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近你赤橙黄绿青蓝紫

盐碱地 周求剑 3638 2025-07-23 12:03:57

ICU病房总算没白住,何豫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医生在例行检查过何豫的情况后,告知病房外的谌峰与纪何初,何豫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最后一次隔着玻璃跟何豫打手语做口型比划,纪何初心里绷着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吃过饭后,跟韩驰一起来到派出所做笔录。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你非学那些二椅子,干出这种事!”

一进门,两人便听见极大声的叫喊,是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女性正在走廊上冲着里头的房间大叫。

“我们家谁进过局子啊!你才二十多岁,你就偷鸡摸狗、违法犯罪,还要警察打电话到家里让我过来,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光了!你怎么对得起我没日没夜加班供你上大学!怎么对得起你爸啊!”

“阿姨,您冷静一点,我们这边还要做笔录……”

韩驰正在和负责接待的民警说明来意,纪何初站在一旁远远看着,搀扶着那位女性的警察似乎对她说了什么,突然地,她抬起头,目光锁定纪何初,朝他冲了过来。

“阿姨!”

“孩子!孩子……”

纪何初尚未反应过来,女人便已经抓着他的胳膊,“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

韩驰赶忙挡上去,企图用自己将人隔开,女人却仍旧抓着纪何初不放,苦苦哀求道:

“孩子,求求你,你原谅我的儿子吧,你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看着他,我保证!他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韩驰与纪何初对视一眼,看向身旁的民警。

“她是向伟泽的母亲,”民警无奈道,“向伟泽涉嫌刑事犯罪,我们按例通知家属,阿姨没住在本地,刚赶过来,情绪很激动。”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女人见纪何初不为所动,松开他就开始磕头,“我们家就他一个孩子,他平时很乖的,他是生病了才会这样,我带他去治,他脑子有毛病,你别跟他一般计较,你原谅他吧!”

“阿姨,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不起!我不起……”女人推开上前劝阻的民警,不管不顾地对着纪何初磕头,“是我这个当妈的管教不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才让他伤害你,你有气对我撒,对我撒吧,我的儿子不能坐牢啊……”

“他大学还没毕业,还有好多日子没过呢,好人有好报,求求你给他一次机会,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纪何初默默地看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哭闹像一出样板戏,与记忆里的某些画面重合,又不完全一样。

一个是拼尽全力想为孩子谋条后路,另一个同样苦心竭力,只不过是想让自己从此丢掉一个负累。

“何初。”

正出神时,韩驰叫他的名字,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

纪何初回神,冲韩驰笑了一下,转头对民警道:“做笔录吧,我们下午还有事。”

民警点点头,领着他们分别去了不同的询问室。

“孩子!孩子!”

女人见纪何初要走,在地上跪着爬行,叫喊道:“你打我!你打我吧!我愿意替他十倍百倍地受过,求求你,你可怜可怜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啊!”

纪何初不予反应,迈步走进了询问室。

笔录的过程很简单,纪何初大体将当天的经过描述了一遍,再相应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坐在对面的民警便收了笔,示意纪何初到此结束。

门外的叫喊声在纪何初进入问询室后还持续了一会儿,现在已经消失,但通过新进入问询室警察的表情来看,向伟泽的母亲依旧还在。

“你朋友的笔录也做完了,”民警听完外面的情况,对纪何初说,“她还在大厅跪着,我们劝不动,你们要不从后门走吧。”

纪何初没有回答,他想了想,抬起头问:“向伟泽请律师了吗?”

民警一愣:“还没有,怎么了?”

“那我可以把谅解书出具给你们吗,”纪何初问,“等他请了律师再转交过去。”

问询室里的几位警察面面相觑,主动提出要出具谅解书的受害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据他们了解的情况来看,向伟泽已经是第二次对纪何初进行伤害。

“同志,你想清楚啊,”民警说,“有时候你帮了人家,人家可不一定领你的情,最后结果要是跟他们想得不一样,往回怪到你身上也是有的。”

“没关系。”纪何初淡淡地说。

“那你稍等一下,”一位民警起身道,“他从昨天来了以后就一直不太配合,问什么都不说,未必领你的情。”

纪何初点点头,目送警察出门,不多时又看到他回来。

“向伟泽说,单独想见你一面,”民警看起来有些为难道,“他说见完你就好好配合我们的工作,你——”

“好。”纪何初答应。

民警有些意外,随即说:“跟我来吧。”

迈出门,韩驰正在外头站着,纪何初刚想说话,便看见他朝自己勾起嘴角:“我都听见了。”

“去吧,”韩驰扬扬下巴道,“我在这儿等你。”

纪何初点点头,接着便被带到另一间问询室外。

“别担心,他被拷着的,不会伤害你。”民警回头对他说,“我就在门外,你不要靠近他,坐在位置上就行,有问题就按桌上的按钮。”

“好,麻烦了。”

纪何初礼貌应下,走进了问询室。

一天的功夫,向伟泽看着憔悴了不少,眼眶青紫,血迹与灰尘都原模原样地挂在他身上。

“你来了,”向伟泽语气低沉,眼里却隐隐约约又亮起一些光,“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纪何初置若罔闻,他不是来寒暄的,还有人在等他。

“警察说你要见我。”他直奔主题。

“为什么,”向伟泽问,“为什么要给我出具谅解书,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愿——”

“我不爱你,”纪何初斩钉截铁地打断,“谅解书跟这个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向伟泽目光灼灼,期待纪何初能讲出他想要的答案。

因为好人有好报吧。

纪何初这么想,但是没有讲出来,只说:“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向伟泽怔怔地看了纪何初一会儿,垂下眼睛。

“学长,”顿了顿,向伟泽问,“你那天,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除了你认为‘我还记得的事’,都是真的,”纪何初坦诚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识我。”

“这样吗,”向伟泽自嘲地笑了笑,小声地说,“可是我从来都不在乎你认不认识我。”

“就是因为你从来都不在乎,所以才错得离谱,”纪何初鞭辟入里地说,“向伟泽,如果有一个人,他想把他觉得最好的东西给你,即使你一点都不想要,可他还是送到你手里让你拿着,你会感动吗?”

“会!”

向伟泽脱口而出,点头如捣蒜:“我会!学长,爱一个人就是要给他最好的,我会给你最好的,我愿意!我、我做梦都想你也能这样对我,可是没有人这样对我,学长,你不知道——”

“你有。”

纪何初打断,看着向伟泽的眼睛:“有人这样对你,你的母亲、你的室友,他们都觉得你不好、不对,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加诸在你身上,你感动吗?”

“学长……”向伟泽完全愣住,不敢置信。

“很明显,你并不感动,反而深受其扰。”纪何初平静地叙述,“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向伟泽睁大眼睛,嘴巴微张着,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言尽于此,纪何初觉得够了,于是起身。

“我们见过了,好好配合警察工作。”

“学长!”向伟泽猛地抬高音量,眼泪夺眶而出,“爱会让人变好的,对吗?”

“我说过了,”纪何初头也不回,“让你改变的一直都是你自己,救你的也是你自己。”

“爱你真正应该爱的人吧。”

说罢,纪何初走出了询问室。

签好了谅解书,纪何初与韩驰便打算离开,向伟泽的母亲仍在大厅,民警再次提醒他们可以从后门绕出去。

“没关系。”朝民警摆摆手,纪何初径直朝跪在地上的人走了过去。

见纪何初出来,女人立刻又要爬过去,只是她一直跪着,膝盖早就不堪重负,甫一抬腿,整个人便失了平衡,直直往地上栽去。

“小心。”

纪何初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撑住。

“你……”女人愣了一下,看着纪何初,马上又想起正事,作势就要伏身。

“谅解书我签了,”纪何初双手将她捞住,稳稳扶起,“但法律上的事我做不了主,您要是不希望向伟泽蹲太久的牢,当务之急是去给他找一个律师,让谅解书发挥最大的作用。”

女人目瞪口呆,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跟他儿子一模一样。

纪何初继续说:“向伟泽在学校里一直被人欺负,身边的人都不认可他、说他是异类,时间长了导致他性格偏激,臆想自己能被善待,所以才做出这种事。”

“他确实是病了,但这跟性取向无关,同性恋不是病,阿姨,您可以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做个咨询,或许会有帮助。”

“您很爱您的儿子,但他感受到的伤害远远大于爱,”纪何初诚恳道,“您可以适当换种方式对他,也多跟他聊聊。”

向伟泽的母亲完全没想到儿子的受害人竟会跟自己讲这些,她震惊地看着面前扶着自己的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纪何初礼貌回答,直起身,回头朝韩驰招手,“走吧。”

两人一同走出派出所。

上了车,韩驰握着方向盘却迟迟未动,纪何初见状,开口问道:“怎么了?”

“我在思考,”韩驰故意表现得郑重其事,调侃道,“纪大善人,你说等那个王八蛋出来了,咱们是移民去美国还是英国啊?”

“你干嘛,”纪何初眉眼弯弯,低头扎安全带,轻声道,“我想让她轻松一点。”

韩驰闻言转头,并不意外。从纪何初看着向伟泽母亲出神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对方一定不止看到了一位母亲。

弯起嘴角,他抬手摸了摸纪何初的头。

“纪何初小朋友,”韩驰柔声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爱的小孩。”

纪何初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握住韩驰的手:“我没事。”

他望向远方道:“我现在已经可以心无旁骛地想起以前的事了。”

“这么厉害。”韩驰真心夸奖。

“嗯,”纪何初说,“我相信有人会爱我。”

心上跟有羽毛挠似的,韩驰看着纪何初,在阳光的折射下,对方脸颊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凸起的脸蛋像一颗毛茸茸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贴上去咬一口。

看得到却吃不到,可以算是天大的委屈了,韩驰当即开口补偿自己:“那今天的事儿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什么人情?”纪何初不解地皱起眉。

“谅解书啊,”韩驰耐心解释道,“你看啊,假如向伟泽本来要坐十年牢,你签了谅解书,现在他只要坐五年了,我本来可以安安心心地和你谈十年恋爱,现在只能谈五年,剩下的日子都要提心吊胆、防这防那,担心他哪天拿个麻袋把你抓走,你说我这么大损失,不是你欠我人情是什么。”

纪何初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事实,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很有道理,”韩驰头头是道地继续讲,“我刚刚说的那些都还只是假设,要是他本身就不用坐那么久的牢,那距离我提心吊胆的日子就更近了,到时候我无心上班,无心睡觉,天天想着藏我的宝贝,这一笔一笔的,都得算你头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纪何初失笑,感到荒谬的同时又觉得这样的韩驰很可爱:“以前没觉得你这么不讲道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韩驰睨他一眼,嘴角一撇,“跟你学的,我还差得远呢。”

切。

纪何初在心里冷哼一声,别开脸,不作回应。

“说好了啊,欠我一个人情,”韩驰看起来很认真,口吻却又像开玩笑,“到时候我找个安全屋,你乖乖地藏进去。”

“嗯嗯嗯。”

纪何初连声应下,不明白韩驰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于是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预定的餐厅是下午六点,时间还早,韩驰想了想,问:“附近新开了一个美术馆,去逛逛?”

“可以,”纪何初一口答应,为了将话题再扯远些,特意真情实感地追问,“我还没去过美术馆,你之前去过别的美术馆吗?”

“转移话题有点太明显了纪老板,”韩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戳穿道,“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你想怎样。”

要的就是这句话。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弹了弹,韩驰冲纪何初眨眨眼睛:

“纪老板,陪我吃顿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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