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长柳书寓”位于荟芳里,是高档长三堂子的集中地之一。此时的沪城娱乐产业十分发达,因为各国租界的存在,形成了独特的中西合璧海派文化。
方绍伦开始听柳宁有诉苦之意,还道她生计艰难,应约而来也有帮扶之心,结果到了地界,眼前的场景简直出乎意料:
三进的宅子,高堂明瓦一水的玻璃镜窗,装修中西结合,青砖漫地,酸枝圈椅上摆着手工刺绣的椅袱,配着西式的高脚沙发,电灯电话一应俱全。倒比原先在月城的书寓还要气派三分。
柳宁解释道:“入乡随俗,装潢不阔气点可争不过人家。”它旁边就有好几家书寓,都是沪城叫得上名号的。
屋内暖意融融,两个小丫头迎上来帮他们宽衣。
“不瞒绍伦,我手上几个子都搭这里头了。这门可罗雀的,可不就着急嘛。”她用亲昵的口气慨叹,一叠声催小丫头们布置席面。
又用沪城老鸨们惯常的举止,目光不经意间在三岛春明脱下来的大氅和脚上穿着的皮鞋上流连,这两个地方最能显示来客的身份和财力。
三岛春明的穿着打扮彰显着富贵,博得了美人满脸的奉迎,她把方绍伦撂到一边,汉语夹杂一两句东瀛语不时与其套近乎,请“三岛先生一定多多关照”。
高雅的装修和恭顺的老板娘似乎令三岛春明对这地界颇为满意,房前屋后转了两圈,温和笑道,“既是绍伦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若有机会自然是要关照的。”
酒菜上桌后,柳宁频频敬酒,她酒量惊人,堪称女中豪杰,与三岛春明相谈甚欢。
等酒过三巡,她爽朗笑道,“三岛先生,听说东瀛商会每年底都有盛宴,不晓得我这小小寓所有没有机会承办一二席?”
各国商会虽然不过春节,但按惯例年底都有聚餐宴饮,列席的都是豪商阔佬,如今商政一体,不乏权贵要员。
方绍伦颇为讶异,他是今天才感受到三岛家族在东瀛商会的影响力,柳宁竟然就知道了?不过书寓老鸨在沪城是出了名的消息灵通。
她媚眼如丝,殷殷期待,三岛春明却没有一口答应,“宴会之事,府里有专人负责。柳宁小姐若有意,可择日到府上详谈。”
柳宁忙满杯敬酒,“荣幸之至,还请惠赐地址,改日登门请教。”
方绍伦在一旁听二人言语来往,莫名有些坐立难安。在柳宁起身要去亲自做两道拿手菜时,他借故跟了出去。
刚转过走廊,柳宁便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大少爷,这事我没法跟你解释太多。”她低声道,“总之我确实很需要你多带些场面上的朋友光顾我这里。”
她说得十分含糊,只因她并不愿意将方绍伦牵扯进来,为崇高的事业她能奉献自我,却并不想道德绑架别人,尤其是她哥哥的爱人。
“你缺钱吗?你哥留了……”
“大少爷我求你件事,往后你可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我跟三哥的兄妹关系。行吗?”
“好,”方绍伦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我没有跟别人说过。你三哥留了不少钱财在公寓,你大可不必再抛头露面……”
“我有我的打算,但你放心,我们书寓的规矩向来是卖艺不卖身,我可不敢让大少爷帮我拉皮条。”她说了句俏皮话,展露一抹笑靥,“大少爷,这位三岛先生是您的好朋友?”
方绍伦点点头,“他才到沪城不久。”
“我知道。”柳宁颌首,这位三岛家的长公子甫一登陆,她便接到了线报,也接到了任务。
“你跟他很要好吗?”她不动声色地打探,“比跟我哥还要好?”
方绍伦涨红了脸,“别瞎猜,我们只是朋友。”他跟她哥可不止是朋友。
柳宁当然知道这么问有些唐突,但是她从前座的后视镜里清楚看到了这位三岛先生凝视方家大少爷的眼神。
女性往往拥有更为敏锐的直觉,冒着得罪大少爷的风险,她也要出言提醒,“可是我觉得这位三岛先生对您好像不一般呢……”
大少爷的确有些生气,张家这两兄妹怎么都一个德性,但凡他身边出现一个出众些的男子,似乎就认定跟他关系匪浅。他甚至有些感受到了侮辱,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转身要走。
柳宁忙牵住他衣袖,“大少爷别生气,我哥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看……关注您。”她露出点小儿女的娇态,摇着他袖子,“都怪我多嘴,您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于公于私她都不能得罪方绍伦,提醒的话只能点到为止。
方绍伦也没真打算走,他踌躇片刻,低声道,“你哥知道你将书寓搬到沪城来了?”
“是,他在沪城有几处私产让我帮忙打理,所以钱这块你完全不必担心我。我跟霓裳姑娘也熟,搬一块有个照应。”
“那他……”方绍伦低咳一声,“有打电话或者写信来吗?”他没有从公寓搬走,就是想着他也许会打电话回来。毕竟他到英国那么远的地方都会惦记着给他打电话。
可是没有,没有一通电话,也没有一封信件。其实如果真的打电话来,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惦记是不由人的。
他将期冀的目光投向柳宁,柳宁摇摇头,“没有任何音信。”
羽曦犊+7
方绍伦的眸光黯淡下去,垂头回了包厢。
三岛春明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正在聆听如兰的琵琶演奏,一曲《汉宫秋月》弹完,他鼓了鼓掌,说了声“赏”,门外便有侍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奉上一个锦囊,露出金叶子的一角。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自然喜不自禁,脸庞上泛着羞涩的红晕,走上前来行了个蹲礼谢赏。
三岛春明用流利的汉语赞道,“如听仙乐耳暂明。”
如兰莺声道,“先生过奖了。”她看见方绍伦走进来,又行了个礼,“大少爷。”
方绍伦收起脸上的失落,笑道,“倒没有过奖,如兰你的琵琶确实弹得好,我还没有听过比你弹得更好的。”
他也喝过几次花酒了,筵席总少不了丝竹管弦,的确没有胜过如兰的。大概那些姑娘们的心思不完全在乐器上,难免要旁顾客人。如兰则不同,眼里心里都只有她手上那把琵琶。
作为一个琴痴,小姑娘很有点较真,扁着嘴道,“我暂时还比不上我师傅,还有张三爷。不过我师傅说这是因为我阅历不够的缘故。”
刚跟柳宁聊天还只是“你哥你哥”的,猝不及防从旁人口中听到“张三爷”这个名号,方绍伦愣在当场,一旁的三岛春明笑道,“哦?定坤兄还会弹琵琶?”
“是,弹得极好呢。”如兰一脸与有荣焉地退了下去。
方绍伦的脑海里闪过那一晚在张宅,张三送给他一把勃朗宁当新年礼物,非拉着他唱一段,拎出琵琶给他伴奏。他从未听他完整地弹过一首曲子,但是他穿着刺绣长衫,膝上竖着琵琶的身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思念从不向你宣布它要开始作妖,总是出其不意地攻击你的心理防线,在某个相似的场景,某句无心的话语,某个怔愣的瞬间。
三岛春明适时的将酒盏递到他手边,用东瀛语问道,“绍伦,这次来还不曾见过定坤兄,你与他……仍是之前的关系吗?”他说汉语总有些字正腔圆之感,说东瀛话就要多上几许柔情。
改说东瀛话,大概是为了防止伺候的人偷听。方绍伦也免却了稍许尴尬,点头又摇头,同样用东瀛语说道,“他……现下不在沪城。”
三岛春明当然知道张定坤在哪里,他踏入沪城的第二天,与两人相关的资料就摆放在了案头,包括那张《今日快讯》。
“如此雪夜,宜酒宜友,”三岛春明举起酒杯,“正该畅所欲言。”
“……一言难尽。”
方绍伦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吟半晌,也只能倾酒入喉,明明甘香四溢,心底却有苦涩蔓延上来。
眼前交替闪现着方家祠堂里排列整齐的牌位、父亲震怒失望的眼神、兄弟姊妹鄙夷唾弃的表情还有那些掠过耳畔的欢声笑语。
三岛春明细察他脸上的神情,半晌,沉声道,“绍伦,你,能确定自己的感情吗?”
方绍伦略一踌躇,点点头。他记得张三说过,不敢在家人面前承认他能理解,如果在朋友面前也要否认,他是会生气的。
虽然是意料中的答案,三岛春明也怔了怔。“那么,你大概知道,爱情是什么?”
方绍伦苦笑,“我其实不知道。”他仰脖喝了口酒,“哎,就那么回事吧……”
“据说,爱情是欲望的驱使。”
“西方生物学家和心理学家共同研究,据说爱情就是大脑分泌的荷尔蒙,一种激素,无论产生时多么热烈最终都会消失。”看他脸上闪过迷惑的神情,三岛春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少爷比较接地气,对这些研究毫无兴趣,平日看杂志看到此类标题是绝不会翻阅的,但来自朋友的分享就不一样。
他对爱情的概念,理论来自袁闵礼,实践来自张定坤,三岛春明带给他全新的认知,他不自觉地重复,“欲望的驱使?”
这一点方绍伦无法否认,他和张三的确起源于肉|体的欲望。在热血躁动的年纪,那些发泄不完的精力都化作汗水挥洒在了床上。
他一边唾弃一边渴望,渴望肢体交缠,彼此相融相合,濒临登顶的片刻好像是世间最快乐的瞬间。
“所以,绍伦,你一定要小心,欲望,可以毁掉一个人。”春明将酒盏递到他面前,“先圣大儒说‘欲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方绍伦领会到了他话语中的劝诫之意,难道此刻的烦恼、思念、痛苦……都来自欲望的驱使?
“……只有欲望吗?”他陷入迷茫。
“你或许听过‘真爱’这个词?如果在欲望之外,还奉献了真诚……大概就从欲的层面过渡到了情,变成了所谓的爱情。”三岛春明隔着酒盏,窥探他的面色。
他了解方绍伦,更参透了人心。想要攀折这朵“高岭之花”,不可能不使手段,他以己度人,笃定张定坤必有疏漏之处。
果然,方绍伦的面庞上泛起了羞恼之色,真诚?狗东西的词典里就没有这个词汇!他胡搅蛮缠一门心思想要戳他!他亲口承认交好关文珏韩文君之流是因为有利可图!
他颓然地端杯,他要是有春明这么清醒克制,大概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三岛春明徐徐道,“绍伦,你可知我为何只是推迟婚期并未取消婚事?”
“为何?”
“爱情是欲望的驱使,而婚姻是利益的结合。”三岛春明挥退上前来倒酒的侍从,亲自执壶替两人的酒盏满上,“我带着对另一段关系的欲望是很难与山本小姐琴瑟和谐的,自然也无法与她背后的山本家族深度捆绑。”
“利益随时局变化,而欲望,”他眼神锐利地看着方绍伦,“要么被克制,要么被满足,但最终都会磨平、消逝。我迟早会破除这道迷障,重新踏入婚姻。”
方绍伦放下酒杯拱了拱手,“佩服!”难怪在学校的时候但凡理论类的课程,他的分数总比他高出一大截。
同时也感到羞愧,他的确深陷欲望的漩涡。
即便不够真诚,他还是想那个人。尤其在酒精的加持下,脑海里无可避免地回想起诸多缠绵的场景。
“春明,就算是欲望作祟,我好像也克制不了……”酒意上头,思念在心房疯长,方绍伦袒露内心的感受。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了祠堂决绝的那一刻,咬着唇不去说爱,挺直脊背不敢回头。
幸亏这些日子从早忙到晚,让他没空乱想。
三岛春明看着他绯红的面颊,“绍伦,你我都是凡夫俗子,有欲有求是正常的事情。否则我怎会出现在这里?”
“所谓情感的迷障,就是你深知这是不该产生的欲望,不仅与教养相违,更与伦理相悖。”他将杯中酒饮尽,“但你无法抑制自己的所思所想。”
与教养相违,与伦理相悖?
方绍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张,“难道令你产生欲望陷入迷障的人——在沪城?还是——有夫之妇?”
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春明精通华国文化,与留洋东瀛的留学生向来交好,其中不乏来自沪城的女士,而女士大多是有婚约的。
三岛春明:“……”
他温和地注视着他,“其实并非某个人,而是某种关系,令我困惑,极想求得实证。”
方绍伦愣住,心头划过一丝异样。但他并未立刻联想到自身,他是洗脸都懒得照镜子的人,从不觉得镜中的面庞有多么勾人魂魄,更无从得知皎洁的躯体、纯质的性情有多少魅力流露。
他像一块璞玉,兀自闪耀,并不知道自己引来了觊觎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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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宁从踏入这所府邸,就步步留心,越往里越觉得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华国建筑布局全然不同,进门便是大片园林,草木葳蕤,亭台水榭装点其间,她不懂奇门遁甲之术,所以只觉得十分混乱。
仆从领着她穿梭其中,一向记性不错的她头一回没有记住来路。
转过一座楼阁,却是一条通铺的水泥甬道,两侧没有任何的装饰。平整的青砖铺排在甬道两侧,过于阔大的庭院令角落整齐摆放的数台小汽车毫不起眼。
甬道尽头是一座东瀛风味的两层楼宇,她环视光秃秃的庭院,想要悄无声息地靠近这栋建筑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仆从停在门口,内间走出一个和服侍女,躬身行礼,上前来帮她褪去外套和脚上穿的鞋子。姿态很恭敬,素手却拂过她的腰际、颈侧和双膝,不动声色搜了个身。
尔后引领着她沿着阶梯踏上二楼,每一个拐角处都打磨得十分光滑,大理石的墙面显得厚重而坚固。
二楼尽头露出一角木质屋檐,四尺宽的门扉上镶嵌着一只瓶插,里头两枝盛开的白梅,是整座屋宇唯一的亮色。
侍女推开门,脱下木屐,踏上平台,躬身作了个“请”的手势。
柳宁早有准备,脚上是一双白绫袜,无声走入内室,三岛春明自窗前回过头来,淡笑道,“柳宁小姐,很准时呀。”
他今日穿一袭绯色和服,袍袖摆动,闲适里透着矜贵。饶是清楚他来沪城的目的,柳宁也没法否认,这是一副得上天厚爱的皮囊。
“与贵人相约怎敢迟到?”她露出个俏皮笑脸,又添上三分受宠若惊的神色。上回听他说宴饮有专人负责,还以为他必然要摆架子,不会现身,却没料到他亲自待客。
三岛春明回身在案几后跽坐,摆了摆手,“不必拘礼。”
侍女奉上蒲团,她跟着跽坐下去,只是她穿的旗袍,大衣又脱在了楼下,这般跽坐露出腿侧一线流光。
书寓老鸨当然不应该忌讳这个,她把尴尬压在眼底,面上堆起妩媚娇笑,“昨晚来书寓做客的几位贵国客商都说年底的宴饮要等您发话……”
“不急。”三岛春明打断她,言语温文,面带浅笑,“柳宁小姐或许知道,我们东瀛人向来恋旧,认准一个地方自然是常来常往。原先的书寓并无得罪之处,除非柳宁小姐诚意更足……”
“那是自然。如蒙关照,我们肯定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酒菜食材必定是顶级规格,窖藏的北地好酒您上次还只尝了一种……”
“任是山珍海味……”三岛春明声调懒懒,“也吃腻了。”
“贵客但有示下,我们无有不应的。”柳宁意会到了他的试探。
“是吗?”三岛春明曼声道。
“是,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明知是坑,也只能先跳下去试试深浅。
修长的手指将一个小小的纸包推到她眼前,“我与绍伦相交日久,渴慕日盛。柳宁小姐想必知晓,”他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年前还有一聚,这东西无色无味,我希望它能出现在绍伦的杯中,令我……一偿夙愿。”
他话音落下,柳宁霍然抬头,面上难掩惊恐。她没想到他会直言相告对大少爷的觊觎之心。
“三岛……先生……”她慌乱地摆手,“我……我不敢……”
“哦?书寓老鸨对这些手段,”他冷冷一哂,“应该不陌生才是。”
“我们书寓都是清倌人,又承蒙伍爷关照,”她不得已搬出伍爷这面大旗,“从不敢胡乱行事,贵国老爷们都知道的,向来温文守礼……”
“既然如此,”三岛春明淡声道,“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送客!”
他作势起身,柳宁忙躬身向前,疾声恳求,“三岛先生再给次机会,大少爷怜贫惜弱为人谦和,实在是不敢辜负。”
倘若他真想行此龌龊之举,根本无需她一个老鸨出手,柳宁猜到他的试探之意,却不能真的甩手就走,机会没了不说,也不符合一个四处钻营的书寓老鸨作派。
三岛春明似被她说动,回身坐下,皱眉思量,“美人,无分男女,我向来颇好欣赏。”他抬头看向柳宁,目光似冷似热,“柳宁小姐身段纤秾体态曼妙,这件旗袍减你颜色。”
他拍了拍手,侍女送来一个托盘,其上一件折叠整齐的新裳,旁边一个棋盒大小的藤筐。
“我素爱贵国诗词。美人解罗裳,对镜理红妆。寥寥数语,描绘的场景当真香艳至极。不知今日可有此眼福?”
柳宁愣住,她能推脱第一桩,不能再推脱第二桩。何况她若真是书寓老鸨,自然应该愿意。
明面上他是东瀛巨贾,又人物风流,能抱上这条大腿,长三堂子里的老鸨们不可能推却。
她进退两难,一时间心念电转,脑海里闪过他含情脉脉看向方绍伦的画面,手伸向了旗袍的盘扣,赌一赌!
她状若娇羞地点头,纤纤素手将盘扣一粒粒解开,酥|胸半露。
旗袍褪到腰际,三岛春明也并未喊停,目光冷峻地盯着她。
骑虎难下,索性一脱到底。
幸亏穿旗袍容不得半点赘肉,眼下又是冬季,她里头穿了一层巴黎最新款束身衣,也是她敢赌的底气。
“多谢先生馈赠。”她莺声道,伸手想去拿托盘上的新衣。
三岛春明却站起了身,“愿效此劳。”
她立时有些慌乱,身躯不自觉向后倾,他手臂伸过来,似不经意带翻了那只藤筐——“啊!”柳宁尖叫出声,一条花纹艳丽的长蛇夺筐而出,缠到了她臂间。
“抱歉,失手。”他不悦皱眉,“怎么把我豢养的爱宠拿来了?这可真是……”他勾起嘴角,“失礼了。”
饶是柳宁向来胆大,此刻也不禁花容失色,冰凉、粘腻的触感在赤裸的肌肤上游弋,“三……三岛……先生……”她牙齿“咯咯”打战。
“小心,这是东瀛蝮蛇,毒性凶猛。”三岛春明蹲下身来,“当然,我是说取毒之前。”
他似欣赏她的恐惧,启唇淡笑,“美人与蛇其实相得益彰,同样具备婀娜身段,艳丽外表……”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她的颈侧滑向胸前,那蝮蛇随之游走。
柳宁呼吸都为之一窒,冷汗涔涔自额上滑落。
“……倘若不察,咬上一口,滋味却是不妙。”他摇头叹息,“家下在京都的府邸有一蛇窟,柳宁小姐这样的美人丢进去,不必两个时辰便香消玉殒,血肉全无。”
他修长手指似与蛇同步,顺着腰际钻入肋下。
此时此际除了示弱别无他法,柳宁神情惊惧、珠泪横流,“三岛……先生……”
三岛春明站起身,手指一勾,那蛇便盘入了他的掌中。虽然拔了牙取了毒,此刻却头颅竖起,蛇信嘶嘶,有攻击之意。
他一把掐住其七寸,手上青筋暴起,往案上一甩、再甩,盘踞的圆圈很快瘫软成长条。他似伤感地叹息,“养这么久还养不熟,可惜了。”
明明动作暴戾,转过头来的笑脸却十分温和且歉疚,“柳宁小姐受惊了,今日言行疏漏,实在是失礼。但看在朋友的份上,小姐想必能周全一二?”
心里把“死变态”骂了千万遍,柳宁嘴上只能认怂,露出劫后余生的惶恐神情,“您……您尽管放心,柳宁半个字也不会乱说的。”
“果然诚意十足。”三岛春明勾起唇角,“宴饮事宜自有人与你商量。下去吧。”
他径直回到案几后跽坐,东瀛语唤了一声,两名侍女应声而来。一位扶走柳宁,一位收拾蛇尸、清理坐席。
和夫跪伏到旁侧,拿热毛巾替他擦拭双手。
年底的宴饮之地代表官方的认可,当然不能轻忽以待,原本这番震慑敲打用不着亲自出马,但看到送上来的背景调查后,他燃起了戏弄的兴致。
竟然是张定坤之前的情人?替她赎身之后又资助她立了间书寓,一直不曾断绝来往。
令他觉得奇怪的是方绍伦的态度,似乎毫无芥蒂?那日席间明显有关照之意,这也是他愿意给个机会的缘由。
三岛春明从心底感到愤怒和不解。
在贵公子的心里,他与大少爷才是一个层级的人。张定坤,一介流民出身的莽汉,却掠夺了最瑰丽的珍宝。竟然还敢三心二意?
为什么绍伦会允许他玷污自己的身体,还纵容他践踏自己的感情?难道……欲望被满足就能任人予取予求?
脑海里不断闪现月下窥探到的一幕,那双修长的手臂原本是推拒的,红唇絮叨的也是斥责的话语。可当棕色的身躯强硬地压制,并最终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推拒的双手变成温柔的勾缠,斥责的话语变成醉人的呢喃……
他舔了舔唇,转头吩咐和夫,“去叫戒律堂的人过来。”
随着三岛少主飘洋过海来到华国的,除了伺候的仆佣,也有掌管戒律的侍从,严格按照家规执行家主的每一项命令,绝不敢因为家主不在眼前而有所欺瞒敷衍。
三岛家族能在京都屹立百年自有定规。而三岛春明要取代他的父亲成为规则的制定者仍需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