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民国之引狼入室 陈鲜 6209 2025-07-03 14:08:10

流火的七月,沪城火车站依旧人头攒动。作为华东地区最大的交通枢纽,它连接南北,贯通中西,客货运量都十分巨大。

拥挤的人群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格外醒目。他穿着时下最常见的开领衬衫和西装裤,袖子挽起一截。不过衬衫的背后有几道褶皱,显然未经熨烫,而皮鞋也灰蒙蒙的,这就跟摩登精致搭不上边了。

但他体态良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优雅的气度。视线从身形移到那张脸庞上,更是令人赞叹,这是一位长相极为标志的男子,剑眉星目,比之温润多一分英气,比之凌厉多一分柔和,只是神色间蕴藏着一缕颓丧和忧郁。

这令卢光灿顿起好奇之心,这样一位令人见之难忘的男子也有着烦心事么。他立在车旁,远远地看着,等着方绍伦和两位少年告别。

车窗口伸出两个黑乎乎的脑袋,“大哥哥放心,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

方绍伦将一包零食递进窗口,“路上拿着吃,见到姐姐让管家往我办公室打个电话。”

大宝、小宝连连点头,汽笛声呜咽,送行的人站一边,火车“哐啷哐啷”远去,方绍伦转过身。

他说好等大宝、小宝放暑假,就让他俩去月城陪沈芳籍住两个月。先跟老管家联系了,这边他送上车,那头方府派人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刚走下站台,一只胳膊伸到他跟前,“方先生,好久不见。”

他皱眉思索片刻,“啊,卢掌柜……幸会。”是那位洋行的少东家。他这才想起那只摔坏的金表还放那修着呢,忙问道,“配件邮寄过来了?”

卢光灿一脸赧然,“那倒还没有……”

方绍伦闻言却是松了口气,他最近囊中羞涩,真修好了只怕还没钱付,不过也得先问一声,“大概要多少钱,卢掌柜有数吗?”

“八九百块应该是要的。”他看方绍伦皱眉,忙摇手,“我成本价帮你修,绝不是有意报高价。”那只表造价高昂,配件自然不便宜。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方绍伦脸上闪过窘迫的神情,暗地里咋舌,八九百块?半年工资!他现在是纯靠工资吃饭的人了。

方家的资产他已经夸口供应药厂,自然不能再到账房支钱。每个月就靠器械所的薪水过活,他是个花钱没概念的人,小公寓没开伙,他也不太会做饭,顿顿都在外头吃,一个月下来所剩无几。

这八九百的修理费还真拿不出来,难道找朋友去借?他在孝期,没有出去玩乐,又要躲三岛春明,一时间倒想不出可以跟谁张口。

卢光灿觑着他的神色,看出来一点窘迫。虽然不明白戴得起这种表竟拿不出修理费,但姿容出众的人但凡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都要惹人怜惜。

他忙道,“分期支付也是可以的……”看方绍伦露出讶异的神色,忙又补充道,“方先生上次说在器械所上班吧?吃皇粮的人,我们洋行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又生怕他有负担,续道,“有些大学生来买表,一时间款子不趁手,我们也允许分期的。”事实上,世道这么乱,除了钱庄和银行,谁还耐烦弄那些,都是现钱现货。

他看方绍伦人才出众,诚心想要交个朋友,又指了指路边停着的小汽车,“你回城里吗?正好顺路。”

方绍伦听说可以分期付款,便想着索性带这位未来的“债主”回器械所看看。遂不推辞,道声“有劳了”就跟着他往车上走。

刚到车边上,旁边又传来一声喊,“绍伦,绍伦……”

方绍伦抬头,却是孙正凯大步流星走过来,拍他肩膀,“我看着就像你,来送人吗?好久没一块乐呵了,今晚上德庆楼聚一聚怎么样?”

“抱歉,我最近不便去那些场合。”

“啊,该死!”孙正凯一脸懊恼,“我怎么把这遭忘了?节哀,绍伦。那,一块吃个饭怎么样?沪城新开了一家素菜馆子……”

方绍伦直接打断他,“春明叫你来的?”

孙正凯挠了挠后脑勺,“……也不全是,我自己也想请你吃个饭。”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今天有约了。”

孙正凯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个人,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这位是?”

方绍伦给他们简单做了个介绍,寒暄几句,坐上卢光灿的车子走了。

想到三岛春明,他脸上的神情愈发郁卒起来。

他交友不算广阔,不管沪城求学还是留洋东瀛,向他示好,释放友谊信号的人很不少,可筛选沉淀下来,也就这么二三人。然而……

从他见到张三,他就知道两人断了音讯必然是有缘由的。

张三如果真忙着跟卢家小姐谈婚论嫁,又是端午这样的传统佳节,伍爷也在曼德勒,他没道理撇下义父和未婚妻,跑到松山来找他。

原先几天一封电报,陡然之间就毫无音讯,没见到人之前他的确怀疑他变了心。可有的人一见面,眼神一对上,有些事情便能意会无需言传。

纵观他周遭这些朋友,要隔绝他和张三的音讯,只有三岛春明有这个能力和动机。尽管他从未在他面前展露什么,但府门口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交际圈里众星拱月的架势以及那位“皇室遗珠”频繁来往的局面,都让方绍伦清楚,他显然有着隐藏的实力。

而他对张三向来颇有微词,尤其那次画展之后,曾劝他重新考虑这段关系……

秋千架上,方绍伦原本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态,问出那一句,“电报的事情是你吧?”

他发问的时机十分巧妙,三岛春明没有料到在这个情思旖旎的当口,会面对这样一句问询,向来冷静自持的面庞上泄露了一丝恐慌。

大少爷因而明白,他的推测是正确的。想到就是因为跟张三断绝了音讯,又在三岛家的客厅看到印缅的报纸,他才在筵席上喝醉了酒……愤怒和羞愧瞬间席卷全身。

他从秋千架上站起身,一巴掌甩到三岛春明脸上。“为什么?”

“为什么?”三岛春明抚着脸颊,“绍伦,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满口谎言的贱民值得你付出真心吗?就因为他能满足你的欲望?事实证明,并不是只有他可以……”

“别说了!”方绍伦气得想跟他打架,可捂着抬不起来的左边肩膀,只能忍着心梗,转身回了卧室。

长夜无眠,他深感自己的罪孽又重了一分。等了两天,确信张定坤离开了沪城之后,他立马搬离了三岛府。

三岛春明各种挽留、恳求,两人的共同朋友也从中说和,他丝毫不为所动。

此刻看着窗外的街景速速后退,只觉得无尽的疲惫。

卢光灿觑着他的面色,并未打探其中的原因,只跟他聊一些留学见闻,又主动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他在欧洲待了不少年,这次回来是为了结婚。他与未婚妻青梅竹马,一直书信来往,计划办完婚礼,就一块去伦敦定居。他已习惯那边的气候和人文,国内时局不明朗,很多有钱人家都是早早想好了退路。

方绍伦听他用雀跃的口吻说到未婚妻,倒是大大地松了口气,放下了戒心。不怪他草木皆兵,他现在只要遇到一个献殷勤的男子就总要疑心他是不是别有所图。

卢光灿显然取向正常,而且言语幽默,带着西化的爽朗。尽管方绍伦并没有交朋友的心情,但两人聊起留学背景,又聊兴趣爱好,颇为投契,不过面对周末一块去打回力球的邀约,他踌躇片刻还是拒绝了。

他左边肩膀还没痊愈,运动着实不方便。

卢光灿执意将方绍伦送进器械所的院子,结果一下车,一抹久侯的身影就走了过来,扯着他胳膊,疾声道,“绍伦,跟我聊聊。”

卢光灿从车窗里探出头,询问的目光看向他,方绍伦冲他摆摆手,“谢谢你光灿,回见。”

三岛春明一脸不豫,“他是谁?绍伦认识的新朋友吗?”

类似拈酸的口气让方绍伦不禁皱眉,他点点头,掏出钥匙,“到办公室坐坐吧。”

他也想跟他一次说清楚。之前情绪有些激动,隔了这些天,他逐渐冷静下来了。放纵情欲不应以别人为借口,终究是自己没有守住底线。

“春明,我不怪你,很多事情凑在一块,确实也是巧合,大概就是所谓命运的安排。但我没有办法再和你像之前一样来往了。”

自从搬离三岛府,大少爷拒绝所有的饭局邀约,三岛春明来找他,他也避而不见。送到办公室的花束、礼物一律交给了打扫卫生的阿婆。看上去倒像是在发脾气、耍性子,他因此觉得很有必要跟他说明。

他起身倒了杯茶放到三岛春明面前,杯子放到茶几上,三岛春明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绍伦,给次机会。”

“我不希望你再跟他联络,是不希望你再受他花言巧语的蒙蔽。就算没有令尊的事,他也并不是值得交往的人选,不是吗?”三岛春明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

方绍伦点头,“我不会再跟他来往。我也不打算再跟任何人交往。”他点燃一根烟,烟雾依旧缭绕,但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格外坚定。

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情爱铸成了大错,这种拉扯纠葛令他厌倦至极。

方绍伦与三岛春明此刻处于情感的两个极端。方绍伦的爱情,甚至欲望,都像冬日寒风中的一簇火苗,意外如一阵狂风刮过,熄灭得很彻底。

而三岛春明则不同。在他以为方绍伦和张定坤终于成为过去式,而他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遭遇了浇头冷水。情如烈焰,反倒因此燃烧得愈发炙热。

他紧攥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绍伦,我是欺骗了你,可是……”

方绍伦打断他,星眸中漂浮着冷漠,一字一句道,“春明,我的确是个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但只要骗过我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就像他意识到张三在两人那事上骗了他,他对他的信任就开始崩塌。才会在关文珏身上、卢小姐身上产生极大的怀疑。

爱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觉得自己不配再爱,并不是单指不配再爱某个人,而是不配再爱本身。他已经受不了爱情里掺杂着欺骗和愚弄。

“春明,往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这份绝交宣言令三岛春明煞白了面色,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走出了门。

这世间拥有最强大修复能力的是时间。方绍伦过了一段清净日子,哀伤逐渐淡去,那层颓丧也被拂落到一边。人终究是要往前走、往前看的。

器械所的工作主要是翻译图纸,少了一个精通的人提点,进度确实慢了许多,但既是他的工作没道理一辈子靠别人,他干脆带上图纸跑制造基地,跟那些敲敲打打的工人们请教船体的结构和一些专用名词,再结合图纸,反倒摸出了一些门道。

图纸周末也能译制,他跟周所长打了声招呼,工作时间跑了一趟金陵。

卫生部设在金陵,方记药厂报送核验的两种药品,之前监管部门对生产场地、设备工艺都进行过现场检查,技术审核也通过了。但材料提交后,药品生产许可证一直没有发下来。

如今药厂到了他名下,这些流程只能亲自跑,拿着灵波邮寄过来的资料去了卫生部。头两回都是坐冷板凳,监管部门也不说不批,也不说批,就是干晾着。

方绍伦不是不懂这里头的门道,这是药厂的事找账房批银子也是理所当然,可这送礼也是门学问,送给谁、怎么送,还得先摸盘清楚。

第三次去碰到个意想不到的人,他从门口的长凳上站起身,冲着袅袅婷婷走过来的丽人点了点头,“白小姐。”

他跟白玉琦并不熟,只在三岛府打过照面,但人家都主动向你走过来了,还坐着不动未免有失绅士风度。

白玉琦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挂起亲近的笑意,“方公子,好久不见。来这里办事?”

方绍伦扬了扬手上的资料,“办个证件。”他只是随意一甩,白玉琦却接了过去,煞有介事地打开看了看,“哟,方公子家里还开着药厂呐?”

“小打小闹,不成规模。”

“太谦虚了。我正要上去拜访马部长,一块去见见?”她发出邀请。

方绍伦不明白她何以伸出援手,但是不拿到药品许可证,灵波研制的心血就算白费了,没法大规模生产、销售。

他踌躇片刻还是跟在后头上了楼梯,果然,白小姐带他到马部长办公室,一顿娇声软语,又攀了几层亲戚关系,方绍伦如愿拿到了那张盖了红戳的证件。

“今天多谢了,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白小姐尽管开口。”证是拿到了,人情也欠下了。

“举手之劳,不必介意。”白玉琦笑眯眯地看着他,“水穗、美月之前蒙你搭救,姐妹俩经常在我面前念叨你的恩德。

水穗、美月?方绍伦这才想起,第一次见到白玉琦,水穗、美月的确陪侍在她身旁,“原来如此,她俩还好吗?”

白玉琦淡淡一笑,“何谓好?何谓不好?如果衣食无忧就叫好,那自然是好。”

方绍伦有些接不上她这话,联想到白玉琦的背景,绫罗裹身、佳肴裹腹,自然不是她的追求。

“不过,对事来讲,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对情来讲,让人快乐不如让人痛苦。”白玉琦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弯腰踏入街边等候的汽车,“毕竟欢愉不过点缀,痛苦才是永恒。绍伦君深谙此道呵,保重。”她从窗口伸出手,冲他摆了摆。

方绍伦原本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可等他赶回沪城,见到在公寓楼下冒雨等他的三岛春明时,恍惚有些懂了。

前年的冬天,寒潮来袭,撑伞的贵公子风度翩翩地转过身,笑容得体,言语温存。可今日的暴雨冲刷着他的矜持,从发梢滴落的雨水,无声的漫入湿透的衬衫。

方绍伦撑着伞从车上下来,叹口气,走到他身边,将伞移过去半边,“春明,你这是何苦……”

他这番举止,其实让方绍伦感到惊讶。在大少爷的眼里,三岛春明于情感关系上十分洒脱,这也是他当初没有拒绝他靠近的缘由。

“绍伦,你别这么残忍……”他攥着方绍伦的手掌,试图拥抱他,“我很想你……”

情感的天平始终难以持衡,在方绍伦断情绝爱的时候,他难以控制地想念他,想念两人在餐桌、酒局上的熟稔,想念野外郊游跑马的欢乐,想念那一两个水乳交融的夜晚……

方绍伦退开数步,“春明,你曾说过要破除情感的迷障,这大概就是考验吧。”

三岛春明怔怔看着他,他何尝不知道呢?方绍伦就是他的迷障,如果他能转身走开,就此与之断交,那么于情感上他就获得了自由。再不必为情所困。

他并非没有为此努力过,这段日子他就在极力抑制对他的纠缠。

可在这样一个暴雨轰鸣的夜晚,对情爱的渴望再一次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面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明明知道转身才能维持最后的体面。

双脚却像扎根在了原地,半步也无法挪动。

方绍伦将伞柄塞到他手里,转身冒雨跑进了昏暗的楼道。看着那抹清瘦的背影,三岛春明蓦地把伞一扔,追了上去。

上一次,听完戏,他送他回家,也是在这个昏暗的楼道,他揪住他的胳膊,吻住他的唇,方绍伦几乎没有挣扎,在他虔诚地祈求和低声的蛊惑里,完全地奉献了自我……可是这一次……

方绍伦狠狠地推开他,冷声道,“春明,别逼我恨你!”他转身飞快地上楼,钥匙插入锁孔,片刻之后,铁门“嘭”一声被重重地甩上。

这一声像是甩在三岛春明的心上,他捂住胸口,勾着腰,顺势在楼梯上坐了下来。雨水在青白的皮肤上蜿蜒流淌,修长的手指蜷缩起来,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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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爷在夏季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沪城。

他去印缅只是为了躲避纠纷,在东瀛和华国最终签署《停战协定》后,时局逐渐趋向缓和,海面封锁松懈不少,他走水路回到了沪城。

不过在这次事件中,国民政府过于软弱,尤其协定内容规定东瀛军队可长期留驻吴淞、闸北、江湾引翔港等地,而华国军队反而不能在沪城周围驻扎设防。

此条引发了沪城民众的强烈不满,自发组织了多次游行示威活动。

方绍伦在街头碰到鲁胖子带着城防队员往英总领事馆方向走,看见他,鲁胖子翻身下马,示意罗铁和身后几个弟兄先去。

“哎,在那抗议呢,都是英国佬说什么调停,还不是偏帮着东洋鬼子!咱华国血性男儿能看得过眼?可不就闹起来了嘛!还打伤了参与谈判的华方代表。”鲁胖子愁眉紧锁,“捕房监狱又得人满为患!哎,兄弟,你不干这个事可真是英明得很!该关的关不了,不该抓的还得抓,别提多憋屈了!”

他骂骂咧咧地上马走远了,方绍伦听了却是心中一动。他原先就想从戎,可是碍着他爹未能成行,如今可算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要打自己人他是绝不愿意的,不管哪个派系,可要是对付外来侵略者他绝不手软!一时间热血涌上头,以致浑身都燥热起来。

等回到办公室,还在思索着这个事,难道去招募站报名?回头请鲁胖子吃饭,问问这事。办公室电话铃声响起,伍爷醇厚的嗓音从话筒里传来:“绍伦,我回来了,上家里来吃个晚饭?”

伍公馆的席面上,只有一道天麻煨乳鸽是荤菜,其余三样都是清淡的素炒。伍爷亲自给方绍伦盛了一碗汤,温声劝慰,“绍伦,你爹跟我一样都是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万物都要顺应这世间的规律。你看开些,要保重自己身体,这瞧着比之前又瘦了不少。”

他看着他喝了一碗汤,才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你们年轻人啊,总以为身体是铁打的,一门心思赚钱、奔事业,像定坤也是,近来又弄了个场子,倒忘了头个矿洞差点弄瞎了他那双眼睛……”

“啪嚓”一声脆响,调羹掉到汤碗里。

伍爷叹了口气,不疾不徐又说道,“他也是赚钱心切,只说要在曼德勒置办庄园,又要上仰光买别墅,矿上老手都不敢接的爆破,他穿个防护服,戴个护目镜,就自己上了……那爆破的事是能闹着玩的?热浪把眼镜都炸了缝,多亏曼德勒那洋鬼子医生还有点道行,药水外冲,蛇胆内服,才没变个瞎子。要不然就是挖出满坑的A货又哪里划算呢?”

“他看着身体硬朗,从沪城回来也大病一场,卢家那小女儿天天不离左右的伺候着汤药,赶都赶不走。振廷就想将两孩子凑一块……之前据说为了拒绝洋鬼子的求婚,让定坤假装未婚夫来着,想来个假戏真做,还找我说合。”

“我怎么会不清楚定坤的心思呢?劝他们不要碰壁也不听……果然就被拒绝得明明白白,只说要赚钱,无心婚姻也无心情爱啦。”伍爷就像拉家常一样,跟方绍伦絮叨着桩桩件件,他并不十分清楚这其中的纠葛,抓了赵文细问,也只能知个详情大概。

可他洞明世情,知道这两个相爱的人只怕是生了嫌隙。他不偏不倚,总要把知道的说出来。

方绍伦离开伍公馆回去公寓的路上,脑海里还回荡着伍爷感慨的声音,“绍伦啊,人生一世要找个相知的人其实不容易。三十多年前那场洪水带走了我的爱人,这几十年我再也没有遇到过知心人了……要真是各自变了心思,也没什么,人事多错迁,誓言也不是要守到底。”

“可要是双方都有情……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大概是这世间最遗憾的事情……”

方绍伦带着满心的惆怅走到公寓楼底下,一辆黢黑的小汽车停靠在路边,车门打开,和夫走下来,向他恭敬地弯腰,“方先生,少主病得厉害,请您移步去看看吧。”

要是平时,方绍伦大概不会如此绝情。可这个晚上,他因为伍爷的话语,心底翻起了惊涛骇浪。张三在曼德勒经受着伤病,他却在沪城酒后乱性……愧疚已将他淹没,再听不到旁的呐喊。

“抱歉,生病需要的是医生,我要休息了。”他决绝地关上了楼道门。

方绍伦内心清楚,即使跟张三已走到穷途末路,他也不应该再跟三岛春明纠缠,快刀斩乱麻向来是处理感情问题最好的方法。

他因而打算休年假,回月城一趟。

西南一直有“百日祭”的习俗,逝者去世百日后,家属举行祭拜仪式,可以脱去孝服,日常饮食起居逐渐恢复正常。

不过还没等他成行,先接到老管家的电话,苍老的声音里透着焦灼,“大少爷,大少奶奶昨晚上就发动了,可产婆说情况不太好……您赶紧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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