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故事的小黄花

盐碱地 周求剑 4365 2025-07-23 12:03:57

纪何初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白筠朝纪何初笑了笑,转头对一边的韩楷城说,“看,我就说听见电梯声了。”

“爸、妈。”韩驰叫了一句,手顺势搭上纪何初的腰,推着已经僵硬的人往前走。

“叔、叔叔好阿姨好。”纪何初努力捋直舌头。

“嗳好,快进来……怎么提这么多东西啊!”白筠惊叫一声,赶忙上前帮忙。

“嚯哟,商场给你俩搬空了。”韩楷城见状也走了上来。

被一家三口拥簇着,纪何初最后是空着手进的韩驰家门。

“下次可不许买了啊,”进门后,白筠拿了双毛拖摆在纪何初脚边,“来,小初,你穿这双,新买的。”

“好、谢谢阿姨。”纪何初受宠若惊,换完鞋后走路已经快同手同脚。

韩驰得了命令,母亲大人要求他将门口的礼品分门别类后放进柜子,陌生的环境里韩驰成为纪何初唯一的安全区,他杵在韩驰旁边打算帮忙,结果白筠不让他干活,将他推去客厅。

“别站着了,”韩楷城端来一杯热茶,招呼纪何初道,“先坐,菜还得等一会儿。”

“谢谢叔叔。”纪何初乖乖接过茶杯坐下。

“别客气,拿这儿当自己家就行。”韩楷城说完,笑眯眯地看着纪何初,问:“小初,你平时酒喝得多不多啊?”

“我——”不知道对方这样问的用意在何,纪何初真话假话都不想说,他不由自主地捏紧手中的杯子,生平第一次觉得酒吧老板的身份这么尴尬。

“人家开了个酒吧,你说他喝不喝酒。”韩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何初转头,见人已经走到自己身边坐下。

“烫不烫,先放桌上。”韩驰从纪何初手里拿过茶杯,看向韩楷城道,“怎么了爸,怎么突然问这个?”

“嗐,上次过生日你任伯不是送了我一瓶红酒嘛。”韩楷城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展示道,“他们说这酒年份好,一瓶就得上千,我哪知道是几千啊,上网查了也没找到售卖信息,下个月你任伯就过生日了,我要是送的差价太大,不合适。正好,今天小初来了,我就想让他帮我看看。”

“黑珍珠……”韩驰看向纪何初,“不卖红酒吧。”

“所以我才问小初喝酒多不多嘛,红的白的洋的。”

合着刚刚是问种类多不多啊。韩驰失笑。

“红酒我了解的不多,但可以帮您问问。”

重新被纳入安全区,纪何初自如很多,他接过木盒看了看,随即拍了张照,转手发给于廷。

“小初,饿了没呀?”白筠从厨房端了两个碟子走过来,放在桌上,对纪何初说,“牛蹄筋炖的时间长,要是饿了你就先垫一下,但别吃多了,留着肚子一会儿吃菜。”

“谢谢阿姨。”纪何初低头,看见碟子里摆的是切成小块的油氽团子和猪油赤豆糕。

愣了一下,纪何初下意识地看向韩驰,对方却毫无异样,还抬手将碟子挪得离他更近了一点。

也许有些莫名其妙,但纪何初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在他身上安了监控。

“今晚准备喝红酒?”看见那瓶红酒,白筠问道。

“诶!”老婆这么一提,韩楷城突然反应过来,说,“对啊,一直放着没机会喝,今天正好配你那一桌子好菜。”

转而又问纪何初:“小初,你喝红酒的吧?”

“我不喝。”刚刚才得知红酒价格的纪何初态度坚定。

为了显得不那么不领情,他又补充道:“叔叔,我没喝过红酒。”

“这样啊,那正好,”韩楷城晃了晃手中的酒瓶,“等会儿你尝尝。”

?怎么又绕回来了?

好比犁了一下午地结果发现地是别人的,纪何初如鲠在喉。

送盒腌菜都要把乐扣乐扣保鲜盒给你洗干净还回来,韩驰想,今晚要是真开了这瓶酒,纪何初下一步估计就该去法国种葡萄了。

于是他赶忙开口:“爸,今晚别喝红酒了,纪——”

念到纪何初名字的时候,韩驰顿了一下,他想到父母对纪何初的称呼都十分亲昵,自己再连名带姓地叫,显得既生疏又突兀。

可他总不能跟着父母一样叫对方“小初”吧。

犹豫了几秒,韩驰选择将姓氏小声地吞掉试试。

“何初带了桂花酒过来,他自己泡的。”

两个字的称呼像是在他耳边炸了一小朵烟花,纪何初的指尖在沙发上来回摩挲,佯装没有听到。

“是吗?小初自己泡的啊!”白筠惊喜万分,环顾了一圈,问:“怎么不早说,放哪儿了?”

“刚刚放餐桌上了。”韩驰说。

“小初是内行,泡的酒肯定不会差,我看看。”韩楷城说着便和白筠一同走向餐厅。

餐桌上放着一个纸袋,这里头原本还装着个保鲜盒,不过韩驰早先一步将它收了起来,于是只剩一个通体透明的锥形长颈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金色的酒液,看上去十分澄澈。

拧开盖子,酒香与花香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韩楷城忍不住赞叹道:“嗯,好香。”

他将酒瓶递到白筠面前,“你闻闻。”

“好浓的桂花味儿啊。”白筠笑着说,“原本我还遗憾,今年没来得及摘桂花做吃的,没想到小初给我补上了。”

“我店门口有棵桂花树,是四季桂。”纪何初有些生硬地回应。

“挺好。”将桂花酒放回桌上,韩楷城推了推眼镜,紧接着就犯起了职业病,“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啊,这个桂花泡酒具有一定祛湿化痰的功效,是——”

“哎呀老古板,谁乐意听你讲这个,去,帮我剥两瓣蒜去。”白筠一脸嫌弃地打断丈夫,将他拉进厨房,随后又冲客厅喊道,“韩驰!来把豆子剥了!”

“来了。”

过了一会儿,韩驰端着一盆豆荚回到客厅。

桌上陡然出现一盆绿,十分突兀,纪何初不解:“你为什么不在厨房剥?”

“怕你一个人坐着无聊。”

“我不无聊。”

“你是挺有意思。”

“?”

纪何初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叫做“荒谬”的东西。

“开个玩笑,是想让你帮忙,”韩驰掂了掂手中的菜盆,笑着对纪何初说,“两个人干活比较快。”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纪何初朝豆荚伸手,决定这次先不跟韩驰计较。

一盆豆荚很快被剥完,纪何初拿了张湿巾擦手,听见去厨房交差的韩驰和父母说话——

“哟,这次干活动作这么快?”

“何初跟我一起剥的。”

“怪不得,我说你平时择个菜都择半天。”

“没有那么慢吧。”

“我保守估计这里头有一大半都是小初剥的。”

“我猜也是。”

“小初——”白筠冲客厅喊道,“等下把韩驰的肉丸子多分你一个啊!”

纪何初转头,正巧这时高压锅上气,蒸汽声呜呜呜地响,他不知道是谁接着又说了什么话,只看见厨房里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是很美好的画面。

纪何初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好到让他误以为自己也身处其中。

紧张感与局促感不知不觉消失,纪何初突然开始觉得桌上的小吃格外诱人。他很惊讶,首先,自己居然会有去别人家上门做客的一天;其次,他不仅去了,居然还坐在客厅馋别人家的小吃;最后,这碟赤豆糕上的猪油居然还是透明状态的。

几分钟后,两块油氽团子和猪油赤豆糕宣告失踪。

一小时后,坐在沙发上的纪何初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在饭前馋这一嘴。

各家待客之道不同,对此纪何初尊重理解,但当他看到餐桌上摆的凉拌鱼皮、四喜丸子、香辣牛蹄筋、糖醋鱼、农家小炒肉、上汤娃娃菜以及甜豆肉片汤时,还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是出现幻觉了还是怎样……这是四个正常人该有的食量吗?!

“愣着干嘛呀,洗手吃饭。”见纪何初盯着菜看,白筠笑道,“都是些平常的菜,不稀奇。”

谁家平常吃饭六菜一汤啊!那真是太稀奇了吧!

说不出受宠若惊与德不配位哪个更占上风,纪何初内心活动丰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憋出一句“辛苦了谢谢阿姨。”

“客套话不说了啊,”白筠笑呵呵道,“想谢我就多吃点菜。”

纪何初点点头,上桌入座后端起碗就开始付诸行动,然后很快被白筠的手艺征服,六菜一汤哪个都不舍得冷落,晚饭后期韩驰已经不敢给他夹菜。

两碗饭下肚,又添了两勺汤,纪何初放下碗,歇气时瞧见盘子里还有一个四喜丸子。

舔了舔嘴唇,他预备动筷。

“诶诶诶,”韩驰压住纪何初要去拿筷子的手,制止道,“再吃一会儿胃不舒服了。”

“对,晚上吃七分饱最好,多了容易睡不着。”韩楷城也出声道。

纪何初看了看桌上的肉丸子,眼神颇为遗憾。

韩驰真被逗笑了:“你也太捧场了。”

“没捧场,真挺好吃的……”美食鉴赏家纪何初坚守自己的原则。

“好吃也不能吃了,我给你打包。”

“别撑着了,喜欢吃阿姨再给你做。”

纪何初这才放下筷子。

晚饭结束,纪何初的原计划是就此告辞,而新变化是他在饭桌上吃得太多,此刻血糖飙升大脑供血不足。

俗称犯困。

“小初,晚上不着急吧,坐会儿再走?”白筠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嗯……”纪何初坐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肚子。

“泡的山楂片,助消化。”韩驰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嗯……”纪何初乖乖接过。

韩驰哭笑不得,蹲下身看他:“撑着了啊。”

纪何初不承认:“有点困。”

“去我床上睡会儿?”

纪何初皱眉,觉得眼前这人忒没距离感:“我为什么要睡你的床?”

“不然你还想睡我爸妈那屋啊。”

韩驰笑得特别灿烂,纪何初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伸出了手。

韩驰不笑了。

纪何初握住了他的手。

“你……”

“多吃点儿。”纪何初从桌上的果盘里摸了几粒核桃仁塞进韩驰手心。

“……”

韩驰语结,捧着核桃仁刚想说些什么,被走过来的韩楷城先行打断:“小初,你这酒是怎么泡的啊?”

韩楷城对纪何初带来的桂花酒爱不释手,饭桌上喝了四杯,现在又意犹未尽地倒了半杯小酌。

“就是把米酒和桂花放到一块儿,”正好不想搭理韩驰,纪何初主动往韩楷城那边挪,坐近一点后细细和对方讲解做法,“还有冰糖,桂花是树上新鲜摘的,平时没有用干花也可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交流,韩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认多余,站起身将核桃仁丢进嘴里。

“我洗碗去了啊。”

没人搭理,韩驰自顾自地交代了一句,转身走进厨房。

等韩驰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瘫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白筠正在帮韩楷城整理出差要带的东西,而纪何初与韩楷城依旧坐在原位,只是话题已经从桂花酒换到了鸡尾酒,进而又延伸到各类酒文化。

韩驰远远看着,脑海中相机已经就位,拍摄角度还有待斟酌,但成片的名字已经想好,就叫做《家》。

任谁看到都会觉得,画面里的三个人都是他的家人吧。

如果时间能暂停就好了,韩驰想。

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贪心,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一瞬间。

他想要纪何初成为他真正的家人。

“哎呀,你那些书非要带这么多吗?”东西还没装完,行李箱就塞不下了,白筠蹲在行李箱旁边抱怨。

“非得带这么多,”韩楷城冲老婆点点头,“我这次去就是因为这些书,书不带我也不用去了。”

“行李箱买小了,书和刮胡刀啥的一放,换洗衣服两身都塞不下。”

想了想,白筠问道:“要不你再背个包?”

“也行,实在装不下……”

“阿姨,”坐在一边的纪何初实在忍不住了,“衣服可以卷着放试试,那样占的地方少。”

“卷着放,”白筠拿起一件衬衫抖开,比划了两下,问,“这样卷吗?”

“呃,就是……”

纪何初尝试组织语言,但发现组织不出来。

“我来吧。”他干脆直接上手帮白筠叠起了衣服。

充分利用空间是纪何初初中时学会的事,那时候他跟舅舅住在一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小,但何豫是职业插画师,有空也兼职美术老师,画架、颜料、模型占据了大部分储物空间,再加上两个男人都不懂得收纳,家里很快便显得十分逼仄。

那会儿纪何初蹿个子,何豫一茬一茬地给他买新衣服,结果买回来衣柜根本放不下,何豫也不含糊,大手一挥说这个放不下了那就再买一个,然后被纪何初一句话拉回现实——新衣柜也没地方放。

某天放学,纪何初一回家就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他好奇打开看了一下,从里面翻出自己的户口本和小学毕业证。

然后何豫从房里出来,很自豪地对他说:“我今天花了一下午整理你的衣柜,怪不得没地方放新衣服呢,你看,你衣柜里有这么一大袋没用的垃圾,幼儿园穿的毛衣都在里头!”

最后纪何初一言不发地将“垃圾”拖回房间。

自此,纪何初习得一项收纳的技能,还买回很多收纳神器,将家里所剩不多的空间规划得井井有条,何豫也不用再对谁的衣柜发动清理行动。

对纪何初来说,抛弃旧物并不等于断舍离,有些东西即使没用也要留着,比如曾经的户口本和小学毕业证,还有妈妈织的毛衣。

经验加持下,不一会儿,原本合不上的行李箱便多出了三分之一的容纳空间。

“天呐,”改变一下排列方式就能解决问题,白筠又惊又喜,夸赞道,“小初,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没,我就是……”

纪何初话还没说完,白筠先站了起来,拉着他就往房间里头走:“你来得真是太好了,我新打了两床被子正愁没地方放,你快帮阿姨看看,是不是还能整理出点儿地方来。”

留在客厅的韩驰看向父亲,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整,再从房里出来,时针已经转到了数字9的上方,纪何初打算告辞。

“阿姨、叔叔,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今天打扰你们了。”

“嗳好,阿姨这里没空客房出来,不然就留你在这睡一晚了,省得你来回折腾。”

出于一些原因,白筠没有向纪何初提出可以跟韩驰一起睡的方案。

“我送你。”韩驰拿起车钥匙。

“你喝酒了,我自己打车回。”纪何初弯腰在门口换鞋。

“我挺清醒的。”

“这个度数你要是还能醉,以后直接坐小孩那桌就行了。”

韩驰不恼只笑:“那我送你下楼。”

下楼有什么好送的,又不会丢。

纪何初觉得韩驰最近越来越婆婆妈妈了,回头正想拒绝,见白筠递了个袋子过来。

“来,小初,丸子给你装好了,想吃了再来找阿姨啊。”

“……好。”纪何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原本要对韩驰说的话就此咽下,对方顺势先一步打开门,站在门外等他。

“我走了,叔叔阿姨再见。”纪何初冲站在门口的两位长辈摆了摆手。

“好,注意安全。”

“以后常来。”

纪何初点点头,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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