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过,黑珍珠客人渐少,毕竟开在大学附近,来的大多都是附近的学生,不像其他club那样会嗨到天明。
纪何初摘下调酒师的牌子,开始整理调酒台。这一晚上他在前台吸引火力,倒是方便了于廷在后方大谈八卦,并与梵风工作室的多位小伙伴建立革命战友交情。
于廷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客人少了,纪何初也闲下来,自己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偷懒,遂溜回吧台。
“纪哥今晚简直帅炸了!”
“他们什么时候走,我想闭店了。”纪何初懒得搭理于廷的马屁,他揉揉太阳穴,摇了一晚上调酒壶,现在只想睡觉。
“老板,你总不能赶客人吧!我看他们也喝得差不多了,要不你先上去睡,我来收尾?”
“底下有人我睡不踏实。”
“嗯?”于廷感到奇怪,“以前第二天有课的时候不都是你先睡我断后吗,哪次扰你清梦了?”
“这、次。”纪何初咬牙切齿,他这辈子都不觉得自己还可以在韩驰可能会醉倒的地方睡踏实。
“老板,你怎么感觉你这两天不太对劲啊。”
于廷捏着自己的下巴开始分析:“昨天,你说不调酒,后来给韩驰单独调了一杯,然后他就醉了,你俩就睡……我靠!你俩睡了啊!”
“……”
“我靠,等等等等等等等——”于廷捂着脑门让自己冷静,他并不排斥同性恋,只是这个群体接触得少,所以也从不往这个方向想。今晚和阿宇的畅谈算是彻底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于廷继续冷静分析道:
“你俩昨晚不仅睡了,还都没睡好,今天,韩驰在店里坐了一晚上,你就在吧台孔雀开屏调了一晚上的酒!我靠!我就说你怎么今天突然开窍了上赶着做生意!凡事出有因必有妖,老板,你不会看上韩驰了吧!”
“于廷,你想死吗?”纪何初神情冷漠。
“纪哥,我的好纪哥,”无视老板的警告,于廷激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趁你现在一只脚还在火坑外面,听兄弟的,别惦记韩驰,换个新的惦记。”
纪何初耐心耗尽,掏出手机给精神病院打电话。
“真的!韩驰和戚云衔他俩互相喜欢情投意合,感情可好了!”
纪何初把电话挂了。
他们原来是这种关系吗?
纪何初想起那杯玉米汁,又想起早上的“浴缸”。
“有多好?”纪何初放下手机问。
“啊?”于廷懵了。
纪老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哦,他俩啊,”于廷反应过来,接着说起打听来的消息——
“他俩十多年了吧,我听他们工作室人说的,他们两家认识,打小就熟,初中的时候他俩同窗,后来高中、大学也是一块儿念的,俩人一块长大的交情。后来韩驰想当摄影师选了摄影专业,戚云衔就跟着念了视觉设计当了模特,现在他俩不还合开了个工作室嘛,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就差那层窗户纸,大家早就默认他俩迟早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一个当摄影师另一个就当模特,两家世交,青梅竹马……
纪何初冷哼一声。
般配,真般配,只是上一对这么般配的最后闹得一地鸡毛,已经十几年再没见过面。
纪何初往韩驰那边看了一眼去,正巧戚云衔凑过去在韩驰耳边说了什么,两人离得很近,戚云衔几乎歪在韩驰肩膀上,韩驰笑着扶他胳膊。
纪何初捻了捻指腹,觉得可笑。
既然那两个人当初感情那么好,让他在爱里出生,打上他们爱情的烙印,可为什么最后他却成了两边都避之不及的累赘?
既然他们俩感情那么好,那为什么今天韩驰会躺在他的床上从背后抱着他,还对着他起反应?
是把他当成戚云衔了,还是连枕边人都分辨不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互相喜欢、情投意合”。
于廷看着自家老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在一边大气不敢出,轻手轻脚地倒了一杯水。
“纪哥,你不会真的对韩驰感兴趣吧……”
纪何初接过水,抬头一饮而尽。
“谢谢,我现在感兴趣了。”
于廷:“???”
纪何初扫了一眼他收在一旁的电脑。
看来不用搁置了,他课题的实验对象送上门来了。
重新挽起袖子,纪何初拿出一只海波杯,在调酒台鼓捣了两下便朝韩驰走了过去。
于廷向来摸不清纪何初的路数,只当他是去棒打鸳鸯大开杀戒的,拦又不敢拦,只好跟在后面准备见机行事。
“纪老板过来了纪老板过来了!”
听到周围的人嘀咕,韩驰的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屏幕,脑子却已经分出神来思考要不要趁机搭两句话。
还未想出话茬,一杯漂亮的鸡尾酒率先摆在了自己面前。
“莫吉托。”
纪何初撑着桌子俯下身,转动的投影仪恰好带着光扫过来,韩驰抬头,强光迫使他闭上眼睛,等缓过劲儿,韩驰刚睁眼便愣住了——
今晚他远远地看了很多眼的调酒师此刻离自己很近,近到他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有些无措的自己。
韩驰定了定神,往后撤开一些距离:“多谢纪老板好意,但我……”
“这杯喝不醉。”纪何初打断他,将杯子推过去一些,人也跟着挨过去,距离的再次拉近让韩驰闻见纪何初身上的淡淡酒气,还混合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杯中透明的液体里混着碎冰,草莓柠檬和翠绿的薄荷叶点缀其中,颜色漂亮,让人难以拒绝。
韩驰不知道纪何初突然跑过来欲意何为,但他看着面前这个昨天才把他灌醉,现在又凑过来劝他喝酒的人,突然起了些坏心思。
于是他伸手握住酒杯不再后退,而是轻轻侧了侧头,迎着纪何初贴上去与他对视:
“这杯也送我吗?”
突然的靠近让纪何初始料未及,他瞪大眼睛猛地后退后一步,站起身。
“我去……”一直在偷瞄的小姑娘疯狂拍打身边同伴,“我这个角度,韩哥刚刚是要亲纪老板吗!”
纪何初脑子空了一瞬,差点连呼吸都忘了,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回神接上韩驰的话:
“随便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大步往二楼的方向走去。
“那我还是付钱,免费的酒我可不敢再喝了。”韩驰冲着纪何初的背影喊道,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顺手端起桌上的莫吉托抿了一口。
嗯?这酒……
韩驰看了看手中的“酒”,又喝了一大口。
“怎么了?”戚云衔看着瞬间少了一半的杯子,有些担心昨日重现,“少喝点。”
“没事,不是酒。”
是假酒,薄荷柠檬水。
清凉甘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晕开,韩驰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你和纪老板这么快就熟起来啦。”戚云衔坐在一边目睹全程,嗅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刚刚跟他开个玩笑,”韩驰放下酒杯,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屏幕,“纪老板挺有趣的。”
“是挺有趣。”戚云衔轻声应和,他盯着只剩碎冰的“莫吉托”,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衣袖。
与此同时,梵风工作室除了两位老板不在其余人都在的打工人群聊炸开了锅——
【阿瓦达啃西瓜】:卧槽……谁来和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小葵花队长】:别的先不管,你们刚刚看到纪老板和韩哥的对视了嘛!我竟然从两个男人身上看到了X张力!
【接化发】:韩哥那一个侧头上前!谁懂!纪老板走的时候脸好像都红了!
【小葵花队长】:对对对!就是那种猎人反被猎物……啊!想嗑!
【营养均衡】:云衔哥还在这呢!但是严格意义上他俩还没在一起,所以……我吃吃吃吃吃!嘿嘿好香~
【我的CP我守护】:不行!作为坚定的驰云党,我今天就站这!
【宇宙最强道具人】:只有我是纯粹地想嫁给纪老板嘛!
于廷看了看捧着手机表情微妙的星星眼们,又看了看老板住的二楼,默默叹了口气。
他有种预感,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二楼,洗过澡的纪何初在书桌前呆坐了半天,低头看到桌上的纸笔才想起自己坐在这里原本是打算写实验计划书的。
刚刚一回到楼上,他就把心绪烦乱的自己塞进浴室冲了个凉,然后便在书桌前打坐了。
纪何初拿起笔,才写两个字,脑海里又闪过刚刚韩驰靠过来的样子。对方眼里含笑,微微侧头,目光的落点上下扫过,似乎在哪里停留了一下……
纪何初抿了抿自己的唇。
他刚刚端着“莫吉托”过去,是想试探一下韩驰在清醒状态下是否排斥他的靠近,没想到对方还主动朝他挨过来。
而且,那姿势太像是要……
停!
纪何初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他想起于廷说的什么十几年青梅竹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喜欢的人就坐在旁边,却丝毫不排斥他的靠近,这算是哪门子的喜欢?
纪何初握紧笔,越发笃定这个实验一定得做,他在白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十年感情、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符合实验样本特质。
实验对象之一私生活随意,不排斥甚至愿意与陌生人主动接近,实验成功率高。
换句话说,如果韩驰和戚云衔因为他最终没有在一起,纯属活该,他也算是替天行道。
但能为他的课题研究和人类学术做出贡献,他俩也算是散得其所。
有了明确的目标,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他只需向韩驰示好,对韩驰展开追求,一旦对方接受回应,就意味着韩驰与戚云衔的感情宣告破裂,反证他的研究课题:
人类所追求的长久坚固感情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
实验框架基本成型,纪何初心情舒畅了不少,不过……
纪何初捏了捏实验计划书。
他要怎么追韩驰啊?
由于对亲密关系的本能排斥,纪何初的确如某些星星眼所期待的那样,感情经历一片空白。
但这难不倒一位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四年本科教育的中国学生,纪何初掏出手机开始在各大APP扫荡——
如何追求男生?如何成功追到男生?如何在三天内让独立摄影师为你神魂颠倒?
满屏的经验帖,纪何初挨个点了收藏,还触发了一位作者设置的自动回复:
“手到擒来。”
第二天,正在为营业做准备工作的于廷第N次偷瞄纪何初,被当场抓包。
“干什么。”
“纪,纪哥,”于廷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消化纪何初喜欢男人还喜欢“有夫之夫”这个信息,“我想了一晚上,我也能理解你,毕竟感情这个东西很难控制住,是吧,情不自禁的……当然我是支持你勇敢追爱的,但是你这个,这个,嗯......”
“你什么时候得的结巴?”
“哎呀!”支吾不下去,于廷破罐子破摔道,“昨晚他们喝太晚了,没来得及准备场地租赁的合同,韩驰和戚云衔他俩说今天会带着合同过来签字。”
“嗯,你管就行。”
“什么我管不管的,这字得你签!”于廷恨铁不成钢,细心嘱咐,“你晚上可千万收敛点,生意是我谈的,你这整的也太不仗义了,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看上人家准男友……现在我一想到他们给那么高场地费我就愧疚,这生意不做了吧我又舍不得,难受死我了!”
于廷气愤地一顿输出,最后紧紧抓住纪何初的胳膊恳求:“老板,你答应我,今晚你不使用毒药,今晚是平安夜。”
“于廷,”纪何初的眼神也十分诚恳,“虽然你还欠我很多钱,但我不介意再借一点给你去看看脑科。”
“我知道我欠你钱,所以你别妨碍我赚钱还你啊,”于廷欲哭无泪,“老板,我们先搞事业再谈别的,成不?”
纪何初不想再听于廷废话,甩开手转身去了储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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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黑珍珠客人要比平时更多一点,韩驰与戚云衔到的比较晚,八点钟已经没了位置。
“来啦,今天人多,我去给你们俩搬两张凳子坐。”于廷笑着招呼。
韩驰环视一周,开口问道:“纪老板呢?”
“刚刚有客人不小心把酒洒他衣服上,他去楼上洗澡了。”
听韩驰提到纪何初,于廷立刻在心里拉起警戒线,将话题拉回正事:“你们坐着等会儿啊,我去招呼一下那边的客人,然后就上去帮你们叫老板!”
“不急,我们今天也就只是来签个合同,你先忙别的,我们这儿要不了太久。”戚云衔拉着韩驰坐下。
戚云衔今天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虽然他对黑珍珠很有好感,但对喜欢的人的占有欲告诉他,不能再让纪何初和韩驰一块儿待着。
戚云衔暗恋韩驰很多年了,他们一起长大,同进同出的日子久得等同于他们的青春。虽然明面上他从没对韩驰表过白,但戚云衔和梵风工作室的人一样,认为他和韩驰迟早是会在一起的。
韩驰对他认真、体贴,他们在彼此的生活工作中都占据了太重的分量,没有人比他们更合适。
可纪何初昨晚的举止给戚云衔敲了一记警钟,他有些后悔当初把醉酒的韩驰留在黑珍珠过夜,韩驰做事向来有分寸,从不会出格,只是没想到,变数会出在纪何初身上。
不过还好,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戚云衔暗自思衬,等工作室这一次的难关过了,就找个时间和韩驰把话说开,确定关系。
“老板下来了。”
于廷的声音打断了戚云衔的思绪,他打开包,拿出准备好的合同。
冲完澡,纪何初没打算今晚再挂调酒师的牌子,直接换了一身宽松的休闲服。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刘海也跟着垂在额头前面,听见于廷在叫,纪何初随意在颈间搭了块毛巾便下了楼。
浴后的皮肤白里透红,宽松的领口处露出一小片莹色。也许是水温有些高,纪何初的嘴唇上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水汽,让红的更红,黑的更黑。
韩驰不经意间抬眼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纪何初的第三面终于被他瞧见,面前的人看起来根本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完全找不出一点那个在吧台娴熟shake的调酒师的影子。
直到纪何初走近,韩驰才堪堪收回目光。
于廷有些紧张地站在纪何初旁边。
“纪老板,这是我们拟的短期场地租赁合同,我们打算先租一个星期,只占用黑珍珠白天的时间,按天付费。合同上的只是租用场地一周的费用,如果后续要续租或者产生什么其他的费用,我们会另外支付。”
戚云衔将合同递给纪何初。
“什么时候?”纪何初接过随手翻了翻,便塞到了于廷手里。
“下下周,周一到周日。”韩驰算了算日子,接着说,“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那几天,如果到时候情况有变,我们会提前通知。”
“还有那么久?”于廷惊讶。
“嗯,我们明天要去临市出差,不知道去几天、什么时候才回来,所以就干脆排在一定有空的时间了。”戚云衔解释道。
“你们明天出差?”纪何初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突然发问。
“啊,是啊。怎么了吗?”戚云衔感到奇怪。
纪何初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浏览的帖子。
那上面好像说,建立和维系两个人之间的感觉是一个不能够间断、需要累积的过程,单纯的眼神交流能维持一天,牵手拥抱这类肢体接触能维持三天,接吻能维持五天,更亲密一点的事情可以维持一周到半个月。
他本来打算今晚找个端酒的机会碰碰手,也算是肢体接触,循序渐进。
可刚刚韩驰说他要出差几天来着?
“纪老板,有什么问题吗?”见纪何初久久不说话,戚云衔开口问道。
“那只能快进一下了。”
纪何初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在场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将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扔到一边,往前迈出一步低头凑了过去。
韩驰感觉一阵风轻轻拂过来,裹着凤梨和椰子的清香,似乎还有一丝丝酒味,像是谁在他面前打翻了一杯椰林飘香。
很快他意识到,那或许是纪何初身上的味道。
然后他又意识到,纪何初在亲他。
!!!
纪何初在亲他!嘴对嘴地亲他!
宕机的大脑终于拼死发出信号,韩驰猛地推开了纪何初。
“你干什么!”韩驰站起来,无措中带着惊讶与愤怒。
纪何初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落在韩驰眼里却像是挑衅,他掐了掐指腹让自己镇定,狠狠剜了纪何初一眼,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
厚重的木门开合发出声响,傻在原地的戚云衔和于廷终于回过神来,前者赶忙追了出去,后者捂着脸在脑海中搜寻体面自尽的方法。
刚刚的动静引起了店里一些客人的注意,有人伸头往这边张望。
纪何初十分镇定地拿起扔在一边的毛巾擦头发,指挥于廷:“于廷,倒杯水。”
“哥——”于廷依旧捂着脸哀嚎,“你这是干什么啊——老天爷——”
“水。”纪何初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债务在身的于廷最终还是屈服在纪老板的淫威之下。
一团乱麻中,于廷发现自家老板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真行,作乱和害羞的还是同一个。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纯情勇猛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