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民国之引狼入室 陈鲜 6907 2025-07-03 14:08:10

腊月已过半,天公仍未放晴。温度虽然有所回升,但积雪未化,时有飘零,令灾情蔓延,报纸披露百货公司年货销售量创成立以来新低。

对许多家庭来说,饭都吃不起,哪里还有钱办年货。

方绍伦拉到捐资的兴奋在一个星期之后荡然无存,他每日在各个街区穿梭,很清楚排队领取救济的人数并没有减少,而分发到灾民手上的食物并没有增多。

他跑赈灾局问讯,因着他拉回的善款,办事员态度很客气,“方队呀这钱怎么花我们哪里知道的呀,上头肯定有安排嚒。”

再到民政司,官大数级被直接怼回来,“各界捐资善款归上头集中调配,还得单独给你列个清单?去去,别瞎操心,到处都有窟窿要补哩。”

他回到办公室,隔壁队员休息室倒是兴高采烈,罗铁喜滋滋地嚷道,“总算发薪水了!都拖俩月了,办年货都没钱!好歹没拖到年后。”

方绍伦不靠薪水过活,倒真没留意沪政厅竟然都欠薪两个月了?

他怀揣装着薪水的信封,垂头丧气跨下大理石台阶,兜头撞上鲁胖子,瞄着他脸上神情,一把拉住他胳膊,“走走走,饭点了,街边喝两口。”

鲁胖子领着他绕到后街,找了家小饭馆,要了三斤烧刀子五斤酱牛肉。他职级不低,吃穿却不讲究。

“老弟啊,我就说你犯不着这么卖力吧?!”鲁胖子端着酒杯嗤笑他,“耷着个脸干啥?不都这么过来的?慢慢你就习惯啦,就一块啦,哎!”

他喝酒上脸,顶着个红脑袋,唾沫横飞地开骂,“都他妈一群孙子!一群吸血鬼,从上到下!从上到下!哎,我算是看透了,所以我从前边退回来啦!枪眼子对着自己家里人算怎么回事呢?拉倒吧!我可不干!就这么着混吧,兄弟,你也跟着混得啦。”

方绍伦听懂他话里含糊的意思,却无从开口,他对现下的世道,尤其前边那些事了解得着实有限,只能跟着不断碰杯痛饮。

等鲁胖子的侍从官找过来,他把喝得醉醺醺的人交过去,起身会了账,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小饭馆。

他双手插兜,漫步在冬夜街头。细碎的雪花飘落在眉梢眼角,原本有些昏沉的脑袋倒逐渐清明起来。

遥想当年东瀛受训,踌躇满志要报效家国,可如今于国无益,于家,那简直就是罪人。他扯开自嘲的嘴角,迎着寒风发出一声长啸。

街边的流莺被吓到,挥舞着手绢,“哎呀要死啦这么咋咋呼呼!”等看清楚他的面容和身段,又嬉笑着上来兜搭,“这么冷的天公子一个人?奴家给您暖暖手?”

方绍伦抬眼看去,是张年华逐渐逝去的面庞,猩红的唇脂、廉价的香水、单薄的旗袍无不诉说着一段失意的人生。

他掏出怀里的信封塞了过去,在身后惊喜地尖叫声里,转身大步离开了那个街角。

回到公寓,和夫等在楼下,“先生,您总算回来了,正要出去找您。”

“有事?”

“少主挨了鞭笞,他想见见您。”

“鞭笞?为什么?”

和夫不答,方绍伦抬步就往对街走。

即使他不说,方绍伦大概也能猜到,必然与这次募资有些关系。

和夫忙跟上去引领,二人静默地穿过庭院、甬道,直上二楼,内室温暖如春,侍女为他脱去大衣和外套。

三岛春明在移门后的布団上抬起头,轻笑道,“绍伦,你来了。”他是俯卧的姿势,身上盖着被褥,略有些窘迫地低声,“请恕我不能迎你了。”

暖意薰蒸,草木的清香在室内萦绕,压着的醉意丝丝缕缕地泛滥开来。方绍伦步伐略有些迟缓的走到布団边跽坐,俯身想要查看伤势。

春明伸出一只手挡住他的手腕,“不碍事,不必担心。”

方绍伦绕过他的阻拦,径直掀开被褥,顿时呆愣住。

药粉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半透明的宣纸隔单下是血肉模糊的一大片。他揭起隔单一角,手底下的皮肉颤动,三岛春明轻声地吸气。

这就是他帮他的代价了……方绍伦心里清楚,以东瀛和华国如今的关系,怎么会允许他以家族之名,行帮扶之实?

他不能不感到愧疚,凝视片刻,放下隔单,伸手帮他拉扯被褥,却窥见了胳膊、腰际上的旧伤痕。重重叠叠,令人触目惊心。

在学校受训的时候,三岛春明是唯一一个不会赤身裸体的人,游泳穿皮肤衣,泡温泉穿浴衣,众人都当他性格使然,绝料不到衣物掩盖的背后有这样多纵横交错的印记。

方绍伦忍不住伸手,在他肩膀的凹痕上轻抚,“春明……”

“绍伦,不要——”三岛春明将脸庞转向内侧,低声道,“不要这样怜悯地叹息,也不要这样温柔地抚摸,原本我习以为常。你这样,”他轻声叹息,“或许伤口就不那么容易好了……”

彼时方绍伦并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对不起,春明,拖累你了。”他盲目的热血,害他东奔西走,又挨鞭笞。

三岛春明屈肘撑起身体,一旁静默的侍女忙帮他套上寝衣,他拂手示意伺候的人都下去。

“绍伦,你千万不要觉得抱歉。”他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挂着淡笑,“我并非无私之举,而是有求于你。”

“有事尽管说,你我之间不要用‘求’字。”

鼻端闻到清浅的酒意,觑一眼方绍伦面上略显茫然迟钝的神情,三岛春明深谙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低下头,“其实令我陷入迷障的,正是你和定坤兄的关系。他在晚樱居酒屋,在我面前,亲吻了你……”

迟疑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在端然跽坐的身影上流连,简单的衬衫勾勒出一个惑人的轮廓,“我之前从未想过,我对家中的侍妾从无情意,或许有别的原因?绍伦,你能为我解开这个困惑吗?”

方绍伦大脑一阵眩晕,令春明陷入迷障的,是他和张三的关系?春明怀疑自己也有着异于常人的取向?

“我要如何……为你解惑?”

“闭上眼睛,绍伦。”

方绍伦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有意识到,但他的确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眼睫轻颤,似春日里振翅的蝶。

三岛春明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唇。

…… ……

在华国传统的农历新年到来之际,袁闵礼来到了沪城。

明面上是来负责商铺的结算,张三走后,方记店铺年底清货关账的事宜落到了他头上。私底下是与旧爱会面,年底了,太多的苦水急需倾吐,大笔的资金急需消化。但更重要是来接方绍伦回月城过年。

“方叔惦记着你,只是不好明说,这次冰灾,沪城的报纸总要延误,老管家每次拿到报纸总要第一时间送到书房。”袁闵礼劝慰着他,“绍伦,你也别犟了,跟我一块回去,一家人团圆过个年吧。像我如今,想要我爹骂我几句也不能够了。”

他是一贯的温文声调,似乎那一晚深谈后对方绍伦再无芥蒂。

方绍伦嗫嚅道,“我不是犟,只是……”他只是觉得没脸见人,也担心他爹再提婚事,半年之期眼瞅着就要到了。

原本打算以赈灾为由不回去,但袁闵礼的话有道理,他爹身体不好,不知还能陪他过几个年。于是打点行装,返回月城。

临行前,他和袁闵礼一块上长柳书寓向柳宁辞行,却跟鞭伤方愈的三岛春明碰了个正着。自从那晚落荒而逃,两人一直没有再见面。

方绍伦满脸通红犹未自觉,自以为姿态大方的为两人作介绍,“早就说要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的,相请不如偶遇,呃,嗯……”

三岛春明接过话茬,“这位便是闵礼君?听绍伦提过你许多次,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他伸出一只手掌。

袁闵礼的目光与他交汇,伸手相握,“我也是久仰大名了,春明兄。”

年关宴饮欢聚的时节,长柳书寓生意火爆,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欢歌笑语从各个包厢的门扉和窗棂中透出。

柳宁忙得脚不沾地,仍给他们空出了最好的包厢,又抽空来坐了一会,敬了几杯酒。

三岛春明和袁闵礼称得上一见如故,一个权贵公子,一个世家少爷,如今又都在商场上独当一面,倒比跟方绍伦更有共同话题。

方绍伦见他们聊得愉快,借故起身去找柳宁。

柳宁早料到他会来,带着满身的酒意从一个包厢中走出来,两人走到庭院里去说话。

今夜是沪城难得的好天气,雪收风住,黢黑的天幕上甚至挂着一弯明月,两人不禁抬头,共赏清辉。

“有消息吗?”

“没有。”

方绍伦垂首半晌,低声道,“我回月城过年,你要回去看看灵波吗?”

“麻烦帮我带个安吧,横竖是你们家的人了我也不操心,”柳宁听着包厢里传出的喧闹声叹了口气,“我这里主要做外国人生意,外国人是不过春节的。”

“……行吧。”方绍伦知道她这生意大概不是为了赚钱,倒不好多劝,转身要回包厢,柳宁叫住他。

“大少爷,”她踌躇片刻,凑到他身旁小声道,“这位三岛先生据说家世背景特殊,您又在沪政厅任职,是不是该远着点……”

她思虑再三只能拿职务说事,绝不能透露所见所闻。那日的情形现在回想背上还起鸡皮疙瘩,但自那之后,书寓高朋满座,与虎谋皮换来了想要的结果。

但如果她向大少爷和盘托出,恐怕就要前功尽弃。

“嗯,我明白。”方绍伦垂下头。

事实上,他不明白,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那一晚的情形无可避免地回到脑海里……他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挂着的指圈和玉佩,那晚兵荒马乱地回到公寓,翻箱倒柜将这两样物事找出来挂在脖子上。

此刻,他一点也不想回到包厢,那里坐着两个曾经的挚友,原本应该举杯共饮、高谈阔论、把酒言欢才是。

人生第一次,他对自己做人做事的准则产生了怀疑,怔怔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

柳宁不能呆太久,转身走开,又忍不住回头。

月华如水,洒在那抹身影上,勾勒出极清俊的轮廓;夜色里愈显柔和的面庞,可与星月争辉。在那一瞬间她领悟到了那些觊觎的由来,不由得叹了口气,跟着看向微缺的冷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唉,三哥,你到底在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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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定坤此刻在一场生日宴会上,地点是印缅中部重城曼德勒。

“翡翠大王”卢振廷的幺女今日十八岁,特意为掌上明珠筹办的这场宴会铺排得十分隆重,贵客云集。众多金发碧眼的男士女士举着香槟在场中穿梭,行着西式的贴面礼、闻手礼。

印缅已被英帝国殖民多年,西化更为严重。

英国佬狡猾如狐,在它殖民印缅的两个政策上有所体现。一是实行“七邦七省分而治之”,让其四分五裂,不能团结一心,从而实现长期殖民的目的。

二是在针对玉石的税收政策。印缅是全球翡翠最大产区,但针对玉石的税收却是个难题,毕竟这玩意未加工雕琢之前就是块石头。

英国佬不懂玉文化,但打击逃税漏税是行家里手,想出了一套岗税政策,将玉石收税的权力承包出去,三年一竞价,让懂行的人来帮他收税赚钱。

竞价承包成功的称为岗主,岗主对名下报税玉石料有优先购买权。

货主自行估价上税,但估低价,岗主可以直接购买,厚利就到了岗主口袋里。估高价呢,货主就得多上税。这样一通操作下来,报上来的大多是符合实际价值的缴税价格。

而玉石的出售有时限,如果急着用钱,或者资金压力较大,就会压低价格,分利给岗主。经年积累,印缅这些岗主都赚得盆满钵满,玉石为阶金满堂,丝毫不夸张。

伍爷交给张定坤的亲笔信,便是写给在这一行浸淫多年,荣任过多届“岗主”的卢振廷先生的。

卢振廷是华裔,华缅边界线上小山村出生的放牛娃。他的人生亦是一部传奇,从放牛娃到富甲一方的商业巨擘。他为人豪爽,秉性侠义,旅居沪城时与伍爷建立过深厚的交情,对进一步开拓华国市场也十分感兴趣。

张定坤从矿场脱身,带着人马一路南下,途中躲避过好几次地方武装的火力冲突,到达曼德勒,入住旅馆,洗净泥沙,置办了体面的行头,向卢府递上了拜帖。

拜帖中夹杂着伍爷的书信,当晚便受到了热烈地欢迎和隆重地款待。

张定坤深谙“人靠衣装先声夺人”的道理,当卢府的两位公子亲自驾着小汽车来迎接他时,只见旅馆门口几名随从簇拥着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温莎领的亚麻衬衫束在卡其色的西裤中,取下墨镜的面庞带着点岁月的沉淀,显得英气逼人,光华内敛。

卢玉林和卢玉峰立时就为他的风采所折服,主动上前搭话。

两位公子体态健壮,五官端正,或许常年沐浴在热带阳光下,面庞稍显黝黑。举止热情有礼,说话幽默风趣,三人叙了年庚,以世兄弟相称。

“世兄你不知道,爹地有多盼着家国来人。我们虽然在这边几十年了,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是华国人的。”

“是,爹地还说他百年之后要归乡呢。”

“所以千万不要客气,府里的客院是专为家乡来的亲人准备的,尽管安心住下。”

他们不由分说,吩咐随车来的侍从帮忙收拾行李,将一行人接入了富丽堂皇的卢府,衣食住行安排得色色齐全,分外周到。

卢振廷是第一代华侨,家国情怀很浓厚。他的儿子们虽然成长在一个充斥着英语、缅语的环境,但家里有聘请西席,专门教授华国文化及历史。

张定坤与他们交流毫不费劲,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探知了不少讯息。看得出他们言语爽利、心性单纯,就像……他家大少爷。

他按住胸口,勉力将泛起的思绪压回去。

那一晚他领着一行人往华缅边境走了三十里,却又停下了脚步。

赵文说得没有错,他不能千里迢迢回去质问大少爷!他有着超绝的记忆力,能够清晰地回忆起他从伦敦回到沪城时,大少爷低落的情绪。

罪过都在袁二身上,大少爷已经跟他绝交了,他只管回去收拾袁二就完了。

但眼下他没功夫收拾他,他要开辟一条新的商道,挣下一份可观的家业,不能再让大少爷受夹板气!

他是纯男性的思维,永远觉得财富是男人的底气,权势是男人的命根。既然认定有隐情有误会,就不应该为了教训个杂碎浪费赚钱的机会。他拔转马头,向着来时路狂奔。

从这天起,他将大少爷藏进心房的角落,将全部的心神放在事业的开拓上。

他如法炮制又进了两个矿场,海绵似地汲取着辨玉赌石的知识,又挖掘到两名人才,进一步扩大了创业的队伍。

他意志坚定,说不想就真不想。如果不是这样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在如水的夜色中,在嘈杂的人声中,听到那阵轻柔的钢琴曲,他大概还可以将这份思念按捺得更久一些。

弹钢琴的是寿星璧君小姐,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

十八岁的少女穿着艳丽的红裙,一头黑发梳在脑后,扎着高高的圆髻,脖子、手臂都带着满绿的翡翠饰品,红配绿却一点也不俗气,反而有种明媚的张扬,像枝头绽放的芍药花,尽情展露着灼人的风姿。

张定坤入驻卢府的时日尚短,只在两次筵席上跟卢府的女眷打过照面,并没有深交。不过看得出,在一众姐妹里,这位璧君小姐深得卢振廷喜爱。

他们在书房议事,“咳咳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卢璧君蹦跳着跑进来,搂着卢振廷的脖子撒娇,“爹地,我看上七哥新得的那匹‘芒扎’了,你叫他让给我!”

“你自己好好跟他说嘛……”卢振廷不是大家长作派,对子女们的教养称得上娇纵,但良好的家风并没有纵出纨绔子弟,至少张定坤派去街市搜罗消息的人没有听到卢家子女什么坏名声。

“他不肯!”璧君气哼哼的,顺便瞄了一眼张定坤,“爹地你最好了,你帮我跟他说,七哥最听你的话了。”

“去去去,你自己不是有好几匹马?干嘛惦记人家的?”

“都没有他那匹威武好看……”

“‘芒扎’是烈马,你也要降得住才行……”

“放心吧,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张定坤微微一怔,这句话是如此耳熟。他从英国回来,大少爷要戳他,向他展示着手臂上的肌肉,很是得意,“……哼!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这段书房偶遇的插曲,让璧君小姐从卢府一众女眷中脱颖而出给他留下了些许印象。此刻她端坐在钢琴前,在众人的瞩目中,弹了一曲《致爱丽丝》,令张定坤忍不住凝眸。

金碧辉煌的厅堂里,是中西合璧的装修,他半隐在月洞门的门帘后,倚靠着壁橱,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

钢琴前的身影有着流利的侧脸轮廓,带有混血基因的缘故,五官深邃,明艳大气,鼻梁的弧度渐渐与镌刻在心底的画面重叠。

大概六七年前,在沪城求学的大少爷放假回家,在春日的客厅,修长皎洁的双手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跳动,悠扬的曲调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

端坐的身姿同样挺拔秀美,一束阳光穿窗而入,令白皙面庞上的柔和笑意如星光般璀璨。

他隔窗窥见这一幕,只觉得心旌摇曳,难以自控……那些不知何时而起的小心思怎么也压不住,却在他抬眼向窗外瞥来时,鬼使神差地后退了一步。

但那幅画面从此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那束春日的暖阳,那张完美的侧脸,那抹温柔的笑靥……相似的场景令思念喧嚣而至,他怔怔出神。

“咯咯”的笑声将他惊醒,他这才发现凝视的面庞不知何时向他转过来,露出了唇角的酒涡。

他忙站直身体,端杯走开,十七八岁的怀春少女,尤其是卢振廷的掌上明珠,是千万招惹不得的。

通过这段时日的了解,他对印缅的局势有了清晰的看法。

想在印缅发财,想在玉石行业分一杯羹,交好英国佬和当地武装势力是必须的。但人的精力时间都有限,得抓关键人物。

他于人际交往一道,向来有独特的心得和强大的自信。高大身段和英俊面庞已经让他占了三分优势,剩下的说穿了也不过“投其所好”四个字。

虽然卢家十分好客,客院住了不少来投奔的亲友,但张定坤命赵文赵武另找租赁了一处院落,供网罗的人才居住。又命他们成天泡茶馆,上街面搜罗消息。

他在卢振廷的引荐下,结识了不少行业内外相关人士,再结合搜罗来的讯息,很快圈定了四名短时间内必须深入建交的人物。

排第一位的是爱德华,他是英帝国驻印缅使馆的秘书长之一,对玉石的竞价包岗有话语权。他对神秘的东方文化很有兴趣,对华人态度也很友善。

张定坤走南闯北对各地典故传说信手拈来,交谈中提起西边的土司部落,爱德华果然大起兴味。尤其他去年去英国采购机器,又拜访过弗莱明先生,一番经历铺开来,爱德华立刻将“Mr.Zhang”换成了“定坤”,“定坤,你有英文名字吗?没有?我给你取一个好吗?”

英殖民地,很多人都习惯说英语,张定坤自然从善如流。

从他踏入印缅,除了学习玉石行业规则,就是学习英语,住在卢府后又特意请了个西教,而爱德华久驻印缅,华人众多,简单的汉语也会几句,两人的交流毫无障碍。

而第二位是昂觉坤,掸邦地方武装代表人物之一。印缅如今的局势较为复杂,明面上处于英殖统下,但民族众多,各地土司各有势力范围。

掸邦接壤华国,大料高货想要运回境内,没有地方武装保驾护航几乎不可能,所以这位四十出头的掸族汉子面对张定坤的示好皮笑肉不笑,架子摆得很足。

张定坤也不急于笼络,宴会上搭上一两句话,私底下送过一回礼,权当拜码头。

第三位是本地人塔沙,对矿场的开采有极为丰富的经验。这人的爱好是玩两把,张定坤上赌场跟他“偶遇”过两回,切磋牌技,倒也说得上话。

最后一位就是卢振廷本人。他在印缅多年,侠义仁善的美名为当地华侨所称道。张定坤能在社交场合打开局面,得益于他的引荐。

但光凭引荐混个脸熟远远不够,他不远千里跑来印缅,可不是做客玩耍的。

不过在商言商,光凭一张巧嘴阿谀奉承哄得人再开心也不足以让人鼎力相助,利益的交换才是最牢固的,张定坤极尽心力寻找时机。

在种种情况的夹缠下,大少爷不可能等到电话或信件。更别提当时的沪城仅与几个国际大都市建立了通信网络,而印缅作为殖民地,基础通信设施有限。

何况张定坤也在极力抑制思念,情丝缠身则难成大器,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大少爷留洋三年,他也熬得住。

不过在这个酒意晕染,音乐喧嚣的夜晚,他放弃了抵抗,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半靠在沙发上,将藏在心底的人,拿出来好好回想。

张定坤愣愣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脑海里浮现出大少爷替他戴上戒指的情形……他将左手按在胸口,右手跟着捂上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算时间,华国马上要过年了。他的大少爷不知道又要听多少闲言碎语,周家的舅爷、方家的姐弟……出了这档子事,更要可着劲的埋汰他吧。

心尖蔓延开来的痛楚,压下了回忆带起的欲望。

一群莺莺燕燕唧唧喳喳到了他身后,璧君小姐本地长大,她的生日宴会自然来了不少印缅本地富商的子女。绿植掩映,她们大概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用缅语大声的交谈说笑着。

缅语学起来比英语难,张定坤明面上没有请老师,在与昂觉坤和塔沙交谈时都随身带着敏登当翻译。但实际上,他每天跟敏登交流,慢慢听得懂,只是不露声色,也是商人的狡猾之处了。

“璧君,你刚看着笑的那个就是你的意中人吗?看样子比我们大不少哩。”

“才没有,十一岁而已,我爹地比我妈咪大了十五岁呢!”璧君小姐毫不羞涩,“我就喜欢成熟的男子,而且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

“确实英俊,又有男子气概!”另一个女孩说道,“不过他才从华国来,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人,你爹地恐怕也不会同意。”

“我爹地总是夸他,说哥哥们要向他学习。”璧君骄傲地扬起小脸,“是我谈恋爱,当然是我喜欢才最重要!”

张定坤想装作没听见,也想当做自己误会了,从华国来印缅的年轻人并不止他一个。

可当他站起身,从帘子后走出去,那群女孩子像惊飞的鸥鹭般,“咯咯”笑着跳开脚,璧君小姐红扑扑的脸蛋,水汪汪的双眼饱含羞涩地看过来。

真是想装误会都不行!好在他一直装听不懂缅语,略表诧异地扫视一眼,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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