洋洋,浑身舒坦。
这会儿她才有功夫说话:“妈妈,今天珍儿幼儿园面试顺利吗?”
“顺利,很顺利。”冯英收走碗筷,起身去了厨房。
薛皎眨眨眼,她还想多了解一点幼儿园面试的过程。
正要扭头问女儿,桌上冯英的手机响了,薛皎拿起手机给妈妈送过去,“妈妈,你有新消息……”
视线不经意扫过亮起的手机屏幕,薛皎愣住了。
是大舅妈发来的消息,她推送了几家不同幼儿园官网的链接。
冯英擦着手走出来:“怎么了,谁的消息……”
“妈妈,珍儿幼儿园面试不顺利吗?”薛皎把手机递给她,眼神迷茫。
为什么会不通过呢?户籍已经办好了,疫苗在补,到开学的时候最重要的几种差不多都能补上,如果到时候没补完,推迟入学也可以。
但是怎么会不通过呢?她的珍儿那么聪明,不是她亲妈眼看自家女儿有滤镜,珍儿性格也很好,开朗活泼但不失乖巧,也愿意听话,不闹腾。
冯英试图挣扎一下:“我们想给珍儿选一个最好的幼儿园,这不是在比较嘛。”
薛皎不信,她们家房子虽然老了点,但地理位置是真的好。
薛皎曾经上过的那家公立幼儿园是市里有名的老牌幼儿园,教育资源和环境设施都非常好,老师也认真负责,而且离他们家小区步行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是最优选择。
可惜这家幼儿园现在新生入学需要提前一年预约,珍儿想跟妈妈当校友已经来不及了。
冯英今天带薛珍去面试的是七八年前开的一家私立幼儿园,双语小班教学,在宁远市口碑也不错,而且离他们小区也不远,公交车也就三站,十来分钟就到了。
其他好的幼儿园不是没考虑过,但最近的一家也有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整体条件还不如她们今天去面试的那家。
更远的不用说了,冯英没驾照不会开车,薛皎这个当妈也没办法接送孩子,选学校当然优先选离家更近的。
除非她们今天面试的幼儿园有什么难以接受的缺陷,否则不会考虑其他学校。
“妈妈,你别瞒我。”薛皎说:“我不知道原因,心里更惦记。”
冯英叹了口气:“这家幼儿园不光面试孩子,还要面试家长。”
薛皎:……
现在的幼儿园,已经进化成这样了吗?
她明白妈妈的意思了,这个面试家长肯定不像面试学生一样考察家长的头脑灵活程度和性格脾气,应该是要求一些其他的东西。
薛珍很聪明,她的面试肯定是通过了,但是家长成了弱项。
别家小孩入园面试,是父母共同陪伴,薛珍只有阿婆,她这个当妈的自己还在学校读书。
学校对孩子父母的学历有一定要求,薛皎这个妈,高三在读,梁桓那个爸,不存在人口。
学校要求家长能给孩子充足的陪伴,薛皎也没办法做到。
薛皎对女儿心生愧疚,又觉得麻烦了爸爸妈妈,情绪控制不住地开始失落沮丧。
薛青山连忙安慰:“没事没事,咱们这里学校多得是,肯定能给珍儿找到好学校。”
冯英也说:“就是,回头妈去学个车考个驾照,放假的时候还能带你们出去自驾游,等我驾照考下来,学校远点近点都不是问题。”
薛皎勉强扯了扯嘴角,薛珍却扬起小脸:“妈妈,我不想上幼儿园。”
冯英生怕影响女儿情绪,要不然也不会瞒着面试不顺利的事情,赶忙抱住孙女,“唉哟乖乖,哪有小孩子不上学的。”
薛珍牵住妈妈的手,认真道:“我喜欢自己看书,哥哥的学习机也很好用,不用老师我也能学习,而且那些小朋友都太吵了,也、也不爱干净……”
她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嫌弃:“上厕所不会自己擦屁股,还挖鼻屎吃,我不想跟他们当同学。”
薛皎:……
所以女儿不是安慰她,是真不想去幼儿园。
冯英和薛青山也沉默了,他们家小孙女是很讲卫生,比皎皎小时候还爱干净,自理能力和动手能力都挺强,带起来一点不费劲。
之前只想着孩子的年纪正好适合上幼儿园,没想到她会嫌弃同学不爱干净。
冯英努力挽救:“珍儿,不是所有小朋友都不爱干净,而且……而且亮亮不是话也挺多的……”
“哥哥只有一个人呀。”薛珍一点儿没被绕进去,“我不觉得哥哥吵,那些小朋友不光吵,还喜欢扯着嗓子叫,妈妈,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学习。”
因为在丰朝的时候,入学机会很难得,是她妈妈想尽办法为她争取来的,而且薛珍自己也喜欢看书,所以对她要上的学校期待值非常高。
然而今天去了一场,期待几乎完全落空,老师问的问题太简单,简单到有种被当成两岁小宝宝的感觉,可是她已经四岁了。
同学们也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今天一起参与面试的学生并不多,只有十几个,在等待室的时候,薛珍看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同龄小孩,耳朵也备受折磨。
一想到要跟这群小孩当同学,她就开心不起来。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学校竟然觉得她妈妈不好,她妈妈是最好的妈妈,薛珍很生气,一点都不想上这个学校。
薛皎恍惚道:“之前珍儿在……那里上学,同班的学生都比她大好几岁。”
七八九十岁的男孩子,基本的自理能力是有的,而且王府的小主子们会有专门的礼仪教学,打骂下人不会被阻止,但大喊大叫当众挖鼻屎吃,绝对不会被允许。
冯英和薛青山面面相觑,学校面试不通过他们可以想办法,孩子自己不乐意去可怎么办?
薛青山一拍脑袋,想出个主意:“能让珍儿提前上小学吗?”
正常来讲薛珍年纪肯定是不够的,早几年,小学入学年龄卡得非常严格,必须年满七周岁,有些九月份生日的孩子就很吃亏,正好卡在报名时间后过生日,就那么几天,得等一年才能上小学。
这两年政策又放松了,没满七周岁也收,但按照小朋友的正常受教育流程,应该是六七岁上小学。
“皎皎小时候不也提前上的学。”薛青山说:“珍儿怎么就不行呢?”
薛皎上小学的时候才五岁,珍儿现在四岁了,就差一岁而已,差不多。
冯英和薛皎还没来得及说话,薛珍已经高兴地问:“阿公,小学是哥哥上的学校吗?我想上小学!”
冯英也不愿意再去幼儿园听人家嫌弃她女儿学历不够没办法辅导孩子,当机立断:“明天我就去问问,不,一会儿就给你大舅妈打电话,对了你大姨夫好像有个同事,儿子是教育局的,咱们打听一下情况。”
薛皎对女儿的智商很有信心,但孩子确实太小了一点,她犹豫道:“小学会不会不愿意收啊……”
“那不能。”薛青山底气很足:“幼儿园不包含在九年义务教育里,能不能入学只能按他们的标准来,小学不一样,只要没有明确规定限制孩子的入学年龄,凭什么不许我们珍儿上学。”
薛皎被爸爸说服了,薛珍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妈妈,什么是九年义务教育?。”
能管学校,好厉害。
薛皎给女儿解释:“是我们国家统一实施的一项教育制度,珍儿知道吧,你要是上完幼儿园,得去读小学,小学要读六年,然后再读三年初中,再然后才是妈妈正在读的高中。九年义务教育呢,就是我们国家所有的适龄儿童——”
“像亮亮那么大的孩子。”冯英在一旁补充。
薛皎:“都可以免费上学,不用交学费、书本费以及其他杂费,这部分费用全部由国家承担。”
薛青山:“不是可以,是必须,九年义务教育具有强制性。”
阿公说的薛珍不太懂,妈妈讲的她自动翻译了一下,就是上学不用交束脩,杂费是指笔墨纸砚吗?书本费……
“妈妈,买书也不用给钱吗?”
薛皎:“教科书不用,学校会统一发。”
天幕下,不管是不是读书人,都震惊了。
[这怎么可能?免费读书,所有的孩子免费读书,哪有这种好事?!]
[天老爷,我儿要是托生在天女娘娘的国家,才叫会投胎啊!]
[之前天女娘娘说不让小孩子读书违法,咱们还讨论过,那些无钱支付束脩的家庭如何送孩子入学,原来他们根本就不用出学费。]
[不是没有学费,而是学费由国家替孩子们出了,否则那些先生们如何愿意,他们靠什么维生。]
[难怪天人似乎人人识字,原来真的人人都上过学读过书。]
[天人的国家,真好呀!]
[真有钱,供全天下的孩子读书,一供就是九年。]
[要是我丰朝也有这个九年义务教育就好了,不,不用九年,一年,让我儿识得几个字就够了。]
[做什么梦呢。]
[我丰朝也有学院不收学子束脩。]
[是松山书院吗?只有一部分成绩优异的学子不收束脩,且书籍、笔墨纸砚花费依旧极高。]
[这天下愚民甚众,只有极少数才是适合读书的聪明人,天人的国家何必这般浪费财富与资源。]
[可是,如果读书人变多了,识字的人变多了,是不是更容易发掘良才呢?]
[是有这个可能,但投入与收获不匹配,大部分人是庸才,即便读上九年书,也成不了可用之才。]
[天人有如此多的学校,如此多的先生,殊不知,这些先生们是不是就是靠着这个九年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
[天人的国家有这么多的读书人,哪来那么多的官给他们当呢?]
[难怪天女娘娘这些学生都如此勤奋,正是因为读书人太多,他们竞争太大,才会那般努力吧。]
[吾在想,天人的各行各业都发展得极为优秀,是不是这些学生在识字之后,又明确地去学习别的技能了?]
[别的不知道,老夫从医多年,可以肯定地说,天人那般大的医院,那般多的大夫,光靠一两个师父带不出来,必然有专门培养医生的学校。]
[有些技能或许不识字也能学,但有些行业,必须先认字吧?]
[不光如此,能识字的人更有优势,就近来讲,若是有农民识字,不就能看得农书,更好的学种田。]
[说什么笑话,谁家老农识字。]
[天人啊!]
[学医的要能读医书,写药方。]
[经商的得会术算,还要写货单、账本。]
[当兵的也有兵书啊,光靠莽,能砍几个头。]
[咱楼里的姑娘,要是能看懂曲谱,也是优势哩。]
[说书的得认字吧……]
……
[这般算来,不管做什么,都得识字才好?]
[理当如此,若是读书识字不好,为何有人争着抢着,为何会愿意掏钱去学。]
[九年义务教育,实乃善政,天人国家的当权者,着实看得长远。]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既乃善政,我丰朝可能照行?]
[又开玩笑了吧?凭什么照行?凭咱们那抠门陛下吗?]
[……前面何人,胆子也忒大了。]
[弹幕不显示身份,这些小人藏在暗中诋毁圣上,其心可诛!]
[就是,有胆子现实中说。]
[我没胆子,但有脑子,就在天幕上说,天幕都没警告我,凭什么不许我说。]
天成帝愤怒地掀翻书案,宫女太监们脚步轻巧动作熟练地上前打扫,他们已经习惯了,陛下隔三差五就会掀一回桌子,有时候一天掀几回。
上一张书案都摔坏了,这又上了一张新的。
摔吧摔吧,近身侍奉天子的宫女太监们,都宁愿皇帝掀桌子,总比上次气怒无处发泄,直接提起茶壶砸了近身大太监一个满脸血来得好。
她们都一个想法,陛下砸了桌子,可别砸她们了。
无能狂怒了一番,天成帝嘴里念叨着“朕才不抠”“乱臣贼子冤枉朕”之类的车轱辘话,来回转悠了几圈,想找人诉说一通,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
之前他喜欢叫上三两个臣子和宗室子弟陪他一起看天幕,但匿名弹幕助长了乱臣贼子们的胆子,如今天幕上提及他的时候,越来越不尊重,竟然还有人敢直言嘲讽他。
天成帝挂不住脸,堂堂天子,拿那些人没办法,有种威严扫地的感觉,自然不愿意再有臣子和宗亲在场。
“梁桓呢?”天成帝忽然问。
他觉得上次跟梁桓动手,打得太轻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他堂堂天子,怎么会沦落到被一群贱民随意议论的地步。
后来梁桓送了他点儿银子,还算懂事,他这两天没好意思找梁桓麻烦。
但是今天太生气了,那些人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禀陛下,齐王殿下今日已出京。”
“什么?怎么这么快?”天成帝惊了,齐王府那么大的产业,他以为梁桓想处理好,怎么也得一两个月,这才几天,人已经跑了,南疆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梁桓是赶着去投胎吗?
“禀陛下,齐王殿下变卖了王府大部分恒产,短时间内难以变现的部分,通通留给了王府大房的梁小郎君。”
“他倒是舍得。”天成帝都替梁桓心疼,这么着急变卖家产,不知道要亏多少,甚至还给几岁大的小侄子留那么多,一个总角幼童,他管得明白吗?
天成帝心疼了一会儿别人的钱,又想起来:“对了,梁……那什么柔呢?她死了没?”
“尚未,听说是半疯了,前两日被找到暂居的住所,遭城中百姓泼了粪水,齐王殿下离京后,齐太妃又将其接回齐王府。”
天成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比梁桓,忽然觉得他母后待他真好,他阿妹也听话懂事。
他又仰头看了眼天幕,薛青山正在给小孙女补充:“不光是免学杂费书本费,还会给农村的孩子补助寄宿生生活费。”
农村的孩子?泥腿子们的孩子?
天成帝捂住胸口,好多的钱啊,好浪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