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民国之引狼入室 陈鲜 6539 2025-07-03 14:08:10

原来从春天到冬天的距离并不遥远,只需要一个眼神对视的瞬间。

在被张三目光攫住的刹那,方绍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大半年不见,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庞瘦了些许,面上的神情因而显得十分冷峻。他向来爱体面,此刻却是一头乱发,满面风尘,披风底下的骑装裤上露出块块汗渍。

冰冷的目光滑过堂前挂着的红色布幔、高烧的龙凤喜烛,回到穿着婚服的新郎身上。他咧开嘴角笑了笑,“唔……”似乎想说一句吉祥话,却捂住了胸口。跑得太急了,陡然停下来,心脏有些受不住。

沈芳籍在四周弥漫的寂静里觉察到了不对劲,掀开盖头一角,又一把扯了下来。这人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她便记起了这个腔调,是她躲在大理石台阶后听到的另一道声音,曾镌刻在她的脑海。

张定坤的目光看向她,细细地端详,点头笑了笑,“嗯,这凤冠霞帔确实比簪朵绢花好看……”

他记得这个鬓角簪花的姑娘,在美东舞厅里,方绍伦牵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跳舞。后来他去英国,赵武说大少爷在河边抱着一个姑娘,大概也是这一位。

大少爷一直怜惜她悲苦的身世,几番资助,这是由怜生爱了?好!很好!非常好!

他盯着姑娘的脸庞,眼睛急速地充血,浑然不知面容已逐渐变得狰狞。

方绍伦挡在她身前,“张三……”他的声音发着颤。

张定坤深吸口气,目露悲凉,他怕他伤她吗?这样护着!哼!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似哭似笑,他心爱的,他怎么会去伤害?结契那日说好的,他如果爱上别的姑娘要成亲,他要替他筹办安排。

他喉头滚动,将万般苦楚通通咽下,勉力笑道,“恭喜大少爷了!”他转身几步回到马鞍边,从驮袋中拎出一个木箱子,“啪”一声扔在堂前。

多亏堂前铺着厚地毡,箱子里头又垫着棉絮,但盒盖还是“咔哒”一声崩开,盈盈的碧光四散开来。

围观的众人爆发出一阵惊呼,“……这是翡翠?!”“哇,这水头!”“三爷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尽管张定坤嘴里说着恭喜的话语,众人也觉察到了这诡异的氛围。嬉笑的这几个是跟他相熟的掌柜,尽力打着圆场。

“给新娘子添妆!”张定坤转头看向方绍伦,似要将他的面容镌刻在心底,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恭喜了大少爷。”

他转身就走,堂中一片寂静。

张定坤翻身上马,沉寂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大少爷,一勒缰绳,驰骋而去。

方绍伦脑海里一片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那道目光,一把剑似的,破空而来,直入胸膛。

似乎有谁在呼喊他,阻止他,他茫然地扫开那些拦阻的胳膊,几步跨出了礼堂,随手解开阶边拴着的一匹骏马,向着张定坤离去的方向狂奔。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轰然而起,拜堂尚未完成,新郎竟然跑了?简直匪夷所思,在场的宾客不由得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起缘由。

这一幕幕叙述来颇费笔墨,其实身在场中不过几个瞬息。等方学群反应过来,方绍伦已经不见了踪影,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他气得拐杖不停顿地,身躯摇摇欲坠,老管家忙上前扶住他。

堂前蓦地传来“噗通”一声响,却是新娘子跪到了他跟前,额头重重磕在阶上,颤声喊道,“上人明鉴,我虽之前就与三爷认识,但敢对天发誓绝无苟且!绍伦他……上人可一定要信我呀!”

她两行珠泪长流,围观的众人恍然大悟!难怪!难怪!

张三爷素来就有风流名声,又常在沪城盘桓。新娘子来自沪城,家世不显,容貌却是不俗,难道之前便与张三爷有些首尾?不然怎么这么大手笔添妆,还说什么比之前好看……

大少爷这是气不过讨说法去了?

方学群摇晃的身躯逐渐安稳下来,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深沉的目光看向阶下跪伏的身影,温声道,“你受委屈了,绍伦这孩子向来莽撞,瞻前不顾后的,回头让他给你赔礼。”他冲一旁喜娘扬了扬下巴,“先送新娘子回房。”

老管家适时作揖,“劳动各位了,请先入席。招待不周,多饮几杯。”

一场婚宴得以继续进行,虽然少了新郎新娘敬酒这个环节,但席面丰盛,主家伺候殷勤,众人推杯换盏,这场喜酒算是喝得尽兴。

不过婚礼上的这段插曲,一个晚上便传遍了整个月城。一时间,方家这位少夫人简直如狐仙再世,妲己重生,竟能令原本亲厚的张三爷和大少爷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众人添油加醋,将当时情形和脑补的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有如亲见。新娘子是如何梨花带雨地辩解,大少爷是如何气愤填膺,而张三爷又是如何挑衅生事……总之,为了这朵来自沪城的解语花,月城两个出色男儿大战了三百个回合!

前情来自臆测,结局却是一点没说错:两位男主角此刻正酣战淋漓。

方绍伦追着张定坤的背影,浑然不知路线,等醒过神才发现他们出了城,到了摩柯山脚下,他们在这有一个秘密基地。

还是遇蛇那次,两人无意之间发现的。山边一线悬崖,几株古树遮挡,崖边有瀑布一道,水旁有洞穴一窟。

方绍伦打小就极为热衷发掘这些旁人不知道的隐秘胜地,一座座都是他的府邸。受了委屈挨了罚,躲起来生闷气,多半在这些秘密基地里。张定坤总能轻而易举将他找到,哄回家。

张定坤翻身下了马,将马拴在树上,眼睁睁看着马蹄飞扬而来,他也不躲,还伸开两只胳膊。

方绍伦猛拉缰绳,马头偏向一边,他跳下马,一鞭子挥过去:“找死是不是?!”

张定坤此刻的神情与喜堂之上截然不同,他万念俱灰一回头,大少爷竟然跟了出来?撇下满堂宾客……跟着他来了??

大悲之后是大喜,他极力按住气血翻涌的胸口,一勒缰绳往城外走。这处隐秘的所在,只有他俩知道。此刻鞭子抽在身上,丝毫不觉得疼。

他迎着鞭子冲上去一把搂住方绍伦,将他的头颅紧紧按在胸口,让他感受自己剧烈的心跳。手掌攥住他脑后的黑发,亲吻他的额头。

方绍伦原本要挣扎,却有温热的水滴滑落在面颊,他怔住,抬起头。

张定坤却迅速地抹去了那两行水渍,他粗粝的手指滑过他的下颌,两人在黯淡的天光里对视。

太久没有见面,思念和渴求像春笋般疯长。他的唇俯下来,他的唇迎上去,四片唇瓣交错的瞬间,天边划过一道惊雷。

春季的雨水是那样充沛,漫天的珠线窜起了天地,从天而降的雨水迫不及待地钻入了久违的大地,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崖壁的洞穴里燃着一堆篝火,散发着融融的热意。

旁边铺开的披风上是两道起伏的身影。没有言语,汗湿的鬓角、剧烈的喘息、肢体的交缠都在诉说着爱意。

男人往往用行为而非言语确定爱,你允许我亲吻、拥抱、进入你,那么无需诉说,我也知道你对我的爱还在那里,依旧炙热、紧密、鲜活。

方绍伦此刻沉醉万分,身体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温顺的随另一双手摆弄、折叠、展开……近乎溺毙的脑海里不断回闪着张定坤看向他的目光。

据说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是那一刻他无比确信,心尖泛起的疼痛并非只来自他一个人。

在刹那间,他清晰地感知到谁也没有这个人重要。不管爱情的定义是什么,不管这个行为的动机是什么,不管世俗的标准是什么,什么都被他置之脑后。

他愧悔般地敞开,允许远归的人来到最深处。

他温柔地包裹、安抚那颗被他伤害的心灵。

他揪紧了身下的披风,承受思念的宣泄……

春雨夜,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一轮又一轮,总不肯停歇。

将将捱到后半夜,那些奔涌的激情才渐渐化作涓涓细流,有雨收风住之势。张定坤将方绍伦搂在身前,就着紧密地连结,在扔满一地的衣物和杂物间翻找。

他不肯松开半点空隙,紧紧地禁锢着他家大少爷,翻找到烟盒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在温柔地律动间,将烟递到另一张唇边。

方绍伦深吸一口,转过身,跨坐在他怀里,半闭着眼睛,伸出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缓缓地坐了下去……唇齿相接,翻腾的白雾在两人的口腔间流转。

迷迷蒙蒙,如坠云端。

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张定坤总算停止需索,心满意足地沉入了梦乡。他实在太累了,见到伍爷派去的人,便马不停蹄往回赶。

多亏月城离曼德勒更近,他放弃要等两三天的轮渡,先乘火车到边境,余下的路程都是骑马,中间还在下边县城换了一次马,一天一夜没合眼。

但总算让他赶上了,他在睡梦里也攥着大少爷的手,“别走……”

温热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修长的手指在他的乌发间穿梭,耳边传来温声低语,“你听话,先回沪城,我会去找你的……”

张定坤极力想要睁开眼,眼皮却像被胶水黏住,喃喃几声,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等他一觉醒来,暮色沉沉,身旁的火堆只余温热的灰烬,昨夜的旖旎像是一场梦境。

他跳起来,身上的披风滑落,露出赤裸的胸膛,胸口有一枚嫣红的印记,是他熟悉的唇形。他大大的松了口气,不是梦,他的大少爷的确离开那个刺目的喜堂,跟着他走了……大少爷爱他,比之前更爱他……酸涩与甜蜜充斥着张定坤的胸口。

这场闹腾,必定是场不小的风波,大少爷估计善后去了。他赶紧起身,如昨晚一般跳到旁边的瀑布洗了个冷水澡,脏衣裹身,骑着马回了城。

原本直奔月湖,半路想起方绍伦的叮嘱,调转马头先回张宅,不管是跟老爷子谈判还是去见大少爷,都得把自个拾掇干净。

门房见他回来,一脸惊喜,“三爷您真回来了?”

他泡在浴桶里,把人叫进来细细地询问。门房是他亲信,自然不敢有所隐瞒,将昨晚到今天传遍月城的这桩热闹一一道来。“不少人往我这打探哩,没您的吩咐,我可不敢乱说话。”

“嗯,就这么含糊着,随他们猜吧。”张定坤挥手示意他下去,靠在浴桶壁上,又是失望又是感慨。

原本想着这么闹开了,大少爷必然不能再退缩,没想到又被圆回来了。他回想着沈芳籍的容颜,心里满不是滋味。绍伦挑的这个新娘子,不止长得漂亮,还是个挺聪慧的姑娘。

他昨日气昏了头,不管不顾,确实为难了他家大少爷。若揭开他跟大少爷的关系必定轰动月城,方学群搞不好真要气个半死。这会拉进来一个女人,便成了一桩争风吃醋的桃色新闻。

这姑娘拼着名声有损,也肯这么做,要么跟大少爷达成了某种协议,要么用情颇深。他“哗”地一声从水里站起身,收拾齐整就要去方府,门房赶忙拦着他,“三爷,这个点您可千万别往月湖跑,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呐……”

张定坤醒过神,他记起睡梦里,大少爷揪着他的头发,“你听话……”

他是得听话,大少爷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他走了,还要他怎么样呢?他只能到沪城等着,等大少爷回来再想办法。

他打定主意,换了身装束,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只“花口撸子”,跟当初送给大少爷那把一模一样,他将子弹压上膛。

既然有闲暇,得去算算旧账。

喜宴的第二日,来赴宴的宾客要返回沪城。三岛春明的目光隔着门廊、穿过天井,看向祠堂里跪着的身影,感到十分陌生。

他素来引方绍伦为知己,尽管性情各异,但潜意识里总有同类之感。军校受训,他们有同样坚韧的意志,负重四十公斤行军一百公里,准时抵达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野外实战,他们埋伏的地点紧挨着蜂窝,戴着伪装趴在坑里让蜂蛰了也能不吭声……

可是此刻他产生了怀疑。在三岛春明从小受到的教育里,不管饮食、穿着、各项技能的训练不能有偏好,各项欲望都能轻易被满足,但绝不能被欲望控制。

但凡他有所偏爱,被偏爱的就一定会被毁坏。许多年前,父亲将他豢养的截尾猫的尸体掷在他脚下,冰冷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自我控制是最强者的本能。你为它荒废课业,就为它掘好了坟墓。”

而方绍伦的行为颠覆了他的认知,他竟然为了一个卑劣的人,忤逆尊长、抛却声名,将自己置身于一个笑话。这个贱民满足了他的情欲,所以控制了他的身心?

三岛春明为此感到鄙夷、唾弃,却又滋生了隐秘的妒忌。他收回目光,领着仆从,转身往外走。

袁闵礼负责送客的事宜,他亲自开车,领着车队,将一众贵宾送上火车,又指派侍从将回礼安置妥帖,十分殷勤周到。

三岛春明上车前握手谢过他的照顾,微微笑道,“英雄救美闵礼兄也有份,却是绍伦抱得美人归,不知闵礼兄心中可有意难平?”

袁闵礼一怔,“这件旧事绍伦也跟春明兄说了?”

三岛春明不答,挥手作别,“闵礼兄若到沪城,闲暇可到舍下小酌几杯,恭候大驾。”

“好,一定来叨扰!”

送走众人,袁闵礼遣散车队,兀自思索,按他对方绍伦的了解,不会大肆宣扬“英雄救美”这件事,但三岛春明显然知之甚详。

按道理,这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但也不一定,他们叫车去医院,司机、护士、医生都有目睹,或许听到了一星半点。而沈芳籍下海的舞厅,也许有相熟的舞女……这是一件极小的事,但正因如此,要探听到底细,手底下必然有着周密的情报网络。那么对三岛春明来说,他想了解的人和事就不存在秘密……

他回到车上,仍在沉思,等察觉到不对劲已是迟了,后座坐起来一个身影,同时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什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三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袁闵礼看向后视镜。

“误会?”张定坤一声嗤笑,“袁二少回忆一下新婚之夜,再来跟我说是不是误会?”

“哦……”袁闵礼拉长了声调,“我跟三爷是同道中人,美色当前,难免把持不住……”

话未说完,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鲜血瞬间就顺着太阳穴流了下来。

“嘴巴够硬嘛,”张定坤枪口顶了顶他的后脑勺,“可惜脑袋没有嘴巴硬。袁二,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少打绍伦的主意。”

袁闵礼从西服上衣口袋拿出手绢抹了一把血渍,仍叫他“三爷”,“三爷这是把大少爷当成自己的私有物了?容不得别人染指?”

他蓦地转头,眼睛直视着枪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那三爷有得忙活了,大少爷身边的好朋友很不少哩。”

“是吗?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张定坤漫不经心的将手枪盘在掌中转悠,突然冲着袁闵礼的左腿扣动了扳机。

“嘭”的一声巨响,车身都跟着晃了晃。

袁闵礼料定他只是吓唬吓唬,没想到他真敢开枪。鲜血沁开,剧痛弥漫,他面上的得色终于收了起来。他这阵子顺风顺水,的确有些狂过了头。

张定坤冷声道,“袁二,你要是一片真心,光明正大竞争,输赢各凭本事,我今儿也找不上你。但你用龌龊手段,玷污大少爷对你的情分,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给点教训,你自己领会。若还敢伸手……”他阴恻恻笑道,“你跟苏女士私底下的关系和背后的勾当,魏家想必有兴趣了解。”他推开车门,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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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绍伦跪完祠堂,被方学群叫进了书房。

他照旧跪下,既未辩解,也未陈情,只是垂首不语。到了这种地步,言语尽皆多余。

方学群怒目圆睁,一拐杖甩到他肩膀上,“你还回来做什么?直接跟那畜生走了得了!”

“爹……”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拐杖夹着风声一棍一棍甩在方绍伦肩上、背上,“白养了!白养了!”

老管家让他出了口恶气,才在一旁小心劝慰,“少爷既然回来就是知道错了,如今又娶了媳妇,慢慢会好的,老爷您千万放宽心……”

方学群叹着气,挥手示意方绍伦回自己院子去,“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横竖木已成舟,男人结了婚、生了娃,迟早会收心。

他更多是怨怪张定坤,迟不来早不来,当着众人的面歪缠,是存心要践踏方家的脸面!这是逼他非弄死他不可!他当即叫来心腹,吩咐再往北边找人。张三再能耐,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他!

双管齐下,厨房将补品、炖盅流水似的往大少爷院里送。三姨娘又是画册又是锦帕,明示暗示小两口尽快圆房。

方绍伦没想到成了亲,还有后续。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二楼的房间有多,他和沈芳籍原本一人睡一间,结果临睡前,三姨娘又奉老爷的命令过来检查,很有些鄙夷道,“哪里有新婚夫妻分房睡的?绍伦,你既然娶了人家,好歹就要负起责任来。”

他只好跟沈芳籍睡到一间,好在卧室宽大,芳籍睡床,他睡沙发,相安无事。过了两个晚上,又出幺蛾子。

五姨娘苦口婆心的来劝他,“绍伦,因着婚礼的缘故,芳籍就很受指摘了。”她看一眼那装元帕的盒子,“要是没个印记……往后她在方家可怎么过日子?”

大少爷没料到还有人听壁角,而沈芳籍满面羞惭,她的身世背景经不起调查,当初求了老管家和二少爷才算蒙混过关。如今这一关要怎么过……

方绍伦示意她不必着急,这种种催促、窥探,已经让他疲惫不堪,索性把这事了结了。他往胳膊上一划拉,白帕子蒙上去。做戏做全套,把立柱大床摇得吱嘎作响,第二天果然得了清净。

如此一个星期,总算解了禁令,他提出婚假将尽,要回沪城当值。

方学群勉强同意,但是提出建议,“儿媳才进家门,很该跟家里人熟悉熟悉,你自去做事,一个月多回来两趟也就是了。”名为建议,实为命令。

他对这段婚事仍存疑虑,凭空冒出来一个姑娘,成了方家的大少奶奶,若不是情况特殊,他绝不能答应,要放眼皮底下端详端详。

再说,就这么将小两口放回沪城,谁知道是个什么情形,让儿媳在府里住着,儿子常常回来,每个月总少不了几天住一块。日子久了,感情厚了,说不准娃娃也就有了。

方绍伦让这道命令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跟沈芳籍原本商量好,办完婚事就回沪城,他给她姐弟仨再另外租个房子,就近照应。名为夫妻,实为兄妹。

沈芳籍倒是见机快,一口就答应下来。回了房间,她柔声劝慰,“方大……绍伦,”她改了称呼,不然叫顺了嘴听着不像。“绍伦,不碍事,大宝小宝西式学堂可以寄宿,男孩子锻炼锻炼也好。老爷子身体不好,儿媳伺候汤药也是应有之义。我担了这个名分,就该尽这个心力。你尽管自在过,等我上下混熟些,也能替你打个掩护。”

她是个聪慧又体贴人的好姑娘,喜堂上那一幕烙印在她的心底,方大哥和那位张三爷是相爱的,他们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她能嫁进方家,有个归宿,往后弟弟们的前程也不必担忧,已经心满意足。她不想他为难,再三劝说,又亲自替他收拾行李,方绍伦只能先答应下来。

然而,临行前一晚,方府来了一位稀客。

魏静芬自嫁入袁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尤其有了身孕,更是一应红白喜事都不曾出席。此刻却是满面焦急来找方绍伦,“绍伦,闵礼他这几天发烧,今晚尤其烧得厉害,大夫用了药一点效用也没有……恐怕要送去沪城!”

这场婚礼,袁闵礼忙前忙后,比他出力更多,难道是累病了?方绍伦忙和魏静芬一块回到袁府。

袁府愁云笼罩,下人们行色匆匆,送医熬药。房间内丫鬟不断更换着病人额上的巾帕、擦拭着手心脚心,袁夫人坐在一旁垂泪。

看见方绍伦进来,袁夫人一把拉住他胳膊,“好孩子,你快来看看,像是魇住了,烧糊涂了,老是念叨你们读书时候的事……”

被褥堆中一张烧得通红的面颊,方绍伦伸手一探,吓了一跳:“烧多久了?大夫怎么说?”

“前几日只是低烧,用了药,茶饭也照旧。昨儿起突然就烧得厉害起来……”

袁夫人在一旁老泪纵横,“摔了该养着,叫他不要去厂里也不听,这几日下雨恐怕又受了寒……当初大哥儿也是烧着烧着就……”

魏静芬心里惊慌,却只能打起精神劝慰婆母,“您放心,明儿一早就转去沪城,大医院有的是办法。这儿有我跟绍伦,您先去休息。您要亏了身子,等闵礼醒了,要怨怪自己怨怪我了。”

她让丫鬟扶着袁母下去,等室内没有旁人,才小心掀开被子。

方绍伦俯身细看,大吃一惊。左边小腿肿胀不堪,绷带底下渗出脓渍。

“这是怎么弄的?”

“闵礼不肯说,”魏静芬放下被子,又掀开额头的毛巾,“这里也有伤。”她用帕子捂着脸,“我问了随从才知道,他前几天去医馆取过子弹,回来只说跌了一跤……”

方绍伦心下一沉,若是枪伤,只怕是感染了。袁闵礼秉性柔和,从不跟人结怨,谁会举枪相向?他心头闪过一个人影,不由得咬紧了唇。

昏迷中的袁闵礼一阵惊颤,方绍伦忙握住他手掌,他半睁着眼,喃喃道,“绍伦,你帮我打壶开水,我今儿就不吃饭了……”

魏静芬拭泪,“他烧糊涂了,总叫你的名字,说你们读书时候的事情,我只能去请你。”

方绍伦点头,扯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静芬,你吩咐人收拾衣物,等天亮立马去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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