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豫第二天就带着纪何初去医院挂了号。
“秦医生,你怎么来门诊了?”见秦绍进来,坐诊医生问,“今天不是你值班吧?”
“不是,我来帮你分担点工作量,”秦绍笑道,“14号病人我领走了,用一下治疗室。”
“行,”将治疗室钥匙递给秦绍,坐诊医生贪心地说,“就分担一个啊。”
“嗯,”秦绍拿了钥匙便转身,“今天我休息。”
“谢谢秦医生!”坐诊医生当即知足言谢。
治疗室分里外两间,一进门,也不用招呼,纪何初很自觉地走进了里间。
“秦医生,这是你走以后,小初所有的就诊记录。”
何豫从包里拿出曲修言给的病历,递给秦绍道:“麻烦你了。”
“客气。”
接过翻看了几页,秦绍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医生签名处,停了几秒,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你先坐会儿。”给何豫倒了杯水,秦绍拿着病历走进了里间。
“最近感觉怎么样?”在纪何初对面坐下,秦绍打量了对方几眼,说,“精神看着比上次好一点。”
“嗯。”纪何初笼统地应了一声。
“刚刚我好像只看到何豫,”秦绍笑着说,“我以为他也会来。”
知道秦绍是在说谁,纪何初低下头,说:“不会的。”
“为什么?他挺关心你的。”
是吗。
纪何初无意识地开始抠指甲,默不作声。
捕捉到纪何初的小动作,秦绍内心大概有了猜测,他不再多言,进入正题。
“这两天有失眠的迹象吗?”
“没有,但睡得比平时晚一点。”
“有没有觉得自己和之前有哪里不太一样?”
“偶尔无法集中精力,回过神后想不起自己刚刚要做什么。”
“胃口怎么样?”
“没什么食欲,但是有按时吃饭。”
“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心里呢?”
纪何初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他轻声说。
“因为他。”秦绍用陈述的语气问。
纪何初点点头。
“自己想过原因吗?”秦绍问。
“想过,”纪何初说,“他不想见我了。”
“嗯,然后呢,”秦绍耐心引导,“还有吗?”
“我可能喜欢他。”
秦绍点点头,他知道纪何初向来很聪明。
“你之前失眠也是因为他,”秦绍回忆道,“我上次这么问你的时候,你说你害怕。”
“嗯。”
“现在还害怕吗?”
纪何初摇摇头。
“不去找他吗?”
纪何初再摇摇头。
“我没有喜欢过人,”他说,“秦医生,我会好的。”
很笃定的语气,纪何初是自愈痛苦的熟练工。
秦绍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最近还有没有梦到或听到过以前的事?”
“有过一次,听见他们吵架,但应该不算幻听,我那时晕倒了,意识不清。”
“意识不清?”秦绍皱起眉。
“蒸桑拿蒸太久导致的,不是因为别的。”纪何初解释道。
秦绍警惕心很高:“吃药了没有?身上有没有伤?”
“都没有。”
秦绍仍盯着他看,纪何初不得已,翻起自己的两个衣袖展示。
皮肤上的确没有痕迹,秦绍半信半疑地先将此篇揭过。
“有什么不舒服就来找我,不要自己乱想办法,也不要乱吃药,等下去做血药浓度。”他叮嘱道。
纪何初乖乖点头,又抬头看向秦绍,问:“秦医生,你什么时候走?”
愣了一下,秦绍很快反应过来纪何初在说什么。
“这次不打算走了。”他说。
纪何初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但秦绍知道,他压根儿就没当真。
还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
无声地叹了口气,秦绍拿出一叠纸递过去,说:“基础测试,你做过的。”
纪何初接过,很快就填完了内容,将量表还给秦绍。
“秦医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纪何初抬手按了按沙发,问,“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
“没有了,”基本情况已经掌握,秦绍整理好桌上的东西起身道,“毯子在矮柜里,你自己拿。”
说完他便走出了房间。
轻轻将门带上,秦绍转身,见何豫已经站了起来。
“秦医生,小初他——”
“在里面睡了,出去说。”秦绍招招手,示意何豫跟自己走。
将何豫带到隔壁诊室,两人隔了张桌子面对面坐下,秦绍翻看起纪何初刚刚填的量表。
“初步来看还是轻度抑郁,但有加重的趋势,”先给出结论,秦绍接着问,“他的感情生活似乎有变化?”
“……是,”情况复杂,何豫也不知该从何讲起,他担忧地问,“秦医生,这个会导致——”
“不会,他不畏惧已知的离别。”
秦绍解释道:“跟以前的经历有关,他始终认为一段感情走向分离是必然,也知道分离会带来痛苦,但只要控制在承受范围之内,他就有能力自己消化。他更惧怕的是未知,未知的离别。”
何豫怔怔地听着。
“我举个例子,”秦绍接着说,“一个士兵,刀刃划破他的皮肤,他知道会痛、会流血,但也知道血流完了就会结疤,疤掉了长出新肉就好了。”
“可如果是悬在头上的剑,他不知道剑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也不知道掉下来会砍在哪里,怎么救治,因此感到害怕。”
“上次住院我跟他聊过一次,他失眠也是因为这个。原本的生活被打乱,打乱他生活的这个人是不可控因素,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境遇,担心局面失控给自己带来无法承受的痛苦,所以恐惧、焦虑,最后失眠。”
“你是说,”何豫一边思考一边说,“他们分开,小初反而会好起来?”
“他自己会这么想,甚至庆幸,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进行,对方离开得越早,他自愈所花的时间就越少,然后生活重新回到原轨。这算是他的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习惯用自己熟知的流程将伤害降到最低,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
“这段时间过去,他很快会好起来,但一次又一次的分离再自愈只会让他的伤疤越结越厚,更加抵触亲密关系,往后再有人想靠近,要挑起的就远远不止一层皮肉了。他刚刚和我说他没喜欢过人,按照他惯用的思维方式,以后很有可能——”
“他不会再给人靠近他的机会。”何豫直接接上了后半句。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秦绍说。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何豫轻声道。
秦绍点点头,“是,你很清楚。”
未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亡,它们之前被活埋,有朝一日会以更丑陋的方式爆发出来。
“他恐惧未知,我们也一样,”秦绍说,“伤口被掩埋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何豫垂下眼,忧心忡忡。
“作为医生,我有义务把病人的情况全部如实告知,但以上都只是我基于以往经验的判断,人的心理问题有很强的个体性,谁也料不到下一步走向。”
何豫沉默着点头,面色凝重。
“你不要过于担心,”秦绍出言宽慰道,“纪何初很聪明,也有很强的自我干预能力,十年前他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克服心理障碍重回正常生活,现在都是研究生了,只要你监督他及时做好干预、配合治疗,不会有太大问题。”
就是怕没人监督,他自己又不当回事啊。
何豫无声地叹了口气。
原本还想着能把他交给韩驰,现在……
想了想,何豫问道:“秦医生,小初现在这种状态,我能试试让他和喜欢的人见个面吗?”
秦绍眯起眼睛看向何豫。
“小初难得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他那个性子,你刚刚也说了,以后也许他不会再对谁敞开心扉。”
何豫笑了一下,说,“那个男孩子人很不错,知道一点小初的情况,也是真心喜欢他。两个人之前还好好的,突然一下就闹矛盾了,小初嘴硬向来不会说话的,我不想让他们就这样错过,而且一段健康的恋爱对小初的心理状态肯定有好处,我——”
“何豫,你不是不想让他们错过,”秦绍打断道,“你这是在托孤。”
何豫一惊,猛地看向秦绍,两人眼神交汇,彼此都心知肚明。
“秦医生!”
何豫眼神恳切,声音都忍不住要发抖:“拜托你。”
静谧在空气中弥漫。
片刻,秦绍冷静地开口:
“你迟早要告诉他。”
“不知道没关系的,”何豫塌下肩膀,笑着说,“他长这么大,独来独往的时间多了去了,我其实没起什么作用,也没照顾好他,不然就不会天天带他往医院跑,找你帮忙了。”
“伤害不是你带给他的,轮不到你自责,”秦绍直起身,正色道,“何豫,纪何初能长成现在这样已经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当初如果不是你,他根本没法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人不是机器都有感情,你不要觉得纪何初排斥亲密关系所以你也可有可无,你对他的重要性无可替代。”
敲了敲桌面,秦绍神色严肃地讲:“我把话说在这里,想要他好,你先照顾好自己。”
“秦医生,”气氛一下变了味,何豫扯出一个笑企图转圜,“你别这么严肃啊,我有点不适应。”
“我没跟你开玩笑,”秦绍面色不改道,“他连我离开都要花时间消化,你觉得呢?”
面对秦绍的质问,何豫根本说不出话。
“知道了。”半晌,何豫垂下眼道,“我尽量。”
“我等会儿去给他开点药,以后定期两周过来复诊一次,你不在,我会尽力关照他,但我只是医生。”
最后半句,秦绍加重咬字强调。
“我明白,谢谢秦医生!”
感激之心溢于言表,何豫接着就想掏钱,“秦医生,今天的费用——”
“不必。”
秦绍谢绝,顿了顿,再开口已经是另一种语气:“何豫,你加了修言的微信吧?”
“当然,他的微信难道你——”
嘴比脑子快,何豫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秦医生,你俩好友都删了啊……”何豫小心翼翼地问。
没回答这个问题,秦绍瞄了眼何豫的手机,状若请求地问:
“能不能借我几分钟,我想看看他的动态。”
“噢,好。”
当下哪有拒绝的理由,何豫点开曲修言的主页,将手机递了过去。
“谢谢。”秦绍双手接过。
曲修言的朋友圈仅展示最近三天的动态,最新的一条是一张盆栽的照片,紫色的风信子上同时停着蜜蜂和蝴蝶,配文:“招蜂引蝶。”
秦绍的嘴角微微上扬。
还是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来回划动了几下,秦绍返回对话框,想点开曲修言的头像放大看看,一不小心弄成了“拍一拍”。
秦绍怔了一瞬,手指移动到“撤回”二字上方,那边却已经发了消息过来。
【曲奇】:怎么了?
三个字,秦绍仿佛穿越。
半晌,他回过神,抬手敲了几个字过去。
“可以了,谢谢。”秦绍将手机还给何豫,再次道谢。
“秦医生客气了。”
“我去那边拿电脑开药,你缴完费直接去就药房就可以了。”
“好,谢谢秦医生。”
秦绍点点头,走出诊室。与此同时,何豫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锁屏页面显示曲修言发来两条消息——
【曲奇】:?
【曲奇】:你闲的?
何豫不明所以,他点开微信,看到秦绍用自己的微信给曲修言发了一句话。
【往事随风】: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