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1号实验对象

盐碱地 周求剑 3784 2025-07-23 12:03:57

当晚,纪何初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

向宠物医生咨询了一些猫猫安置的注意事项,韩驰安排好殡葬事宜后才回到医院。彼时纪何初已经睡着,于廷在一旁盯着点滴。

输到第三瓶时,床上的人皱着眉动了动,企图把被子扯开。韩驰去拦,隔着衣服察觉到异样,护士量温时人已经一声不吭烧到39度。

高热在打了两针退烧之后才转为低烧,纪何初出了一身汗,睡梦中偶尔呼吸急促,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韩驰轻轻握住他的手,跟于廷守在病床边上几乎整夜没合眼,直到第二天上午,纪何初的体温才终于降到正常区间,睡得也安稳了一些,只是迟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提前联系好的殡葬师打来电话,说猫猫已经做完清洁在小礼堂躺好,询问告别式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韩哥……”

看了眼仍旧闭着眼的纪何初,于廷十分两难。

“看来有小猫去梦里找他玩了。”

摸了摸纪何初的额头,韩驰帮他掖好被子起身道,“走吧,他不会想让朗姆孤零零躺在那儿等他的。”

“何初,我们去送朗姆了。”

先叫了护士来病房照看,韩驰又给何豫打了个电话,接着跟于廷一起离开了医院。

朗姆安安静静地盖着小被子躺在小礼堂,身上脸上都干干净净的,周围拥簇着零食跟小玩具,看起来就跟玩累之后睡着了一样。

“朗姆,你最爱吃的罐罐和小鱼干我给你带来了好多,”于廷吸了下鼻子说,“还有酒瓶子我也给你带过来了,新的旧的都有。在喵星要厉害一点啊,别被坏猫欺负了,我多给你叠一点金元宝烧过去,打不过你就交保护费。”

“何初生病了,所以才没来,”韩驰弯下身,抚摸着它说,“但你们昨天好好道过别了,对吗?”

“第一次喂你就跟在我后头,还以为你是没吃饱,没想到黏着人就不走了。”

“就是啊,钻酒柜底下就不出来了,那可是整个黑珍珠除了人最值钱的东西,一般人都不敢动。这么聪明谁教你的,跟纪哥一样。”

“这些日子谢谢你陪着我们,很幸运能和你成为一家人。”

“好朗姆,别光顾着去纪哥梦里,记得也来找我玩玩啊。”

……

絮絮叨叨地跟朗姆说了好一会儿话,时光列车最终还是抵达名为分别的路口。

等候火化的时间里,气氛如冻结般凝滞。于廷罕见地合上了话匣子,韩驰则抱着手机埋头打字。

“黑珍珠这两天歇业。”

半晌,于廷干脆地做了个决定,打破了长久的宁静。

他掏出手机编辑朋友圈:“不干了,根本不敢想我自己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那个环境,到时候他们再都来问我朗姆去哪儿了……这要命钱我没命赚,大不了纪哥把这几天流水从我工资里头扣了。”

朋友圈发送完毕,于廷把手机揣回兜里,感叹道:“我现在挺理解纪哥为什么当初死活不养宠物了,太伤筋动骨了。”

韩驰沉默着没有说话,停了一下,手上敲键盘的速度变得更快。

“别想这些,好好休息几天。”片刻,韩驰对于廷说,“记忆不会消失,只要我们都还记得它,它就一直都在。”

“那是,”于廷很潇洒地说着,鼻音却还是悄悄爬上来,“就算真能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把朗姆带进黑珍珠、努力把它留下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豫发来消息,说纪何初醒了,问了一句朗姆在哪儿。

“怎么了?”见韩驰盯着手机出神,于廷问了一句。

“没,舅舅说他醒了。”

“朗姆玩累了,要回去休息了。”笑着说完,于廷用力搓了搓脸,问,“韩哥,你问了舅舅纪哥说他‘快好了’的那件事儿没?”

“没问,但基本都知道了。”

“严重吗?”

“好好治就不严重。”

因为涉及到纪何初的个人隐私问题,于廷虽然很担心也很想知道,但还是没多问。

“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和我说,他要再出什么事儿,我估摸着我离住院也不远了。”

韩驰应了一声,抿了抿唇,再次垂眸在手机屏幕上敲打起来。

-

所有步骤结束以后,韩驰抱着骨灰跟于廷一同回到黑珍珠,将朗姆埋在了门口的桂花树底下。

有种说法是宠物也要入土为安,这样就不会影响它们投胎以后重新来找你的速度。

殡葬师留下了朗姆的一撮毛发跟两个框起来的爪印做纪念,韩驰跟于廷一致决定把它放在黑珍珠,谁都不占为己有。

“以后每次桂花开了,就是朗姆回来看我们咯。”于廷把填上的坑用力拍严实,故作潇洒地说。

黑珍珠里面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韩驰上了二楼,打算给纪何初带点衣服和书过去,收拾着收拾着在桌上看到一个文件夹,上面的标签写着《论人类长久坚固感情存在的不合理性》。

内心一动,韩驰抬手翻开,就此回到与纪何初认识的第一天。

“本课题基于社会学与生物学相关理论展开研究,初步采用简单随机抽样实验,实验内容详见正文。”

“NO.1:经过初步接触,确定预备实验对象韩某并不排斥与陌生人接触,且基本符合研究条件,故列为1号实验对象。”

“NO.2:与1号实验对象亲吻,心跳加速。1号实验对象脸红且有愤怒的情绪。”

“NO.9:与1号实验对象接吻、吵架,1号实验对象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NO.21:取得重大进展,1号实验对象动摇,同意本人对其进行追求。”

“NO.45:1号实验对象在黑珍珠养了一只猫。”

……

“NO.82:生日,他送了我很喜欢的礼物。”

“NO.84:我们要一起去看海。”

“NO.91:实验失败,他不想再见我了。”

记录到这里便结束,这叠被夹在一起的A4纸皱皱巴巴的,像曾经被谁揉成一团丢弃后又捡回来展平。

拇指抚过纸张上的褶皱,半晌,韩驰翻回首页,目光在标签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将它放回原位。

整理好要带过去的衣物跟书本后,韩驰下楼,看到于廷正撸起袖子拿着工具,站在一楼的猫咪乐园前。

“于廷,先别拆,”韩驰及时叫停道,“等他回来再说。”

“这不是怕他难受么,”于廷低落地说,“我看了都有点受不了。”

“直接空一块儿也没好到哪里去,”韩驰说,“循序渐进慢慢来吧。”

“也对,”觉得韩驰说得有道理,于廷放下工具,抱起两个箱子晃了晃道:“那我先把这些处理了吧。”

“这是什么?”韩驰问。

“猫砂,还有朗姆的毛。”于廷解释道,“长毛猫嘛,掉毛掉的厉害,你之前不是买了个专门梳毛的手套,纪哥每天用那个给它顺毛,梳下来的毛团我都没丢,原本想多攒一点学他们用猫毛戳个小朗姆……这不是也没攒够么。”

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团团白色的绒毛,韩驰伸手抓了抓,想象是朗姆在蹭自己的掌心。

“够了,给我吧。”

晚上八点,韩驰匆匆回到医院,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碰到拎着保温桶脸色很臭的谌峰。

“病历发给你了。”谌峰说。

“看到了,”韩驰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我已经跟我爸说过这个事,他有个同学就是研究淋巴瘤的,不过现在在美国,他正在联系。有消息我会及时跟你说。”

谌峰听完,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打量了下韩驰,问:“你有事儿吗?”

韩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揉了揉脸说没事。

“没事儿就赶紧进去,”谌峰催促道,“他晚饭都没吃两口。”

与韩驰交接完毕后,何豫使劲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后才走出病房。

“走吧。”

“你就不能在里面躺着陪他?”谌峰语气有些冲,他上前一步,抬起何豫的下巴左看右看,让人分不清是关心还是生气,“以后再有事儿让他找陪护!他妈的白给他升VIP。”

“行了,”何豫撇开脸转身,拖长的尾音里充斥着疲惫,“走吧。”

谌峰眉头一皱,快步走到何豫前面蹲下。

“上来。”

换作以往,何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因此当对方什么都没说就趴上来时,谌峰不由得愣了一下。

“还不起来?”何豫问。

绷着嘴角,谌峰稳稳当当地将人背了起来。

“以前你是不是也这样背过我?”何豫搭着谌峰的脖子,在他耳边问。

“嗯。”

“很久了吧,”何豫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在你念警校的时候。”

没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何豫困倦地闭上眼,几分钟后趴在谌峰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病房里,纪何初捧着手机在发呆,很出神的样子,病房进来人也没抬头看一眼。

韩驰拎了张凳子过去,在床边坐下,安静地陪纪何初发了一会儿的呆。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微微侧头,这才发觉身边换了人。

“好点儿了吗?”

韩驰问,但纪何初没有回答,看向韩驰的眼神从最初反应过来的惊讶转为带着一丝恳求的期待。

“上午给朗姆请了殡葬师做了清洁整理,告别式之后就送去火化了。”

顿了一下,纪何初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骨灰我跟于廷埋在黑珍珠门口那棵桂花树底下了,它喜欢黑珍珠,那里离你们也都近。”

“于廷替你跟他说了好多话,朗姆躺在那儿跟被他催眠睡着的一样。”

韩驰的语气温柔且带着笑意,纪何初却莫名其妙地听出一点别的东西,刚抬起头,韩驰便握住他的手,接着套了一个什么东西上去。

“中午回了趟黑珍珠,看到于廷收拾出来一箱你以前给朗姆顺下来的毛,下午就找人用这些毛纺成线做了一个手镯,”韩驰转了转套在纪何初手腕上的镯子,问,“像不像朗姆的小爪子抱着你?”

手镯是有开口的,里面由钢丝定型,外面缠着几圈用猫毛做成的线,毛茸茸的。开口处的两个节点略粗一点,一上一下,戴在手腕上就真的很像被猫咪环住。

纪何初呆呆地坐着,好一会儿才去摸手腕上的那条白色,一根根毛发纺出来的线更像是缠在他心上,填补着那些裂缝的空缺。

纪何初的眼里浮起一层水汽,韩驰觉得对方大概率是不想在自己面前掉眼泪的,这时候应该让他和“朗姆”单独呆一会儿。

这样想着,韩驰便将人松开,却意外地反被纪何初一把抓住。

纪何初将手镯摘了下来,放到他手里。

韩驰愣了一下。周遭无声,可他却仿佛再次听见那句“这是你的猫”,又或者说是纪何初永远隐藏在眼底的情绪——

你也很难过吧,有它陪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瞬间,韩驰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一些建筑倒塌的声音,拼命维持的坚强体面在这一刻全部前功尽弃,分崩离析。

怎么会不难过呢,那样一团有活力的小生命,第一次喂它就充满信任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后来给它起名字、给它买衣服买玩具,每次下班之后都去黑珍珠找它,见了人就“喵喵喵”地叫个不停,稍微逗一逗还会把肚皮翻出来冲你撒娇……现在却再也见不到了。

怎么会不自责呢,是自己当初非要把它留下,也是自己一拍胸脯说一定好好照顾它、我来当它的主人,结果从头到尾,这个“主人”陪着它的时间加起来却要挂倒数,更是连它生病了不爱动都不知道。

告别式的时候韩驰没有说太多话,因为不想把氛围搞得太低沉,其实一直在心里道歉,说对不起我陪你好少,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主人,我没资格当你的主人。

韩驰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究竟有多么自以为是。

不论是对朗姆,还是对纪何初。

“纪何初……”

塌下肩膀,韩驰不敢问却还是问出口:“你怪我吗?”

没有听到回答,病床上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韩驰抬头,看到是纪何初坐得离他近了一点。接着胳膊上传来温暖的触感,是小心又无措的初学者轻轻抬手搭在了上面。

脑子里“嗡”地一下,韩驰什么也来不及想,伸手紧紧抱住了朝他靠近的人。

“纪何初,这是我第一次养小动物。”

“我真的……觉得好难过。”

对方以一种寻求依靠的姿势埋在他颈窝,纪何初僵了一下,有种自己好像正在被谁拥有的错觉。

另一只手抬起又放下,纪何初最终选择闭上眼睛。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足够不同密度液体充分互相混合,最终成为拥有彼此温度的同类。

-

很后来的时候,纪何初发现韩驰手机里有一个叫做“宠物沟通师”的联系人,两者似乎是交易关系,从聊天记录来看,韩驰约了三次“沟通”。

前两次的“沟通”都很顺利,一次在上午一次在下午,原定的第三次“沟通”在晚上,对面按时发来消息询问是否可以开始,韩驰在很久之后才回复——

【梵风-韩驰】:谢谢,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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