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的领事馆对东瀛商会有极大的影响力,这次冰灾,华国的商会自然解囊相助,但如今洋货霸占着市场,钱大部分让外国人赚了去,要是东瀛商会能够带头发起募捐,对其它外资机构自然有促进作用。
方绍伦简单洗漱过,换了套西服,搂上那件紫貂大氅。和夫闻声走了出来,“先生是要出门吗?我开车送您。”
他坐上那辆崭新的六座汽车,还在发出疑问,“春明不要用车吗?”
“家下有配备三台汽车和司机。”
“……需要这么多车?”
“不止少爷一人到了沪城。”和夫为他解惑,但并不再多言。
方绍伦眺望对街,原本沉寂的巷口似乎陡然就热闹起来,车来人往,在这个冰冷的冬季多了一份怪异的喧嚣。
不过眼下他顾不得深究,当务之急是尽可能争取到更多的资源,谁也不知道这个冬季会有多漫长,多一口薄粥,多一件棉袄,兴许就能多活一条人命。
东瀛驻沪城的领事馆坐落在公共租界内,是古典主义的建筑风格,券柱式拱廊和清水红砖墙,双尖拱的屋顶,门楣上有精美的石雕山墙花。
不到迫不得已方绍伦是不愿意往这地界来的,通过两层警卫,侍从官将他领入三楼的办公室,三岛春明从沙发上站起身,宽大办公桌后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士也跟着站起来,对他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这位副总领事的态度十分客气,一再表达了对此次灾情的关注和惋惜,但是末了措辞婉转道,“并非我等不愿施以援手,只是师出有名,事出有因,贵厅若能以公函求助,敝馆也好根据事由募集资金。”
要求看似合情合理,但方绍伦听了就是一愣,直觉行不通。
果然,回到沪政厅,他难得上一趟五楼,却让谢厅长一顿教训,“你这孩子,病急不能乱投医,如今局势多紧张,公函是能随便发的?”他顺手往上指了指,“而且这事可大可小,如今都跟饕餮似的,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
上峰没有说重话敲打,只丢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末了又强调了一句,“赈灾是大家的事,你做好自己份内事就好。”
方绍伦沮丧万分,拖着腿下了楼,叹着气往车上走。
后座的门打开,俊秀青年向他招招手,等他上了车,取下貂皮手套戴到他手上,“事情不太顺利?”
方绍伦点点头,将情形如实相告,“要辜负你一番美意了。”
“贵厅长所虑其实也有道理……”三岛春明沉吟着,瞥见他紧皱的眉头,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将他眉心扒开,让两道俊秀长眉恢复成微弯的模样。
指尖触上温润的肌肤,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愣。
三岛春明是惊诧于指尖传来的触感,方绍伦则是想到了另外一个总喜欢将他眉头舒开抻平的人。他微微叹了口气。
“绍伦,我们可以直接找商户,力量或许小一些,但聊胜于无。”三岛春明踌躇片刻,抬头道。
谈何容易,没有上头指示想让东瀛商户掏银子,尤其在双边关系紧张局势胶着的情况下,结果无需推测也知好不到哪里去。
伍爷在租界吃得开,与各国豪商关系不错,他名下的善堂收到过不少外资援助。但伍爷是什么资历?
春明初来乍到,方绍伦位卑言轻,哪来的影响力?
三岛春明也不过多表白或许诺,只约他第二天一道走访。
方绍伦虽然不抱太多期待,但他极其渴望能为灾情尽一份心力,一大早爬起来钻进楼下等待的车里。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见到春明他都是一副仪表整洁、风度翩翩的模样。等方绍伦坐定,他奉上一只牛皮纸袋,打开来是热气腾腾的饭团。
三岛公子于享乐一道也是无出其右,最新款的汽车,后车厢中央扶手宽阔,温着咖啡壶。
对他殷勤的作派,方绍伦习以为常。大少爷生来好命,从小到大都有人伺候,自然得跟喝水吃饭一般。这回辞了佣人退了司机,令他形容狼狈,他自己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衬衫熨不熨烫都能穿,饭食|精不精致都能吃。
司机按吩咐开往一家家隐蔽的府邸。在沪城投资的东瀛商人聚居在公共租界,府邸有统一的特色,外表并不显山露水,内里装修一户赛一户的奢华。
他们与本地豪商历来泾渭分明,又十分注重隐私,方绍伦从未入户拜访过,但三岛家的名帖递进去,年过半百的家主便急匆匆地迎出来,倒头一个大礼,“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请您多多海涵。”
三岛春明俯身回礼,“您太客气了,冒昧来访,给您添麻烦了。”
侍从上前为他们脱去大氅和外套,二人跽坐在温暖典雅的和室内,各色点心茶水罗列上来,三岛春明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来意。
方绍伦在一旁看得有点好笑,明明是上门请求资助,但贵公子的口气却好像是“我赐予你这个荣耀”。
但更令他讶异的是这些商户的态度,尽管在听到请求之初会展露疑惑的神情,但旋即又拜伏下去,“您请稍等,请容我入内稍作合计。”竟然是当堂就要给出捐资的数额?
等支票签出来,方绍伦简直咋舌。他只知道三岛家在东瀛或许有较大影响力,倒不曾料到在商圈有如此地位。
他们一连走访两家都是如此态度。
方绍伦从一开始的欣喜若狂变得忐忑不安起来,走出门,皱眉道,“春明,这样是否……不太妥当?”
他当然巴不得从这些外国商家手里弄出银钱来,但这钱来得太容易,他又有些不安了。他没有料到三岛家族有这个影响力,但打着家族的旗号,春明做得了这个主吗?
三岛春明拉着他坐上车,轻拍他肩膀,“绍伦,你不用担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来就是应该的。”
端坐的身影,儒雅面庞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事实上,三岛公子认同的是“贵贱有等,长幼有序,贫富轻重皆有称”。但只要能让身畔的这个人喜笑颜开,而不是愁眉紧锁,他甘愿付出代价。
方绍伦攥着一叠支票,“噔噔噔”跑上办公楼,走到二楼拐角处跟鲁胖子撞个满怀,手上的支票掉了两张在地上,他身后的侍从官捡起来,发出一声惊呼,“茂丰纱厂?方队还拉到了东瀛的捐款?”
鲁胖子的目光在那一摞支票上打转,露出个了然的表情,“方队到底人面广手腕足……”
方绍伦懒得跟他计较,径直扯过那两张支票要走,鲁胖子却又拉住了他胳膊,睨了一眼他眉目间的喜色,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是我说话唐突了,不过……你犯不着这么卖力。”
莫名其妙!方绍伦甩开他胳膊,急冲冲上楼去了。
鲁胖子看着这位热血青年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终有一天会明白,拉来再多的善款,也不会让灾民碗里多一个馒头,身上多一件棉衣。或许,不久之后,某位权贵的姨太太会多一件貂皮大袄,某间公馆的琴房会新添一架钢琴。
方绍伦径直去了专为赈灾开设的窗口。不久,善人榜换了位置,但首席并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署名“东瀛商会”。
关于这一点其实有过一番争论,当局十分担心此举引发矛盾和争论,想按惯例,谁拉来的善款就写谁的名。
方绍伦却不想贪功,春明为了帮他,费心费力,既然东瀛商户出了这笔钱,署个名应当应分。他认为此举是于民有利的事情,并非“奸佞”行为,所以极力要求按实际情况来填写。民政司也考虑到或许能有一定带动作用,商讨再三,还是同意了他这个请求。
等他从楼上下来,天已擦黑。春明一直在车上等他,“回公寓吃饭?幺娘做的饭菜合口味吗?”
“挺好的,咱俩再整点?”方绍伦自觉尽了心力,忝居一职,总算发挥了一点作用。心头畅快,想要浮上一大白。
“恭敬不如从命。”三岛春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喜欢看他欢欣雀跃的样子,好像世界都跟着亮堂起来。
两人回到公寓,厅堂中灯火通明,幺娘并未准备饭菜,正陪客闲谈。
听到门厅的动静,窈窕的身影转过身来,露出如花笑靥,“大少爷,我在楼下等得冷,登堂入室了,不介意吧?”
“柳宁?”方绍伦大感诧异,“你来沪城了?”他近来无心消遣,自然不知道柳宁将书寓搬来了沪城。而柳宁为书寓选址、装修,自行忙碌,也没有来打搅。
现在却是不得不借一借旧相识的名头了,“大少爷,我是来请您去舍下做客的,所以自作主张让幺娘不用准备晚餐,不想您带了朋友回来。这位是?”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还以为要颇费一番周折才能接近这位东瀛军部重臣之子,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果然如情报所说,“丰神俊秀”,再看一眼一旁长身玉立的大少爷,难怪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方绍伦为二人作了介绍,柳宁佯装讶异,“您是东瀛人?汉语说得真好。贵国富商豪爽大气,光顾我那里的也很不少呢。”
三岛春明还未答话,方绍伦已经按捺不住,“你那里?你哪里?”
“大少爷,您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将书寓搬到沪城来了。”她略带羞窘地垂头,“自从三爷走后,书寓生意一落千丈,我搬到沪城来找口饭吃。”
方绍伦大感惊诧,旁人不知道她跟张三的实际关系他却是清楚的,难道张三一走了之,连妹妹都没安置?再不济,那些金条外币什么的总得留点吧?
他十分歉疚,“你等着,我给你……”转身就要上楼开保险柜。
柳宁忙拉住他,“大少爷,您快别忙,我是来请您做客的。”她赶紧重申来意,“舍下备了酒席,如兰如眉也好久没见过大少爷了,不知能否赏个脸?”
她打趣着叫过他“绍伦哥哥”,如今却是一口一个“大少爷”了。
方绍伦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懂,是要请他帮忙打开局面,但是张三不是说柳宁另有身份吗?他不自觉将目光转向身旁的三岛春明。
一直缄默不语的贵公子嘴角勾起一抹和煦笑意,“既然是绍伦朋友开的书寓,那很应该多多捧场。”
“相请不如偶遇。一同到舍下消磨一个晚上?”柳宁娇媚面庞上秋波流转,一颦一笑满蕴风情。
三岛春明将问询的目光看向方绍伦,方绍伦略一踌躇,点了点头。反正是打算喝一杯,到哪喝都一样。
柳宁即刻摆了个“请”的手势,她身姿高挑,姿态爽朗大方,既不显得过分阿谀,又表达了十足的诚意。
大少爷内心不由得感叹,难怪都说女人善变,似乎每次见到这位“长柳先生”都有不同的一面,但不管哪一面都是美的写照。
三人坐着小汽车在冰雪逐渐消融的街道穿梭,车后不知何时缀上了另外一辆黑色汽车。坐在副驾驶的柳宁通过后视镜看得清楚,假装不察。
而方绍伦就是真真没有留意了,奔波一天他有些疲累。
“累了吗?小睡一会?”三岛春明温声道,他哪怕坐在铺着柔软皮草的汽车后座,脊背也是挺直的,身体稍稍前倾,两手交叉着。
方绍伦也不讲客气,“好,到了叫我。”
夜间行车,车速并不快,车身微微摇晃着,像波浪推舟般助眠。他很快沉入了梦乡,头倚靠在车厢壁上,当他渐渐向左侧滑去时,三岛春明身体后倾,放松了肩背,让他顺着惯性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一方显然因为这个倚靠睡得更踏实了,另一方却是陡然僵硬起来,他愣愣地坐在那里,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以至于一向警觉的人竟然没有留意到前排窥探的目光。
三岛春明像沉入了一个分隔开的空间,耳边只听到那束清浅的呼吸,尽管很轻却很清晰地落入耳朵里。
鼻端丝丝缕缕萦绕着他发间的香气,并不多么浓烈,甚至说不上多么清新,但就是莫名的让人忍不住凑近。
他闭上眼睛,想要封闭这最直接的感官,却宣告失败,徐徐转过头,完全无法克制赞赏与喜爱的目光。
映入眼帘的其实是熟悉的眉眼,人还是那个人,无论长相还是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可当你的心思变了之后,内心如同被风吹拂的湖面,波澜起伏。
原来真的不是风动,不是幡动,而是观者心动。
他在隆隆的车轮声里,凝望着浅寐的面容。为什么,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他对这个人,其实有过许多次的欣赏和悸动,可都将他牢牢框在“朋友”的定位上,这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最喜爱的朋友、最欣赏的朋友……从来没有想过,朋友,其实可以不止是朋友。
相识于四年多前,那时的方绍伦身边没有什么“张先生”,只有他。军校那么多同学、室友,他和他最要好,能邀请到家里,介绍给家人认识的,只有至交好友。
学校的较场上流下过并肩训练的汗水,春日的樱花树下有过追逐奔跑的身影,他们在粟栗原放过风筝,在都目黑骑马驰骋,夏季野泳冬季泡温泉……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只要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趣事找不完的乐子。
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方绍伦接到电报急匆匆回国,他送他上船,明明是那样的不舍,却找不到可以挽留的理由。
他默许了惠子出格的举动,私心里觉得他如果跟惠子结婚,那么就可以一直留在东瀛。那么他们也就不必再分开了。
三岛春明在车窗外明灭不定的光线里,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流利的下颌线,深深吸了口气。
面对美好的事物,他欣赏的目光背后总藏匿着一丝想要摧毁的冲动,可这一刻,他清晰的感知到,内心的暴戾消逝得无影无踪。或许,他可以尝试去拥抱这份美好?
他回转头,闭上眼,安静地聆听,清晰地听到清浅的呼吸之外,白雪“簌簌”落在车窗上的声音。这是一个美好的冬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