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错没错你说了算

盐碱地 周求剑 3764 2025-07-23 12:03:57

“鸭血糯米不是真的鸭血,是紫米的品种……你买就行了。”

“店里上次说要做石榴雪葩,有上新的话也要一个吧。”

“今天升温了冰激凌会化,没说让你快,你拿两个隔热袋和冰袋就行了,好好开车……”

咨询做到一半,纪何初接了个电话,秦绍在一旁听着忍俊不禁,不由得想到好的爱人相当于一个心理医生。

他曾经还和同事一起调侃这句话,希望伟大的爱情让全世界的心理医生统统下岗,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他可能真的要下岗了。

“秦医生,我们可以继续了。”挂断电话,纪何初说。

秦绍不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纪何初只好解释:“冰激凌,他路过非要买。”

他放下手机,一副很没办法的样子。

“我觉得我们快不是一类人了,”秦绍开口道,“你越来越像个正常人。”

纪何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在正不正常这件事上,他这几天确实思考过——到底是他快好了,还是韩驰快疯了。

几天前,纪何初神游天外,冷不丁冒了一句“人为什么活着”,说出口才觉得不对,正想解释,韩驰便紧接着跟了一句“不知道啊,大家都活着”。

纪何初意外地看向韩驰,两个人对视一眼,“扑哧”一下笑出声,把于廷吓个半死。

“绝处逢生吧。”纪何初想了想,答道。

“从鬼门关走一趟回来,的确是绝处逢生。”秦绍说完,用笔敲了敲手表,示意废话到此结束,咨询继续。

纪何初好转得很快,像枯木逢春,被封锁在冬天的树根解除诅咒,一夜之间拥有了一万个春天。秦绍将纪何初的情况一条一条记录好,照例给他一叠量表。

这种量表十多年间纪何初做了很多次,是如果知道正确答案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那种。分针在秦绍的余光里扫过两个格子,纪何初却仍旧没有叫他。他抬头,见纪何初握着笔,指尖却点在手机屏幕上。

“咳。”秦绍像监考老师,纪何初看他一眼,收回手,默默答卷,眼珠却时不时往另一个方向瞟。

“刚在一起?”秦绍问,通常情侣在确认关系后的一段时间内会陷入如胶似漆的热恋期。

纪何初愣了一下,低下头,这下注意力全回到了量表上。

很明显的回避行为,秦绍了然:“还没在一起啊。”

纪何初不回答,唰唰唰挥舞笔杆,过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抬头看向秦绍。

“聊聊?”秦绍抱着胳膊,早有预料。

“秦医生,”纪何初用力握住笔杆,半天憋出一句,“你有喜欢的人吗?”

一上来就问这个,秦绍笑了:“又想抄作业?”

纪何初默默抠了抠小桌板。

“有,”秦绍大方承认,接着说,“但我不建议你再直接拷贝我的代码。”

“为什么?”纪何初问。

“因为你要好了,我们不再是同一批型号的机器人。而且——”

秦绍措辞风趣幽默,语气却并不洒脱:“我的代码弄丢了我喜欢的人。”

“以前我们经历相似,所以我的处理方法才对你有参考性,”秦绍剖析道,“但现在我们情况不一样了。”

秦绍的视线引导性地落在纪何初的手机上,意有所指:“韩驰很会爱人。”

可是我不会。纪何初默默想着,低下头,再次回避。

十多年前,在名为“抛弃”的考场上,纪何初打开小纸条走了捷径。而如今没人再给他现成的答案,面对崭新的考卷,纪何初显得十分无措,再次望向曾经给他递纸条的人。

“我不介意讲给你听,”秦绍摊开手,不甚在意并重点强调,“当作反面教材。”

在纪何初灼灼的目光里,秦绍隐去名字,讲了一个老师和学生的故事。

初遇是一场意外,学生目睹室友不慎坠楼,又怕又慌,冲进唯一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抓住还在加班的实习老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坠楼的学生被送往医院捡回一条命,老师在另一位学生道过谢准备离开时叫住他,递给他一张名片。

“回去以后不要直接睡觉,给我打电话,明天来医务室找我。”

那天晚上,老师和学生挂着电话聊了一夜,学生后来才知道,人在目睹事故后如果不及时进行干预,很有可能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

托老师的福,学生没有做任何噩梦。托学生的福,老师获得了一张荣誉奖状。

起初,学生以为自己频繁地去医务室只不过是依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与老师更多的沟通了解,即便他们始终保持着距离,有些东西却还是慢慢变了质。

尤其是当老师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谈话解开坠楼学生的心结,帮助他将一直猥亵他的男老师绳之以法后,崇拜、敬仰连同这些天的躁动不安一起化作春风,拨弄了少年的春心萌动。

“秦老师,我想报心理学,像你一样。”

“秦老师,我有问题想问你,周末能去你家找你吗?”

“秦老师,我来给你送饭!”

……

老师的实习很快结束,这段时光留下的除了实习证明,还多了一个学生。

脱离师生身份,他们拥有了其他的关系。

年少者一无所有,热烈地奉上自己的一颗真心,而年长者权衡利弊,理智才是一切的落脚点。

“秦绍,你从来都没有把我算进你的未来,是吗?”

“修言,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长大了,你也有你的人生要过,没有谁会跟谁永远纠缠在一起。”

于是一切回到原点,甚至崩坏倒退。

“他删掉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以为他想通了,替他高兴,然后各自去奔各自的前程。”

理智如老师,即便做出决定,也明白在一起这么久分开不可能不痛不痒,他甚至给自己预留出了缓冲的时间,只是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次的阵痛不仅不会轻易过去,相反还会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反复冒头,拉着他不断回溯。

“我们很久没联系,我想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还抱着期待,期待有一天我们都释怀了,还能像朋友一样说说话。”

“直到有一次,我从朋友那里听到消息,才知道我当年错过了什么。”

遗留下来的阵痛也在这时爆出并发症,老师终于得到诊断,原来自己早就已经病入膏肓。

不曾释怀的另有其人,他所期待的从来也不是做回朋友。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感情是无关紧要的事,”秦绍说,“爱情友情亲情怎么排序,这道题在我这里不成立。”

“但他是例外。”纪何初看着秦绍说。

“是,”秦绍侧头看向病房阳台上的绿植,“是我的代码跑出来的、唯一一个错误。”

机器仍在运转,代码仍在执行,曲修言是唯一一道秦绍不觉得有错又明白大错特错的题。

纪何初陷入沉思。

“抛开医生的身份,我出于好奇心曾经问过韩驰,陪在你身边后不后悔。”

秦老师变回秦医生,停顿的间隙里,纪何初心理马上就了答案,却不敢抬头。

“他说他挺开心。”

纪何初讶异地看向秦绍,这不是他预想的答案。

“如果你愿意把他想的自私一点,那么他是为了自己开心才守在你身边折腾,自愿的,得失与否你都不欠他什么。”

“他的心意你比我清楚,”秦绍笑笑,像替韩驰发声,“不打算在一起吗?”

“我……”纪何初瞟向别处,如实回答,“还没想过。”

“还没想过,就是暂时没想,但你知道这是一件早晚会想的事。”

说到底还是在逃避,秦绍管中窥豹,点出本质:“你还是无法相信情感关系能够长久存续。”

顿了顿,纪何初轻声道:“你不是也不相信吗?”

秦绍笑而不答,问:“你觉得韩驰能不能拥有一段长久的情感关系?”

纪何初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不相信感情,但是你相信韩驰,”秦绍总结道,“那韩驰的感情,你相不相信呢?”

是非常难回答的问题,纪何初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同时出现了清明与混沌两种感觉,他努力思考,思绪被一道声音骤然打断:

“何初,冰激凌来——”

门口传来动静,秦绍转头,见韩驰拎着几个保温袋推门进来,又生生定住。

“了……”韩驰不好意思地笑笑,“秦医生,你们还没结束啊。”

瞥了眼纪何初,秦绍起身道:“刚结束,来得正好。”

“他状态不错,下次咨询时间可以隔久一点,药严格按照医嘱吃就行。”

秦绍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韩驰说:“我这几天要出去一趟,手机会保持畅通,有事随时联系。”

“好。”

韩驰说着,把冰激凌从保温袋里拆出来,递给纪何初。

“鸭血糯米。”

纪何初没接,在秦绍走出门的前一刻叫住他,问:

“秦医生,如果我的代码也有错怎么办?”

“错没错你说了算。”

秦绍动作不停,消失在纪何初的视线。

“什么代码?”韩驰听的一头雾水。

“没什么,你不能打探咨询内容,”纪何初拿过冰激凌,指挥道,“勺子。”

-

纪何初手腕的刀口伤到了神经,好在并不严重,医生说经过康复训练灵敏度基本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两位陪护人员当即搜寻各路训练方法,最后买了一大堆儿童简笔画,天天监督纪何初做手部康复训练。

“我不画了。”被盯着描了一整页无聊的简笔画,纪何初不干了。

“最后一个,”韩驰哄道,把纪何初扔掉的笔捡回来,往他手里塞,“再画一个我们今天就结束。”

这句话今天已经听了三遍,事已过三,纪何初绝不上当,正好门开着一条缝通气没关,他干脆利落地抢过笔,甩着胳膊就往门外丢。

“啪——”

“小心!”

门外传来惊呼声,纪何初纳闷地抬头,看到戚云衔跟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

“没事吧?”男人凑近问,很关心的样子。

“没事,”戚云衔不着痕迹地将他推开,迈步往里走,笑道,“纪老板,不欢迎我啊?”

韩驰起身去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临时做的决定所以没提前跟你们说。”

戚云衔将手中的礼品递给韩驰,环视一圈,问:“于廷不在?”

“当面试官去了,他现在是黑珍珠的小老板,最近给黑珍珠招人呢。”

黑珍珠的大老板正十分认真地用手指描摹着本子上的简笔画。

韩驰接过礼品,转而看向另一位:“这位是?”

“顺颂传媒,齐岳之,”来人朝韩驰伸手道,“韩摄影,总算见面了啊。”

“原来是齐总,幸会。”

握住齐岳之的手晃了晃,韩驰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惊讶,目光在面前的两位间打了个转。

“这一趟,我主要是给云衔当司机,”齐岳之爽朗笑道,“把他送到我的任务就完成了,韩摄影,纪老板,我还有点事,这次先失陪,改天再请你们吃饭。”

“齐总客气。”

韩驰嘴上说着客套话,耳朵可没闲着高高竖起,清楚地听见了齐岳之经过戚云衔身边时轻声说的那句“我在楼下等你”。

“什么情况。”齐岳之走后,韩驰冲戚云衔使了个眼色。

“什么什么情况,”戚云衔神色不太自然,装傻充愣,“没情况。”

“真没情况?”

韩驰还想好好八卦一番,纪何初在床上极度夸张打了个哈欠。

笑了一下,戚云衔善解人意道:“看来纪老板困了,我们出去说吧。”

韩驰也跟着勾了勾嘴角,回过头,纪何初已然蒙着被子躺下。

纪何初的状态早就不再需要人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守着,韩驰朝戚云衔点点头,两人一同出了病房。

像是害怕韩驰再度八卦,戚云衔率先开口道:“打住啊,你是休息了这么久,我身上可是带着正事儿的。”

罢工很久的韩驰立刻闭嘴:“你说。”

“佟知远过几天回国,我和齐总想着去接机再请他吃顿饭,到时候你也过来吧,”戚云衔语重心长道,“我虽然能代表工作室,但他好歹是帮你的忙,你不出现不合适。你要是不放心纪何初,可以带他一起去。”

这点人情世故韩驰还是懂的,他点点头,又疑惑道:“齐总也去?”

“嗯,”戚云衔坦诚道,“找佟知远是他帮的忙。”

“这样,”韩驰想了想,问,“我们跟顺颂传媒签的项目好像还没有启动?”

“没有,不着急,他们的前期工作也还没有做完。”

韩驰“哦”了一声,观察着戚云衔的反应:“那这次我们欠齐总好大一个人情了。”

被观察者不置可否,不动声色。

韩驰实在忍不住了,低声在戚云衔耳边说:“云衔,你知道我加了齐总的微信吧。”

“我知道啊,”戚云衔不知道韩驰在打什么哑谜,问,“怎么了?”

“我加齐总的微信,特别早,”韩驰在这里断句,加重咬字,重点突出,“在你决定去临市之前。”

戚云衔依旧蹙眉看他,韩驰干脆直接透题:“我能看见齐总的朋友圈。”

突然想起了什么,戚云衔猛地睁大双眼。

“要不是齐总删得快,我差一点儿就要给你发红包随份子了。”

韩驰笑道:“还说没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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