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纪何初睡得很安稳,睡着后连身都没翻,一动不动。
韩驰知道他累了,第二天醒来之后没吵他,轻手轻脚地出去买早餐,回来时纪何初正坐在床上发呆。
“醒了,”韩驰走过去,见他两手姿势奇怪地揪着衣摆,问,“怎么了?”
纪何初抬眼看他,没说话。
韩驰当即紧张起来,俯下身,伸手探他的额头:“不舒服?”
纪何初扭开头不让他碰,韩驰赶忙追着人问:“怎么了?我哪儿惹你生气了?”
纪何初盯他半晌,突然抬手,狠狠往韩驰胸口上捏了一把。
“诶!”
这一下是真用了力,韩驰捂着胸口痛呼出声,听见纪何初也“嘶”了一声。
韩驰不禁一边痛一边笑:“被掐的是我,你叫什么。”
纪何初瞪他一眼,又将衣服扯起来,绷直。
“你……”揉着自己的胸,韩驰忽然反应了过来。
“肿了?”他凑近,说着就要去解纪何初的扣子,“我看看——”
纪何初一把拍开他的手,怒道:“你小时候没吃过奶吗!要不要我给你买个奶嘴啊!”
“昨天都说了让你别招我,”韩驰笑了笑,接着保证道,“你太香了,我没忍住,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
纪何初磨着后槽牙,已经在计划下次该如何报复。韩驰给他找了件软乎点儿的衣服换上,接着摸了摸他额头。
温度正常,韩驰悄悄放了心,问:“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不知道,”第一次没有经验,纪何初蹙着眉感受,有些难以分辨,“好像有一点儿,又好像没有。”
“应该不会不舒服,可能是饿了,”韩驰揉揉他的脑袋说,“我最后都帮你清理出来了。”
“清、理。”闻言,纪何初咬牙切齿,再度甩出一记眼刀。
“最后一次……确实是清理嘛……”想起昨天在浴室越清理越多,韩驰有些心虚,声音渐弱。
纪何初懒得理他,低头拿出手机,点开某黄色外送软件。
“我买了早餐了,”韩驰晃晃手中的牛皮纸袋,“赏个脸我的乖,你肯定爱吃。”
床上的人不为所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将手机甩进韩驰怀里。
“挑。”纪何初拿过纸袋,一边拆一边说。
“什么东西啊,”韩驰不解,接过手机定睛一看,“超薄裸感水润凸点——”
韩驰震惊地抬起头。
“干嘛,”纪何初戳起一颗虾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舅舅早就跟我说了得戴,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很对。”
韩驰嘴角抽了抽。
重点是这个吗!
“乖乖,这里是医院,”韩驰苦口婆心地说,“你点盒套外送过来,是不是有点儿……”
“没有,”纪何初不假思索道,“你去医院门口买一盒带进来,跟买一箱让外卖员送过来,两者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不是说这个,”耳根发热,韩驰加重咬字,凸显地点,“我是说,病房里,用这个是不是也不太合适……”
事后回想,昨天简直是胡来,医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治病救人的,自己跟纪何初居然在病房里……还从白搞到黑……
轻咳一声,韩驰不自然地别开眼。
一时荒唐就算了,虽然这种事食髓知味,但来日方长,他也……还没急色到这个地步。
纪何初则很困惑地抬起眼,看向韩驰,不知道他在不好意思什么,脑门上顶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所以昨天我是撞鬼了,”纪何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鬼压床。”
“……”韩驰欲言又止,“我——”
“舅舅出院之前,我会一直住在这里,”纪何初看着韩驰的脸,突然眯起眼睛,眼神下滑到某个部位,意有所指道,“你是不是——”
“我不是,”韩驰当即点击屏幕,“下单。”
男人的尊严在这时比什么都重要,大不了也就多洗几次床单多搞几次病房卫生,总之不给医护人员添麻烦、不让他们知道就行了。
看着手机页面,韩驰问纪何初:“超薄冰爽酥感颗粒,你想要哪个,我这就下单。”
“你挑。”纪何初收回目光,叉起一块西多士。
“还有味道,草莓橘子巧克力,你有喜欢的吗?”
纪何初额角突突地跳:“是让你挑尺寸……”
韩驰勾唇坏笑:“我的尺寸你不知道?”
纪何初扫他一眼,咽下口中的食物,坦然道:“昨天没仔细看,我不记得了,你可以现在脱了让我量一下。”
“……我去上个厕所。”
惹不起惹不起,韩驰抱着手机躲去了卫生间。
纪何初手上的伤口得按时换药,吃过早餐,韩驰叫来了护士,这次是张新面孔,两人之前都没见过。
“纪何初,是吧,”新来的护士对着病历单核对患者姓名,在得到纪何初的回复后,看向一边的韩驰,问,“这是你家属?”
“啊,这是……”纪何初大脑卡带,“我朋友。”
一旁的“朋友”闻言挑了挑眉。
“噢,伸手吧。”随口一问,护士开始帮纪何初换药。
纪何初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掌心看,实则注意力全在余光上——坐在旁边的人一直没动,好像没有反应。
没反应……是好事吗……
纪何初心跳得极快,思绪开始飘荡。
他当然知道自己跟韩驰不是朋友关系,只是刚刚护士冷不丁那么一问,他顺着一想,发现现在除了“朋友”二字,他们还真没什么别的能说出口的关系。
老板和顾客?黑珍珠都多久没回去了。
租赁场地的甲方与乙方?比赛也已经结束很久了。
研究员和实验对象?那破实验……他现在一提就烦。
兜兜转转一圈下来,好像真的只剩下朋友能说,虽然是……已经亲过嘴上过床,一小时前还互相挑着买套的“朋友”。
很牵强,这个世界上没有做成他们这样的“朋友”,纪何初心里明白,按理来说“我爱你”也讲了,床也上了……但按照纪何初的道理来说,爱和在一起是两码事,他爱韩驰,至于和韩驰在一起……
纪何初逃避地不再往下想。
昨天那句“我爱你”是怎么说出口的,他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当时的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满脑子只想跟眼前这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要肌肤相贴要水乳交融,什么关系不关系合适不合适的统统闪开,谁都别想拦着我。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注意别碰水啊。”新来的护士手脚麻利,两三下就换完药,端起托盘离开了病房。
纪何初回过神,僵着没敢抬头,房间内安静了片刻,身边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一会儿去看舅舅吧,”韩驰起身,对纪何初道,“下午还得去派出所做个笔录,不知道要多久,省得你挂心,等会儿去完ICU回来正好吃饭。”
“你换条裤子,我去外面等你。”
韩驰说完便往外走,明明对方一切正常,纪何初心里却一下难受得很,赶忙开口:
“韩驰!”将人叫住,纪何初顿了顿,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没有。”韩驰很快回答。
没有吗。
纪何初捻捻指尖。
那你跑什么。
“韩驰,你坐下,”见人纹丝不动,纪何初提高音量道,“坐下,快点呀。”
韩驰看他一眼,似是无可奈何,又重新回到床边坐下。
纪何初一时无话,韩驰等了一会儿,叹口气道:“要我坐回来,怎么又不说话。”
“我……”
其实是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却一直都想不好,自己组织出来的语言怎么听怎么像渣男,见韩驰开口问他,纪何初担心人又要走,于是急急忙忙张嘴,可脑子里一片混乱,除了一堆“你你我我”,其他的什么都没憋出来。
看着纪何初着急又语无伦次的样子,韩驰心软得不像话,他起身上前,揽住纪何初的肩膀。
“我知道,”韩驰轻轻拍他,出声宽慰,“不着急,没关系。”
“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我给你时间,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勉强你。”
耳边“嗡”的一声,纪何初鼻头一酸,变成初生的婴孩,落入熟悉的怀抱就直往人怀里钻,死死抓住不放手。
韩驰任他箍了一会儿,揉揉他的脑袋说好了,手背蹭过他的脸时感觉到湿润,这才发觉怀中的人竟然哭了。
“何初?”
韩驰俯下身,张开双臂将人整个环住,亲他的耳朵,轻声询问:“怎么哭了?”
纪何初不说话,只轻轻地吸鼻子,韩驰抚摸他的后脑勺,安抚道:“何初,我没有不高兴。”
失落有一点点,听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我知道有人总是口是心非,嘴上拒人千里,爱一个人的痕迹永远藏在行动里。
“你对亲密关系迟疑也是对真心的敬畏,我希望我们的开始是经过双方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只是想得比你快一点而已,不怕等你。”
有些人往前迈步只需要抬腿,而有些人抬腿之前还要挣脱枷锁。我知道你已经在加油打气、很努力地要向我走过来了,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还需要一点勇气。
“没关系,我爱你。”
没关系。
我爱你。
少顷,怀中的人渐渐冷静了下来,韩驰捏捏他的耳垂,说:“别哭了,不然一会儿眼睛红得像兔子,舅舅还以为我欺负你。”
韩驰说着,伸手去抹纪何初的眼泪,被对方抓住手指。
“韩驰,”纪何初的声音很没底气,听起来却又很用力,“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吗?”
韩驰轻笑,捏他的后脖颈:“没有哪个人会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可是你看到了,”纪何初闭着眼睛说,“我不健康,有缺陷,治了十多年还没有好起来,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好了,永远都没办法像你爱我一样去爱你。”
“我不知道怎么爱人,但爱应该是平等的吧,”纪何初从牙缝里挤字道,“我不是什么精神富饶的人,我已经把我有的、能给的,都给你了,但你不是,以后总有一天你会觉得收获抵不上付出……如果从一开始就已经预见了结局,那及时止损,才是——”
“何初。”
韩驰打断他,内心激荡难平,即使有拒绝的意味,这也是纪何初第一次正式地、直白地跟他谈起“爱”。
他在床沿坐下,轻轻扳着纪何初的肩膀,与他平视:
“不用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不用。”
“我喜欢你,给你一百块是因为我想给,你找我五十,找我五块,或者不找都可以。拿一百块出来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还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爱当然是平等的,所以五块的爱和一百块的爱都一样。如果非要衡量价值,按你说的,你有的已经全给我了,那就是百分之百,可我给你的还有结余,我爱你哪比得上你爱我。”
“韩驰……”纪何初泛起泪光。
“傻不傻,”韩驰戳戳他的脸蛋,“真觉得自己没给过我甜头啊。”
“可是,这样谁能坚持下去呢。”
人生处处是芝麻大小的事,纪何初研究人研究社会,深知让人崩溃的往往正是这满地的芝麻。
“我啊,”韩驰笑着说,“不是喜欢做实验吗纪老板,对我这个项目感不感兴趣?”
“实验一下,看我会不会永远在你身边、爱你一辈子。”
纪何初不错眼地看着韩驰,再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这一刻,纪何初长久以来不断冒出又被克制压住的爱意终于喷薄而出,再也无法堵住。
他捧住韩驰的脸,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欲望的绵长的吻,混着眼泪,唤醒纪何初埋在盐碱地里的心脏,它长出枝桠,生出勇气,开始如所有新生的树苗那样,祈祷苍灵永驻,与心爱的春天永不分离。
一小时后,纪何初重新按下呼叫铃。
“怎么了?”帮忙换过药的护士匆匆赶来,问纪何初,“伤口不舒服吗?”
“没有,”纪何初说,“我是想纠正一下,上午我跟你说的。”
“他是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