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坤回了一趟月城之后,紧接着启程往英国。他不让方绍伦送,“我这一走,至少三个月。你别送,送了我舍不得走。”
方绍伦也不想跟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黏糊,犹豫一番,也就作罢了。
船行那日,他特意早早就起身,去办公室,一上午核对出勤、按例奖惩,自己把自己支使得团团转。
晚间回到公寓,赵武迎上来,“大少爷,晚间吃烤鸭吗?”
“随便吧。”方绍伦神情恹恹。
赵文陪着张三去了英国,非要留下赵武伺候他。
一去这么久,丢他一个人在沪城,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放心的,私底下细细叮嘱了赵武许多注意事项,又严令方绍伦必须一周去陪伍爷吃一次饭,免得他两下里惦记。
伍平康惯常不着家,伍诗晴一走,伍爷确实也寂寞。方绍伦自然只能答应。
预曦正立●
只是想不到答应了这一桩,等于开了个口子,底下好几桩事由被某人趁机提了出来。
“不行!”方绍伦想把他一脚踹床下去,却被握住了脚踝。
张三把他白皙的脚掌抵在坚硬的小腹上,涎着脸一味恳求,“大少爷,我的大少爷……你就行行好吧……”
“滚!”
“我洗得可干净了,真的,这三天都吃的补药,保准一点腥味都没有!”
方绍伦拿枕头砸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张定坤接住枕头,附身过去纠缠,“其实甜得很,真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大少爷明面推拒,实际好奇心仍然是有些强的,张三这狗东西每次都跟得了奖赏似的,难不成真是好滋味?
他半推半就,被钳着下巴,高大的身影覆了上来……
结果……挣又挣不开,踢打也是无用,大少爷狠狠吃了波亏。
就知道这狗东西的话不能信!又苦又涩!眼泪都被呛出来!
但张定坤立马用唇堵住了他的抱怨和咒骂,直到那一丝回甘涌上来……跟喝普洱茶似的,不过是生茶。
方绍伦起身沏了壶普洱茶,思绪却不由得飘向了远方。
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
而登上邮轮的兄妹俩心情却截然不同。
张定坤还来不及思念,看着关文珏的笑脸,只觉得恐慌。
大少爷要是知道这个人跟着来了,恐怕不能善了,连带着不让他送行的举动,都解释不清了。
他忙拖过一旁伍诗晴,很是严肃正经道,“小妹,你看好了啊!”
“看好什么?”伍诗晴莫名其妙。
张定坤扬手跟关文珏打了个招呼,“文珏,你怎么也在这艘船上?回伦敦进修?”
他冲伍诗晴眨了眨眼睛,低声道,“看清楚了?我并不知道他也在这艘船上,纯属偶遇。”
关文珏走了过来,“不是,我知道三哥要去英国,特意跟来的。三哥你不懂英语,我给你当个翻译吧。”
一旁伍诗晴“哈”的笑出了声,冲她义兄旋了旋五指,做出个尽在掌握的姿势来。很好,你的把柄被我握住了。
张定坤皱了皱眉,听着关文珏的答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虽然交游广阔,交朋友看价值,但更多是利益的交换,并无利用感情的想法,令关家少爷不远万里,追随而来,难道是上次表达得不够清楚?
不由得将他拉到一旁船舷,低声道,“文珏,我上次说得够清楚了吧?咱俩只能是朋友关系……”
关文珏伸出一只手掌,打断他的话,“三哥,我懂你的意思。你有拒绝我的自由,但我也有坚持的自由。”
“何苦浪费时间?”
“谈何浪费?追逐自己心中所爱,有些人甚至没有运气遇到钟情之人,我既遇到了,怎能轻易放手?”
“可你这样做,会令我困扰……”
“那是你的事情,”关文珏勾起唇角,“如果我的追逐会令你产生困扰,岂不是说明你对方大少爷的感情也并没有那么坚定?”
“你会错意了,”张定坤义正严词的纠正,“我的困扰便是不想让我们家大少爷误会。”
“如果大少爷会误会,岂不是说明他并没有那么相信你?”
张定坤头一回无言以对。
关文珏却又迎着海风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脑后,扎了个马尾,转头笑道,“三哥,我知道你对绍伦的感情,我见过你们相处的情形。一方伺候得甘之如饴,一方享受得理所当然。”
“你看到的不是全部……”张定坤想说我家大少爷昨晚才伺候了我,看一眼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伍诗晴,到底没有说出口。
“我能理解,因为绍伦救过你的命。那末,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将恩情与爱情混为一谈了?”关文珏并没有因为小姑娘偷听而降低音量,“也许是,也许不是,我需要自己求证。而且,我求证的勇气有一部分来自你家大少爷……”
张定坤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关文珏狡黠一笑,“我爱你我不怕任何人知道,我可以追随你到天涯海角,方大少爷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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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少爷将东瀛带回来的土仪按张定坤吩咐分送众亲友,唐四爷那种交情,他原本是不想送的,但是他家张三说得也有道理,虽然攀上了伍爷,但城防这块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好去麻烦,跟唐四一说,立马就给办得妥妥贴贴。
因为伍爷的关系,他确实不敢怠慢。但方绍伦远游一趟,还记得给他带东西,这就是朋友间的交情了。
奉命行事和自愿帮忙,这其中的区别大了去了。
果然,唐四爷接了这份礼,笑得合不拢嘴。他如今也是一堂之主,哪里就缺这点东西,重要的是脸面。
后头东巷走丢一个小孩,方绍伦找了唐四,不出半天就给找回来了。
除了唐四爷那里,方绍伦给沈姑娘也预备了一份,他在沪城就这么几个朋友,当然不能厚此薄彼。
他去东瀛期间,警备厅发过一次薪水,但沈芳籍没有来领取。
方绍伦估计是姑娘家脸皮薄,不敢去财务处,便揣上信封,又带上那几样土特产,去后院牵了马。
结果一下台阶,便见黑色的小汽车停在街边。
“干嘛呢?赵武?”方绍伦喊了一声,他早起出门的时候,赵武要送,他没让,好久没骑这匹河间马,天气又好,可不得好好跑跑。
赵武从车窗里探出头,又下车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三爷说让我寸步不离,您去哪都跟着。”
“你先回去吧,我去河对岸瞧个朋友。”
“让我跟着吧大少爷,不然三爷回来得骂我。您不坐车,我开车跟您后头吧。”
方绍伦叹口气,只好喊过罗铁,把马又牵了回去,自个坐进了车里。
结果,多亏带了赵武,他日常只在城区转悠,压根不认识郊区那些小巷道。
赵武却是跟着张三东奔西走搞惯了,无需问人,摸索着也就找到了地方。
此时夕阳西下,方绍伦坐在车窗边,极目远眺,见远山环绕,河畔垂柳依依,河面金光闪烁,清风拂面,令人顿生大好河山之感。
只是这份惬意,在沿着沈芳籍说过一次的地址,溯源而来时戛然而止。
他生在富贵乡里,稍稍懂事又留洋海外,回来任职又是沪城这种灯红酒绿之地,对贫苦有认识却不深。
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铁皮笼屋,蜷缩在门口衣衫褴褛的老少,空气中飘荡着腐烂的恶臭……他第一次清晰的认识到,花团锦簇的背后有多少人在贫困痛苦中挣扎。
车到巷道口,开不进去,他便让赵武停在河边,正想找个人问问,蓦地传来一声低唤,“大哥哥……”
方绍伦扭头,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瞅着他露出一抹腼腆的笑。他看着那身粗布小褂,认出是小宝,冲他招招手,“小宝,你姐姐呢?你家在哪里?带哥哥去。”
小宝是个害羞的孩子,点点头,转身就走。
“你车上等着吧。”方绍伦拿过礼盒,“我送个东西就出来。”
跟着小宝穿过几道阡陌,停在一栋低矮的木板房前,院墙外围了一丛低矮的篱笆。
他正要伸手推门,屋里蓦地传出一声尖叫,“我都答应了还催什么!一天到晚的逼我,逼死了事!”
木门“啪”的一下被拉开了,沈芳籍满脸泪痕的冲了出来,看到方绍伦,她呆愣在门口。
小宝从她身侧的缝隙钻了进去,片刻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迎了出来。
沈芳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正要开口,继母钱氏把她挤到一旁,笑呵呵道,“是方公子吧?快请进、请进。”
大宝从里屋拖了两把木凳子出来,也叫了声“方大哥”。
钱氏见屋子里阴暗局促,倒不如院子里还稍微开阔些,便接过凳子摆着,又拿袖子拂了拂,“方公子,快请坐。还没谢过您,上次给大宝小宝买那么多东西。您还没吃饭吧?大宝,快去买条鱼来……”
“您别忙,别忙,”方绍伦这才反应过来,“我这个月去了趟东瀛,给芳籍带了点东西,路过顺便送一送。”
他将礼盒递过去,里头装着几样东瀛特产和两匹绸缎。
钱氏赶忙上前接过,不住弓腰作揖,“又偏劳您了,真是费心了,您快坐,喝口茶……”
“不了,还有事,我跟芳籍说几句话。”他看了沈芳籍一眼,示意她跟着走。
沈芳籍搓着衣角,跟在他身后,两人绕过遍地垃圾,走到通埔河边。
“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了?”方绍伦问道。
沈芳籍摇摇头。
他便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过去,“怎么没去领钱?你到财务窗口报名字就行了,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少女绯红着脸庞,身躯却稍稍后退了一步,不肯接。
方绍伦诧异的抬眉,沈芳籍连连摆手,“方大哥,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为什么?”
她垂下头,眉眼在夕阳中染上了一层金色,颊畔晶莹点点,过了片刻,她低声道,“我有什么资格拿你的钱呢?”
“我们是朋友……”
“便是朋友才没有白白受人资助的道理,”她转头看向河面,涩声道,“若说恩客,我也不曾付出什么……”
方绍伦愣住,有些不懂她的意思,难道自己的行为无意间刺伤了姑娘的自尊心?
沈芳籍垂下头,半晌,悠悠道,“我舅舅给我找了个人家,沪上的有钱人家,四十来岁,年纪还不很大,太太不能生养……”
她的眼泪簌簌的落下来,“他愿意出钱给我爹治病,供大宝小宝读书,再给我们家在内城买个房子……”
她看向方绍伦,目光似含希冀,又似了然,低声道,“我以后再也不需要你资助了。”
“你说什么?芳籍,”方绍伦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忍不住向前一步,“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嫁人了?嫁给人家当……”
他嗫嚅着,沈芳籍接下去,“对,嫁给人家当姨太太。”
“因为钱吗?我说过了我愿意资助……”
“方大哥,你是好心人,我却不能倚仗你的好心,索取太多。何况,”她稍稍低声道,“或许你愿意慷慨解囊,但你的那位朋友……”她抬头看了方绍伦一眼,“恐怕也不能同意吧。”
这下轮到方绍伦脸红了,沈芳籍欲言又止的话语和疏离的眼神,让他瞬间明白过来。
“你……你知道……”
“对,我亲眼看见了。”她的眼前闪过那一日躲在大理石台阶后亲眼看到的情形。
“方大哥,你以后……还是小心些吧。”她叹了口气。
沪城狎好南风的事并不少见,但是,都是有钱有权阶层包养个优伶或是小倌,玩一玩。被包养的那一方是大家嘴里“卖屁股”的,是很受鄙夷唾弃的。
沈芳籍这么说,便是连他和张定坤之间的上下问题都看清楚了,方绍伦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脸上麻辣火烧起来。
“方大哥,谢谢你。”她转身就走。
走出去百来米远了,方绍伦才稍稍清醒过来,固然觉得丢脸,但沈芳籍的终身大事却也马虎不得,他抬声喊道,“芳籍。”
少女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我是真心愿意帮助你,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可以到复兴路来找我。”他报了公寓的地址。
不管是给她爹治病还是资助她两个弟弟上学,都是小事。至于买个房子,只要不是太贵,应该也是可以的吧?他回想了一下张三小金库里头的存货。
等张三回来知道这事,大概是要说他的,但他不用张三的钱也资助得起,他还有一条黄鱼哩。
在他看来,既然有缘成为朋友,你漏漏手指头,就能让人家过上好日子,为什么要悭啬呢?
至于,责任、承担,是否师出有名?他压根没有想那么多。做善事积德罢了。
沈芳籍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她呆怔着,突然一个转身,飞奔而来,一把扑进了方绍伦怀里。
两只胳膊紧紧搂着他腰,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呜呜”的哭了起来。这是少女情怀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他却不喜欢她,甚至不喜欢女人。
她觉得被欺骗却又无法痛恨,失落、苦涩一齐翻涌上心头。
方绍伦手足无措,想要将她推开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哭得那么伤心。
可生平第一次被异性投怀送抱,滋味却并不好受,尴尬、难堪,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伸出两只手,想安慰的轻拍一下,却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茫然向前伸着。
脑海里竟然闪现出张定坤那张怒气冲天的脸,恶狠狠瞪着他,“怎么跟你说的?叫你不要多管闲事!惹出麻烦来了吧!”
迟钝如方绍伦也开始在姑娘痛苦的呜咽声中,感受到了那一丝微妙的情感,哎,英雄救美什么的确实很容易成为一个爱情故事的开端。
姑娘大概是错付了。
沈芳籍很快收敛了情绪,抹了一把眼睛,站直身体,低声道,“再见了,方大哥。”
不远处车里头的赵武目瞪口呆,这这这……大少爷怎么跟个女人抱在一起?
从他的角度看去,少女伏在方绍伦身上,而方绍伦伸出了手。
等三爷回来,这事能汇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