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绸缎彩花装点得十分喜庆的府邸,红色的地毡蔓延整条街,面目模糊的仆从们抛洒着铜钱、鲜花,燃放着“噼噼啪啪”的鞭炮。
身材高大的新郎官穿一身白色西服,伸出双臂,将花车上穿白纱的女子抱下来,在众人的祝福和掌声中,垂下头亲吻新娘。
一步步推近的视野里,新郎官蓦地回头,恶狠狠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怎么,你能结婚我就不能结?”
方绍伦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脑袋里有片刻空白。转目四顾,空寂的房间里并无旁人,头痛欲裂一抬手,身上穿着睡衣,浑身干爽。
他几疑昨夜种种是场荒唐的梦境,但是一掀被子坐起身,整个人都呆楞住。身后的异物感令人无法忽视,再一垂头才发现这睡衣也不是自己的,略微宽大些,从敞开的领口看进去……
方绍伦别过眼睛,脸庞“腾”的一下烧起来,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画面,裹着浴巾的三岛春明,滑入衣襟的修长手指,激烈地交缠翻涌的汗水……“酒后乱性”四个大字从眼前飘过,他捧着头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良久才睁开,叹了口气,站起身,又慌忙一把抠住了床柱,“操!”方绍伦忍不住咒骂了一句。
他站着稍稍适应了一会,一眼瞥见自己的衬衫西裤挂在一旁衣架上,折痕明显,像是熨烫过了。取下来换上,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侍立的和服少女躬下身,“您醒了?楼下给您备了早餐。”
方绍伦回身看了一眼那张立柱大床,再看看铺着地毯的长廊,既不是三岛府邸也不是酒店饭店,他没作声也没问这是哪里,机械地拖着步伐跟着少女下了楼。
装修华丽的别墅里空空荡荡,一直垂着眼的少女引他在餐桌旁坐下,低声道,“少主有急事去了昆山,这几天都不会回来,等会司机送您回去。您慢用。”也不等方绍伦发话,便躬身退了下去。
方绍伦松了口气,在满桌冒着热气的粥点中挑了几样,填饱了肚子。起身走出大厅,司机果然等在门外,一声不响替他打开车门,将他送回了公寓。
回到熟悉的环境,颓然地倒在床上,此时才有心情整理一下思绪。
他用双手捧着脑袋,喝高了,半断片状态,如果不是动作过于激烈,大概那一星半点的画面也是记不起来的。
记起来又怎么样呢?睡肯定是睡了,难道还能要死要活吗?他极想洒脱自如,佯装不在意。翻过身,一眼看见左手掌无名指上那枚戒圈,自从上次和好,张三将戒圈从他脖子上取下来,强硬地要求他戴在手上。
他握紧了拳头,滑入被窝里,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就充满了酸涩之意。冥冥之中,他似乎觉察到了,原本靠得很近的两颗心,在一步步走远。
张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了沪城,时至今日一封电报也没有。他跟着伍爷回了印缅,难道真做了卢家的乘龙快婿?
可即便如此,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呢?他自己也结了一门亲事……如今又这样……方绍伦自嘲地捂上眼睛,星星点点的湿意从指缝间沁润而出。
他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胡思乱想了半天又接着睡,第二天起来身体倒是舒坦了许多,叹口气,打起精神去上班。
生活并不会因为你难过就停滞不前,地球也不会因为某个人杳无音讯就停止转动。
他走进办公室,随意一扫,嗯?墙角桶子里的百合花消失不见了,案桌上摆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花瓶,里头插着几支杏花,淡红间着白,如雪如霞。
方绍伦不由又羞又恼,“红杏枝头春意闹”,这杏花向来是与春情联系在一起的,他不用问也猜到是谁的手笔,抓起那瓶花就想扔出去。
看一眼走廊里打扫卫生的阿婆,又转身把它推到角落里,假装看不见。
可第二天杏花消失不见,变成了一盆玉兰,主枝洁白鲜嫩,高低错落地加入了柏枝和石柱球,旁边点缀着尤加利叶,营造出葱茏的绿意,透着点高雅的艺术气息,一看就出自花道高手。
方绍伦喊人来问:“我这办公室是自由出入的地界吗?”
阿婆唯唯诺诺,“每天给您打扫办公室总要敞开一会的……”
方绍伦也没法为难老人家,只好挥手让她下去。
于是第三天换成了丁香,第四天是杜鹃,第五天是牡丹……盛开在春天的花卉实在是太多了,无法否认,从花到瓶器到十分符合美学标准,方绍伦每天走进办公室,都能闻到不同的花香,看到一隅蓬勃的美景。
他从一开始的皱眉烦难到渐渐习以为常,偶尔眼睛疲惫,从资料里抬起头,看着那盛放的花束的确让人轻松愉快,能解案牍劳顿。
这天下了班,他走出器械所大门,一眼看见街边停着一辆熟悉的小汽车,三岛春明长腿跨出车厢,打开车门,冲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他一贯好衣品,衬衫系在皮带里,皮鞋铮亮,脸上挂着温柔浅笑,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方绍伦假装没看见,转身换了个方向走,三岛春明几步就跨过来,挡在他身前,“绍伦。”
“你要干什么?”方绍伦叹了口气。要是那事发生的第二天就面对三岛春明,他绝没法这么平静。过了一个星期再见面,难堪就淡了许多。
这正是三岛春明的高明之处,他太了解方绍伦的脾性了,也了解他目前的处境。如果用肉|体关系逼他就范,他是一定会抗拒、逃脱的。但如果用柔情包裹,一丝一丝缠上去,就能将他不动声色的捆绑。跟温水煮青蛙一个道理。
“绍伦,我有话跟你说。”三岛春明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你要判人死刑,总要给个申诉的机会吧?”
“你说。”
“这地界不合适,”三岛春明环顾四周,“我们先吃饭行不行?难道连吃顿饭的交情都没有了吗?”他拉着方绍伦胳膊,略带一点强势的将他推入车厢。
司机将他们送到一家日式料理餐厅,私密的环境、悠扬的乐声能让人心情放松。
三岛春明看着方绍伦低垂着头跽坐在对面,修长的脖颈漂着一层粉色,他极力抑制将对坐之人揽入怀中的冲动,换了一种羞愧的语调,“绍伦,其实我回来两三天了,今天才鼓起勇气来见你。你一定怪我吧?但我当时也喝了不少酒……”
“别说了,”方绍伦简直想落荒而逃,“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他向来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酒是他自己喝的,也明知道对方跟他有相同的取向,而且还在不断尝试、寻觅当中……
方绍伦握拳轻咳一声,“就当没发生过吧,春明,最近不要再见面了……”
三岛春明跽坐在脚后跟上,双手交叠于膝,是很正式的坐姿。他低垂着头,轻声道,“绍伦,请恕我不能答应你。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总想起你在我怀里……”
方绍伦“腾”的站起身,“我还有事……”
三岛春明拖住他一只手,他还跪立着,从下往上看着方绍伦的脸庞,用一种乞怜的姿态,“绍伦,给个机会吧。”
他不松手,却垂下头,低声道,“绍伦,你知道我推迟婚事,来到沪城,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吗?”光线明灭,他手背上被毒蛇噬咬的伤痕分外醒目。他却不再卖惨,转而说道:
“我知道你还没有做好接受另一段感情的准备。我并不想强求什么,但是绍伦,你知道我千里迢迢来此,是想要破除情感的迷障,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你,还是这种同性关系令我裹足不前,无法踏入婚姻。”
“我做过多少尝试你是清楚的,但始终无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帮帮我,绍伦。”三岛春明太了解方绍伦的弱点了,所以他完全地放下身段,却又在面庞带上一丝难堪和倔强。
他松开方绍伦的手掌,双手交叠垫在额头下,行了一个东瀛的大礼,“拜托你,绍伦。”
方绍伦果然乱了阵脚,躲开他的跪拜,“别这样春明,你起来……你!”他叹了口气,“……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只要你允许我对你的追求,”三岛春明直起身,一脸郑重地看着他,“你可以拒绝我、推开我,但是别躲着我行吗?给我一个明证感情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追求?”方绍伦讶异地皱眉,“你为什么要追求我?”
此时大少爷最不能接受的答案是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诸如此类,在这一点上三岛春明远比袁闵礼要聪明,“不瞒你说绍伦,我的困惑由你而起,也许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把责任推给方绍伦,让他不自觉的为他目前的状况负上一分责任。
他膝前两步,重新拉着方绍伦的胳膊,稍稍使力,将他拉得跪坐下来,两人视线齐平,“绍伦,感情是需要经受考验的,如果我的追求不能使你改变心意,大概你会更坚定自己的选择。或许,我也能因此堪破这情感的迷障,回到东瀛去,此生都不再踏足华国。”
他的神情中带上一丝哀伤,似乎这已经是既定的结局。
这种迷茫、彷徨的表现暗合了方绍伦此刻的心绪,他共情了三岛春明,因而慢慢收起了防备的尖刺,沉默地移膝到桌前。
障子门被轻轻叩响,和服侍女恰到好处地送来食物,杯盘碗盏轻轻碰撞的声音和食物散发的香气缓解了这片刻的尴尬。
三岛春明倾身在两人杯中倒入清酒,换了一种轻松愉悦的口气,“这个度数很低,佐着这三文鱼味道最是鲜美,你向来爱这样吃的。”他一手挽袖,一手执筷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到方绍伦的碗碟中。
他殷勤的态度完全不同于在其他人面前高傲的作派,三岛公子即使在放纵玩乐的时候,也是张开嘴等着别人来恭敬投喂,这额外的礼遇确实只针对方绍伦。
“那些花是你送的吧?不要再……”
“是。”三岛春明颌首,“我去了一趟昆山,漫山遍野鲜花烂漫,而你每天坐在办公室,我不想你错过这春色。”
“好意心领了。”方绍伦渐渐恢复自然,“不必这样浪费,留个瓶子就行,我上班路上就有不少卖花的,以后我会自己更换。”办公室多一束鲜花,确实多添一抹生机。
“谨遵指示。”三岛春明翘起唇,“往后不能再献这个殷勤,能否补偿我这个周末去郊外踏青?”
不等方绍伦拒绝,他已经一脸期待地看过来,“我们去跑马厅骑马怎么样?绍伦你很久没有跑马了吧?骑术肯定有所退步,要不要比一场?”
若提议别的,方绍伦多半不会答应,但说到骑马,他却有些心头泛痒,他确实爱好这个,而且从去年底到现在,各种琐事缠身,确实很久没有纵情驰骋了。
他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其实和三岛春明一起骑马是方绍伦怀念东瀛生活的具体场景之一。两人骑术相当,从不相让,总是拼尽全力。如果实力悬殊玩起来就没意思。
所以当这个周末他们驰骋在跑马厅如茵的草地上,方绍伦发现自己跟前方的身影相差甚远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奋力扬鞭,双腿不断夹击马腹,然而差距仍在不断扩大,春风送来三岛春明得意的笑声。
等方绍伦到达目的地,三岛春明已经在杏花树下铺设的垫席上,姿态娴雅地端起茶盏了。
方绍伦气喘吁吁扯着缰绳,将两匹马拴在一块,绕着它们打量,都是体型修长、肌肉发达的纯血河间马,他又摸了摸两匹马的四肢,肌腱弹性十足,没有什么差别。
三岛春明笑道,“绍伦君不想认输吗?你是久未练习,平衡感变差了。”
“不可能,咱们换马再来一场!”方绍伦不肯轻易认输,他之前骑术还隐隐压三岛春明一头,如今这个差距让人难以接受。
“行啊,”三岛春明冲他招手,“先过来饮盏茶,马也需要休息一下。”仆从牵着两匹马下去食水加料。
方绍伦走到蒲席上,盘腿坐下。三岛春明递上小方筛,筛上是拧干水的毛巾。贵公子是享受派,春日踏青必定是玩乐和享受结合的。
三寸厚的蒲席铺在杏花树下,一张方几上摆放着各色茶点,两侧是对坐的蒲团。不远处架着茶吊子,侍女正在素手烹新茶,茶汤沸腾后,铜勺舀至白玉盏中,托盘盛了,呈送于席前。
此前此景,几可入画。
一阵春风吹过,杏花飘落,三岛春明倾身越过几案,方绍伦条件反射般往后躲,“干嘛?”
三岛春明抬手从他头上取下一朵娇蕊,笑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他一向热爱华国传统文化,执那朵姣花在手,笑吟吟看着方绍伦,“绍伦,关于这杏花,你还能想到什么诗句?”
赛马输了就算了,比诗词还被东瀛人比下去,那可真丢脸了,方绍伦搜肠刮肚,“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三岛春明:“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方绍伦:“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 ……
两人一人一句将那些含有“杏花”的诗句想了个遍,最后还是三岛春明接不上来,他拱手认输,“其实一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已是极好的意境。”他执盏自饮了一杯,“不过,若没有后续的词句,这意境也只能算普通。就像这春日美景,若无人共赏,也不过如此。”
方绍伦蹙眉想了想“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后续……他红了脸,这种春情词不适合拿来讨论,忙装作疲惫,卧倒在蒲席上,避免视线的对视。
三岛春明却已绕过几案,倾身半压着他,一字一句,“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其实没有发生那件事之前,他们日常打闹还是比较随意的。方绍伦并没有一脚把他蹬开,只是伸肘挡住他低下来的头颅,“不准耍流氓啊。”
“不是耍流氓,”三岛春明将那朵杏花含在唇边,舌尖抵着,“是请你尝尝这春色……”
他修长四肢有如铁钳牢牢压制,脸上的神情却极为温柔。方绍伦慌乱地转动脸庞躲避,“别闹春明……”
三岛春明敏锐地察觉到他在生气的边缘,放弃亲吻那张红唇的想法,舌尖托着那花送到他额上,解开双臂的桎梏,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细细打量,“嗯,鲜花配美人,极好。”
方绍伦呛咳出声,“咳……我什么时候成美人了?”
“美人其实无分男女,”三岛春明含情脉脉看着他,“绍伦,你一直都是个美人。”这倒不是刻意恭维,从他第一次看见方绍伦,便觉得这位华国来的男子有一副无可挑剔的好相貌。
美人在骨不在皮,何况二者俱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十分养眼。更别提,那格外销魂的所在……他回想那一晚的情状,顷刻间就有了异动。
两人都穿着修身的骑马裤,如此贴在一块,方绍伦骇然地睁大了眼睛。
三岛春明忙翻身坐起,“抱歉。”
他绝不想这样唐突的举止令好不容易软化的心防产生抗拒。尽管以不太光彩的手段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但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逞肉|欲。
好在跑马厅又称老公园,除了他们之外,远处还另有两家在此野餐,都是一家三口,父母亲坐在一块闲聊,孩童拉扯着纸鸢奔跑。
三岛春明投去羡慕的目光,低声道,“绍伦,谢谢你陪我来踏青。我长这么大为数不多的几次郊游都是跟你一起……”
他深知什么样的招数对付方绍伦最有效。
方绍伦果然跟着坐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无声的给予安慰。三岛家的家规他只窥见皮毛也觉得可怕,大少爷庆幸自己没有那样一位父亲。
三岛春明勾了勾唇,转头向他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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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曼德勒,气温最高可以达到四十度,炎热且干燥。
一辆黑色小汽车“哧溜”一声停在卢府门口,不等司机来开门,后车厢已经打开,钻出来一位明媚的少女。
她头戴遮阳帽,穿一袭最时髦的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高跟凉鞋,却是箭步如飞地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
车厢里走出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亚麻短袖衬衫配西裤,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略带点雅痞的风格,显得格外英俊迷人。
少女伸出胳膊端起了他的手肘,“三哥,我扶你。”
张定坤摆手,“让阿成来吧。”
“阿成要洗车呢,”卢璧君挽着他胳膊,嘻嘻地笑起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横竖报纸都写我是你未婚妻了,挽个手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路易斯还说没见我们亲过嘴呢,嘻嘻。”
她扬着脸冲他笑,路边果然又传来几声“咔嚓咔嚓”的响动,司机阿成已经用缅语叫起来,“你们拍什么?走开!”
张定坤叹口气, “这下好又要上新闻,我真是怕了你了大小姐,知道有记者还要贴我这么近。”
卢璧君不以为意,“我喜欢跟你拍照嘛。”十八九岁的少女做着怀春美梦,将报纸上关于他俩的报导和照片都剪了下来,贴在本子里。
她撇了撇嘴,“你是怕你家大少爷误会吗?反正这边的报纸又不可能发行到华国,等他过来我亲自跟他解释好了。”
欺负张定坤看不见,她悄悄翻了个白眼,也没忘了提醒,“小心!门槛!”
张定坤跨进庭院,左云迎了出来,卢璧君不肯让开位置,仍搀着他。
左云只好跟在一旁问道,“换药了吗?医生怎么说?”
卢璧君抢着答,“换啦,右眼比左眼恢复得好,万幸没有发炎。内火还是旺,要麻烦‘左总管’多熬点凉茶。”她娇俏地冲他皱了皱鼻子,显然“左总管”这个称呼是少女发明来调侃他的。
不过左云确实充当了总管一职,之前就管着内务,这次张定坤矿上爆破伤了眼睛,更是饮食起居都由他插手照顾了。
才来印缅的时候,是语言不通,不敢过分相信当地人,一些琐碎事宜只能交给他。后来左云就养成了习惯,但凡张定坤的事他都要过问。
“凉茶是吧?管够。”他一直跟在身侧。
“义父在哪里?”张定坤问道。
“跟卢爷在凉亭里下棋呢。”
“带我去。”一男一女搀扶、簇拥着他往内走。
一进凉亭,水气扑面而来,水车轱辘着转动,车起池子里的活水,确实比开电风扇还凉快。
张定坤便是暂时看不见,走路也是昂首挺胸,戴个墨镜更显出潇洒的风范来,卢爷远远看见就在感慨,“人才确实是没得说,眼光也好,这回买的这个矿洞可是买中了,卖家现在悔得不行呢。”
去年接手的那个矿洞,果然有好货,只是岩层过硬,必须爆破。结果硝|化|甘|油配比过高,防护目镜碎裂,热浪灼伤了眼睛。这样的事故在矿上并不鲜见,就连塔沙也没有觉察出这其中人为的因素。
“这孩子就太实诚了些,叫他别这么拼也不听!”伍爷摇头感叹,“差一点就瞎了,钱赚再多又有什么用?”
卢爷劝慰他,“爆破这事本来就危险,要不是定坤自己上,恐怕要出两条人命,赔钱还在其次,到底不吉利。那个叫维克托的洋鬼子医生虽然派头大不肯上门,医术却是了得,他说不会瞎那就肯定不会了,老哥你也别太担心。”
伍爷却是了解张定坤,眼看岩层挡着货挖不出来,他这是急了,所以麻着胆子自己上,才出了这个差错。要是慢慢来,未尝就想不到别的法子,横竖货在坑里,跑不了。
为啥着急呢?急着置办家业娶媳妇。
说起这事,伍爷倒有些歉疚,为着护送他到印缅,两孩子这遭也没见上面,消息又不通,也难怪张定坤着急上火。
果然,张定坤走进凉亭,嘴里也是这个事,“义父,我这眼睛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干不了什么事,我想回趟沪城。”
伍爷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出声道,“如今澜沧江到湄公河水面被东瀛封锁,漕帮的船只能跑内河航道,水路是走不通的了。”
“那走密智那到腾城然后进月城……”
“陆路少不了要骑马,你这样能行?”伍爷摆手,“而且你还得定时换药,难道真要变成个瞎子让绍伦担心?”
张定坤偏着脑袋,露出焦虑的神情,“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电报也没有一封,也不知道有没有回月城去。”
“战事爆发时绍伦在东瀛,安全是不用担心的了。就算这会仍在沪城,有魏司令关照,他跟东瀛那帮子人关系也不错,按道理不会有什么差池。”
伍爷不知道,正是如此张定坤才十分担心。大少爷那位同窗挚友就在沪城,三岛春明看方绍伦的目光,总令他不快。
他试图说服伍爷,“平康恐怕还在警备厅……”
“那个畜生倒不要紧,老谢他们看我面子上总会关照一二。”
“总要早点保释出来才好,拖久了要怨您的,再说铺子里也要有个掌事的……”
一番争论,伍爷敲着棋子,一锤定音,“你是绝不能去的,眼下最要紧是把伤养好,派赵文或者左云走一趟吧。”
张定坤眼睛受伤以后,矿上的事情基本落在了赵文身上,赵武、鹤仙这一对活宝是没长脑袋的,一天到晚撅着屁股在料堆里头扒货,管人理事还得赵文。
所以,最终定下让左云走陆路回一趟沪城。临行前,伍爷交给他一封亲笔书信,要他去拜访沪政厅的谢厅长。
张定坤则将他叫到房中,摸索着从抽屉中拿出厚厚一叠美钞,递给左云,“要亲手交给大少爷。”他家大少爷对钱没概念,他生怕他短了花销。离开沪城前,听说公寓那带被损毁,只庆幸大少爷当时还滞留东瀛没回来,却没考虑他回来了住哪里,否则该交托柳宁。
尽管听说方家大少奶奶有孕,他心里十分不舒坦,可对大少爷的惦记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我眼睛受伤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说,听到了吗?”张定坤细细叮嘱,“就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能来看看我……还是别来,现在边界不安全,你也要小心,就说我过阵子回去看他。”
左云“嗯”了一声,走出门。
“回来,”张定坤又叫住他,“他要是在沪城,你给看看住的地界安不安全,请佣人没有。要是请了你给查查背景……”
“等会,你问他收到电报没有,怎么没回信……”
“阿云,”张定坤再一次叫住要迈出门槛的背影。尽管知道不太合适,可他眼睛不便写不了字,踌躇片刻,低声道,“你跟他说……我想他了。”他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