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何初的左胳膊上有好几道线状的伤口,伤口不深已经结痂,但集中在一起的视觉冲击还是让人触目惊心。
这个位置,像用小刀自己划的。
韩驰抬手轻轻触碰纪何初的疤。
“就几天没见着,怎么多出来这么多伤。”韩驰极小声地说。
“韩哥,我交——”
“嘘!”韩驰紧急冲于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噢!”于廷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蹑手蹑脚走近,凑在韩驰身边轻声说:“我把费用都交好了,这是缴费单,你先收着,纪哥的身份证和手机都不在身上,我等会儿回黑珍珠给他拿一趟,再带两身换洗衣物过来。”
“好,辛苦你了于廷。”
“客套话就不说了吧韩哥。”于廷在韩驰旁边坐下,脑袋耷拉下去,丧丧地说,“我也就这点儿作用了。”
“怎么突然这么想。”
“韩哥,我说真的,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深深叹了口气,于廷接着说:“你不知道,去年我在上班路上出过一次车祸,就离黑珍珠最近的那个十字路口,俩膝盖擦了点血但没啥大事儿,跑去最近的诊所消毒包扎,结果等到付钱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摔坏了,卡在锁屏页,怎么都没办法解锁。”
“我不记得纪哥的号码,在其他设备登录微信也收不到验证码,只好和店老板沟通能不能后面再过来补钱,然后纪哥推门进来了。”
“那时候我看他就跟看神一样,后来才知道,他是看我一直没到,发信息打电话又都不回,直接定位了我的手机跑过来的。”
“我那次就迟了半小时,”于廷自责万分,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半小时纪哥就找到我了,他一个星期没回来,我居然没想过去学校看看他。”
“认识他这么久,什么事他都自己摆平。”
自嘲地笑了一声,于廷喃喃道:“真把他当铁打的了。”
韩驰沉默着,内心却如台风过境,所及之处都掀起风浪。
纪何初当然不是铁打的,他坚强又脆弱,有一张要把所有人都推开的嘴,和一颗让人不断想要靠近的心。
“于廷,别想这些。”韩驰轻拍于廷的肩膀,说,“以后都不让他一个人了。”
用力点了点头,于廷直起身,问:“韩哥,你说纪哥他到底怎么了啊,之前他站在楼梯口,好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一样。”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
韩驰并未对于廷透露纪何初的心理状态,之前只说是何豫觉得纪何初状态不对,拜托他们去看看。
“肯定是,我看他都瘦了。”说到这,于廷又自责起来,“我觉得我一点儿都不关心他,什么都不知道。”
顿了顿,于廷突然打起鸡血,竖起三根手指转头就对病床发誓:“从今天起,我一定——”
病床上的人正盯着他看。
“!”
于廷吓了一跳,立马扑向纪何初,扒在床沿问:“纪哥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觉得难受吗?”
“你离……”纪何初皱着眉头,声音沙哑。
“什么什么?”于廷贴着耳朵凑近。
“……我远点儿。”
“嗷!”于廷赶忙往后退了一步,再开口道,“这样好点儿吗?”
“……”
纪何初默默闭上眼。
好吵,头晕,想当聋子。
“于廷,先去叫一下医生吧。”韩驰及时出声道。
“哦对!差点忘了叫医生!”于廷一拍脑门,转身小跑出病房。
周围安静下来,纪何初听见倒水的声音。
“要不要喝点水?”
纪何初闻言睁开眼,接着便猝不及防被韩驰揽在了怀里。
“放……”
韩驰将人半抱在怀里,对着刚倒的热水吹了两口,把水杯递到纪何初嘴边。
喉咙确实干得厉害,纪何初不再计较姿势,低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一杯水很快见底,韩驰问挪开杯子问,“还喝吗?”
纪何初摇摇头。
韩驰动作小心地让怀里的人靠回床上。
“你怎么在这里?”纪何初问。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纪何初自我省视一圈,动了动身体没觉得有哪里不适,最后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别动,你左边脚踝的韧带受伤了。”
抬不动腿,纪何初茫然地看向韩驰。
“医生给你缠了绷带,等下还要打石膏。”
“?”纪何初瞪大双眼,“打石膏?”
“不制动很容易二次损伤,甚至可能影响你以后走路。不要小瞧韧带损伤,很多情况严重的病人是要上手术台的。”
“刘医生。”韩驰站了起来。
病房里进来了两个白大褂,刘医生强调完韧带损伤的严重性,接着问纪何初:“左脚感觉怎么样?痛吗?有没有肿胀的感觉?”
“没有,感觉很重,抬不动。”
“嗯,没什么其他情况可以上石膏了。”说完,刘医生朝韩驰扬扬手,“尽快给他把住院办了啊。”
五雷轰顶,纪何初立马开口转圜:
“医生,我觉得没有那么严重。”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纪何初再反馈道,“我的脚不痛。”
“还挺有自己的想法,”睨了纪何初一眼,刘医生侧头对身后的另一位医生说,“是个不听话的啊。”
那位医生笑了笑,走到病床前。
“纪何初,还记得我吗?”
纪何初闻言一怔,停留在记忆里的人逐渐与眼前重合。
“秦医生。”他轻轻叫了一声,垂下眼。
“记得就好,”秦绍取下夹在胸口的笔,低头翻开记录本,说,“血药浓度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我现在打电话给修言问问你的情况?”
“不用。”纪何初低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嗯,”按下笔帽,秦绍开始询问:“吃什么药了?”
“阿普唑仑、地西泮、艾司唑仑。”
秦绍眉头一挑:“不是修言给你开的吧。”
“不是。”
“你打印病历去别的地方重复开药了?”
纪何初抿抿唇,没说话。
“修言对你还是太没防备心了。”秦绍了然,继续问道,“服用多久了?”
“不到两周。”
“剂量?”
“两片半。”
“症状?”
“头晕恶心,嗜睡乏力,注意力涣散,走路像踩棉花。”
“药物混用以及过量服用导致的共济失调,从今天开始减量,等你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我再给你开药。”秦绍初步下了结论。
纪何初默默点头。
“挺乖,”把笔夹回去,秦绍扫了一眼站在一边的韩驰,敲敲床沿对纪何初说,“我还盼着借你这个机会联系修言呢。”
“秦医生,508房2床病人叫。”外面有护士来喊人。
“知道了,就来。”
应了一句,秦绍叮嘱纪何初道:“按医嘱吃药休息。”
又转头看向韩驰:“你费心。”
韩驰点点头。
再强调了些注意事项,两位医生一齐走出病房。
“秦医生,熟人啊?”骨科的刘医生问。
“嗯,是我以前的病人,后来我徒弟接的手。”
“噢。说起你那个小徒弟,你回来这些天我都没见着他,以前天天往医院跑的。”他八卦道,“没来往了?”
“是啊,小王八蛋不理我好久了。”秦绍接过护士递来的病历本,一边看一边总结道,“没良心。”
“你得了,那会儿值班的时候人天天来医院给你送饭等你下班,你呢,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下人面子的,忘了?”
“那不能忘。”秦绍继续看病历,却没再翻动。
“所以说嘛,不怪人家不搭理你。不过我看你那徒弟也不像个气性大的,你俩这么多年交情摆着,也就是你才回来,过几天找个机会熟悉熟悉就又哥俩好了。”
不像个气性大的。
秦绍合上病历本。
三年了,他气性可太大了。
“但愿。我去趟五楼。”秦绍结束话题,转身走向电梯。
两位医生走后,于廷回黑珍珠拿东西,剩下韩驰在病房陪护。
“不要乱动啊,打完了按呼叫铃。”扎完针,护士嘱咐道。
“好的,谢谢。”韩驰把点滴速度调慢了一点。
纪何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头盯着条纹被单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韩驰问。
纪何初并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韩驰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我有病。”纪何初说。
呼吸一滞,韩驰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攥住。
纪何初侧头看他一眼,很快又挪开,仿佛刚刚的问题就跟他的目光一样,只轻飘飘一扫,无所谓回答不回答。
韩驰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明对方表述直接了当,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越是这样,他却越是心疼。
为什么这样问?是不想我知道,还是不想我早就知情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你想问的只是这个,还是又把什么别的东西偷偷藏起来了?
病房陷入让人窒息的寂静,韩驰几次想张嘴,万千汉字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字词达意的组合。
“笃笃笃。”
敲门声打破了静谧的空间,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来打一下石膏。”
“噢,好。”
韩驰让出床边的位置,纪何初也不再说话,配合护士掀开被子,将绷带拆掉再重新缠上。
脚上骤然多了一大坨重物,纪何初觉得不适应,他皱着眉问:“请问这个多久能拆掉?”
“大概六周吧。”护士麻利地打绷带。
“六周?”纪何初震惊,“不用这么久吧。”
“至少六周。”护士用很笃定的语气回答。
“……”看着自己一层一层逐渐变大的左脚,纪何初企图做最后的挣扎:“我课很多,能不能……”
“上课我送你去,下课的时候再来接你。你听医生的。”韩驰给出解决方案。
护士十分配合地跟着“嗯”了一声。
“……”
两头话都被堵了,纪何初缓缓看了韩驰一眼,不再吭声。
石膏与输液的双重束缚让纪何初无法随意动弹,他觉得自己躺在床上像一具尸体,手机也不在身边,吊瓶一滴一滴消磨时间,安定的副作用很快又席卷而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于廷正坐在床边无声刷视频。
纪何初环视病房一圈,没有在房间里发现第三个人。
“醒啦纪哥,”纪何初的动作被于廷的余光捕捉到,他放下手机凑近,“你可真能睡,都快六点了。”
纪何初不置可否:“手机。”
“拿了拿了,给。”于廷把手机递过去,搬出小桌板,又嘎吱嘎吱地把病床摇起来。
“纪哥,先吃点东西。”
纪何初正在微信上向导师请假,突然感觉唇边一热。
“干什么?”
“喂你吃饭啊。”于廷自觉理所应当,舀了一勺粥送到纪何初嘴边,哄小孩一般,“来,啊——”
“放下,你出去看脑子。”纪何初抬手指向门口。
“哦哦对,你摔的是腿……哎呀我关心则乱嘛。”于廷拍了拍面前的胳膊,讪讪地收回手,将碗放回小桌板上。
“那你自己吃啊,我给你剥个鸡蛋。”
小桌板上摆着包子清粥,纪何初开始恍惚现在到底是早上六点还是晚上六点。
请完假,纪何初放下手机拿起勺,一边吃一边问:“你买的?”
“是啊是啊,我特意挑的养生粥,好吃吗?”
寡淡无味,难吃死了。
纪何初在心里想。
上次还是韩驰喝粥,他吃螃蟹花甲粉。
说曹操曹操到,门口传来响动,韩驰提着几个袋子走了进来。
“醒了?诶!”
惊叫一声,韩驰一个箭步上前夺走了纪何初手里的鸡蛋。
“咋了韩哥?”于廷一头雾水地问。
“崴脚要忌口,鸡蛋黄吃了不利于消肿。”
正好不想吃,纪何初捻捻手指,把勺也撂了。
瞄到纪何初的小动作,韩驰忍俊不禁,将桌上的食物挪开,把手里的打包盒放到他面前。
“去麻辣烫给你涮了点菜,清汤的,忍一下,你这段时间不能吃辣。”
纪何初的眼里升起冉冉光点。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现在哪儿还有条件还计较什么辣椒啊,清汤总比清粥强吧!
于廷的“爱心早餐”当即被打入冷宫。
揭开盖,诱人的香气冒出来,很快就充斥了整个房间。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能馋上病号餐。”于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竖起大拇指道,“韩哥你真绝了,我第一次见有人给病号带麻辣烫的。”
“格局小了吧,”韩驰笑道,“避开不能吃的就行,没必要非得汤汤水水。”
其实是搜了一下那些药物的副作用,发现其中有一条是嘴苦没味,所以才千挑万选去买的麻辣烫。
“还不走?”两个人在旁边看着他吃饭,纪何初觉得莫名其妙。
“走啥啊,你都住院了,我肯定在医院照顾你啊!”
于廷指了指放在陪护床上的两个包,接着说:“这俩包一个是你的,一个是我的,以前念大学的时候同在一栋楼,今天咱俩也体会一把当室友的感觉。”
“不必,两个都带回去。”纪何初夹起一片土豆,对于廷说,“旷工扣三个月工资,黑珍珠关门一天,你下个月就等着吃一个月土豆。”
“纪哥!你又玩赖!”
“嘘,快走。”
讲不过,于廷将目光放到韩驰身上,企图申请外援。
结果外援帮的是对家:“于廷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你也走。”对家拒绝了外援的帮助。
韩驰充耳不闻,理性地跟于廷讲自己的规划:“黑珍珠一直关门太影响客量,我晚上不上班,更方便陪床,云衔出差了,白天还得换你来。”
言之有理,于廷思考了一下,又瞅了眼自家老板,有人脸上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嘴角沾的油已经出卖了他。
吃这么香。
于廷十分欣慰,继而觉得自己确实该走。
韩驰细心周全,有他在,不比自己的“晚间早餐”强多了。
这样想着,于廷便冲韩驰点点头道,“行韩哥,交给你我放心,那我就回去啦,有事随时叫我!”
“好,我送你下去。”韩驰转身倒了杯水放在纪何初手边,“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送。”纪何初吧唧吧唧嚼肉丸子,看也不看韩驰,一副巴不得人快走的样子。
十分钟后,刚把于廷送到楼下的韩驰接到一通电话。
“你在哪里。”
“刚到一楼,怎么了?”
“回来,”某位刚刚还在赶人的病号咬牙切齿地说,“把病房里这些东西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