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民国之引狼入室 陈鲜 7028 2025-07-03 14:08:10

在夏季的尾巴上,灵波生下一个女儿,是方家头一个孙辈,方学群十分喜悦,并未因女儿身有所轻视,按绍琮“三朝酒”的规格办了三天流水席。

原本该爷爷取名,灵波却执意按排辈再加上她中意的字,报上来是“含章”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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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学群咂摸半天,“良璞含章久,寒泉彻底幽”,唔,为人处事做学问都要有静气,点头应允。

这位生下来便十分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就叫方含章,是多年后华国鼎鼎大名的“国医圣手”。

方绍伦大概明白她的意思,“章”谐音“张”,灵波内心始终记得自己是张家人,她对制药一道发自内心的热爱源自家族传承。出了月子她就投入了药厂的建设,小宝宝完全丢给了奶妈和蔓英照顾。

松山和月湖距离不短,车程要近一日,往返不便,她索性住进了松山别墅。松山别墅有四五栋洋楼,住是尽够了,但方学群在此养病,跟儿媳住一块未免不像样,于是方家几个姨娘便带着孩子轮流去陪侍。

等小宝宝满了百日,蔓英带着她也去了松山,山里安静,空气又好,她一去就喜欢,一个月倒有大半个月待在那。

剩下个方绍玮孤零零住在自己那栋楼里,深感寂寞,一天到晚长吁短叹,可这份感慨在一个雨夜戛然而止。

入秋之后,月城进入雨季。暴雨要么不来,一来就有漫天之势,不到黄昏已是乌云密布天色暗沉,等入了夜更是雷声大作,黄豆大的雨点扯线似的乱飞。

方绍玮撑着把乌骨大伞从车上下来,雨下得实在大,他穿过庭院,转过长廊,沿着檐边往内,刚走进月洞门,一个温热的躯体“嘭”一声撞进他怀里。

沈芳籍面红耳赤地抬起头,“对不起,对不起,二少爷。”她比他小,叫二弟不合适,有限的几次称呼都是叫二少爷。

她从五姨娘房里出来,平日不摆少奶奶的款,没有丫鬟跟随,主楼离她住的院子就几步路,匆匆拐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却跟应酬回来的方绍玮撞了个正着。这也是天意安排。

方绍玮看她原本只有欣赏和怜惜,觉得这姑娘哪哪都出挑,被他哥扯进这泥潭里,着实可惜。可这一撞,温香软玉搂满怀,瞬间就起了些别样的心思。

富家公子哥的感情向来是顶充沛的,蔓英跟他青梅竹马,少了些旖旎情怀。灵波狡黠灵动,脾性却不够温柔,生了孩子跟完成了任务似的,一门心思捣鼓她的药材,连话都不怎么跟他说了。

天上掉下个芳妹妹,不光长得漂亮,脾气温和,还是他——大嫂!这禁忌感让人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要真是大嫂他也不敢肖想,可婚礼上那一出,外人不清楚底细,他还能不清楚?他哥追着张三去了,丢下新娘子独守空房,那不管不顾的劲头怎么可能断得了?

他在觊觎之余,又多了几分怜惜。一个男人要是欣赏、可怜一个女人,再加上一点外部的诱因,轻而易举就能陷入爱情。

方绍玮又一次产生了恋爱的感觉。他不是多有心机的人,感情向来外露,多亏叔嫂的身份带来一点桎梏,但聪慧如沈芳籍,还是很快就察觉到了。

月湖府邸的花园鲜花四季不断,一入秋更是姹紫嫣红开遍。方府的主人们都不喜欢太过于匠气的修剪,放任各种品目的鲜花这里一层那里一簇随意堆叠。

溪涧边长了一层秋海棠,开得正好。这花喜光但忌水,长在水边倒不如采去插瓶。沈芳籍踩着阶边鹅卵石,小心地伸手……斜刺里伸出只胳膊,抢在她前头把那丛花薅了去,等她起身,得意洋洋地递给她,“喏,给你。阶边滑,小心摔倒。”

他穿着西裤皮鞋,刨花水将鬓发梳得油光发亮,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举着花,摆了个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姿势,“宝剑赠英雄,鲜花献……”

“谢谢二少爷。”沈芳籍打断他,也不接那花,转身就走。

“哎……”方绍玮沮丧地摸着后脑勺,这是怪他唐突了?正眼都不看一眼。他总比他哥要长得俊俏吧?看得上他哥看不上他?不可能!

*

深秋前,月城的老字号裁缝铺上月湖府邸量体裁衣,冬季的皮袄斗篷要提前缝制,姨娘们年岁渐大,身材不免有变化,年年都要重新量,皮料皮毛也要选。

厅堂里热闹非凡。

芳籍向来勤快,苦水里出身也没什么架子,看裁缝师徒俩忙个不住,站一边帮着扯扯米尺,参详一下内里的面料。众人陆续量完,转身去吃饭。

裁缝累了大半日,收东西就准备走人。芳籍欲言又止,冬季的袄子她是没有的,却也不好意思张口,方绍玮从大门外走进来,取下墨镜,高声道,“大嫂,大哥特意打电话来,让给你多做几声衣裳,你们新婚可不能穿得太素净。”

方绍伦自然不会心细至此,方绍玮是隔着玻璃窗子看到她那副窘态了。裁缝立马搁下箱子,回转身,“哎呀该打!都忘了大少奶奶了,您快请……”

沈芳籍看了他一眼,他冲她夹了夹眼睛,她皱眉转过了头。

*

天阶夜色凉如水,明月高悬,沈芳籍推开轩窗探头凝望,在习习夜风中感受着深秋的凉意。丫鬟给她披上一件斗篷,“大少奶奶小心别冻着。”少顷,又端来一碗红枣甜羹,“少少吃一点,睡得香,明儿气色也更好了。”

她待上下都一样和气,伺候的仆从们自然也投桃报李。

对沈芳籍来说,短短半年,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衣食无忧,还呼奴唤婢地当起了豪门少夫人,她回想前尘过往,很想念远在沪城的大少爷。

如果没有他,她大概还在苦水里挣扎,不知会沦落到怎样的境地。她对方绍伦的感激无以言表,至于那些暗涌的情愫则沉淀成了另一种感情,有的人会让你觉得这辈子不管以什么方式,能跟他有所牵扯,终归是种幸运。

她倚窗陷入沉思,等醒过神,耳边萦绕着一阵箫声,音色空灵,呜咽不停,似在诉说着难言的心事。她聆听半晌,好奇问道,“这是谁呀?”

丫鬟笑答,“二少爷。好久没听他吹了,还怪好听的。”

沈芳籍“啪”一声关上了轩窗。

箫声吵了大半夜,令她难以安眠,烦恼忧愁一齐袭上心头。

方家样样都好,唯一令她烦恼的只有这位二少爷。见天在她跟前转悠,那兴味的眼神总令她回想起在美东伴舞的日子,那些男人们的目光与他如出一辙,搭在腰上的咸猪手,就跟那晚撞到他怀里时不知规矩的胳膊一样令人生厌。

他知道内情,不把她当大嫂她能理解,可就能把她当成调笑的玩意么?娇妻美妾还不知足,还妄图来染指她,简直不知所谓!

婚礼上那一出,方府的众人多少知道内情,不至于当真责怪她。可要跟这位二少爷有牵扯,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那明目张胆的眼神可有半点替她着想?

兄弟俩皮囊或有相似之处,心性却相差太远。为什么同样的家庭环境,会教养出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呢?

这个疑问在不久后的袁府生日宴上得到了答案。

因是散生,袁府没有大肆铺张,魏静芬也只邀请了方府几个女眷、袁家几个旁亲,置了两桌席面,又按惯例,请了两个女先儿说说书、弹弹琴。

袁雨晴托腮叹气,“还是想听大戏,月城如今也没什么像样的戏班子,都往北边去了。”

袁雨彤戳着碟子中的蜜枣,“确实难啰,二哥和方家大哥哥也不在,再没人票戏给我们听了。”

“二哥就算在也不肯唱的了,除非大哥哥跟他一块……”

沈芳籍不由得惊奇,“绍伦还会唱戏?”

袁雨晴点头,“唱得可好了!”她历数起方绍伦的优点,想在新嫂嫂面前卖个好,“大哥哥真是什么都会,小时候还给我们做风筝来着,比坊市上卖得还好看,做的凤凰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飞得可高了……嫂嫂嫁给大哥哥真是有福气了。”

“可惜那个凤凰风筝了,大哥哥做了好多天才完工,”袁雨彤撅着嘴巴,“只飞了一次就让方家的二哥哥弄坏了,还跟方叔告状,方叔骂大哥哥‘玩物丧志’,之后的风筝就都是买的了。”

“你还怨怪这事呢?方二哥现在可好了,上回来府里喝酒,不是还给你带了一盒子珠花?”

“那他以前是很讨嫌嘛……”

“谁让他是周家婶婶的孩子呢?总高人一等似的,小时候颖珊姐也经常骂颖琳。”

“我们家可不这样……”

沈芳籍听姐妹两人嘀嘀咕咕,心里对方绍玮愈发反感,难怪上次在沪城他那样气势汹汹地质问方大哥,还想动手来着。原来自恃嫡出才如此嚣张跋扈,她心里很有些为她的方大哥鸣不平。

黄昏的时候散了席,方府几个女眷正准备告辞,袁闵礼穿过苍翠的庭院走进厅堂。

他穿着西装,俊面玉颜,虽然拄着文明杖,但步态不疾不徐,依旧潇洒自如。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大把粉色郁金香,用玻璃纸包裹着,装点得十分漂亮。

他缓步而来,将花束递给今日的寿星,“生日快乐,静芬。”俯身向前,在众人的瞩目中,按西式礼节亲了亲她的面颊,魏静芬害羞地低下头,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喜悦。

几个小姑娘都到了谈婚论嫁、憧憬爱情的年纪,“哇”的一声闹腾开来,“二哥好罗曼蒂克呀。”“这花可真好看。”郁金香这个品种,即使在四季都有鲜花盛开的月城也不多见。

身后的司机将手里提着的裱花蛋糕搁到桌上,凑趣的笑道,“二爷特意打电话到沪城订的蛋糕,中午的火车才送来,说少奶奶在家过生日时最爱吃这个口味的。”

“啧啧啧,难怪嫂子刚一直就朝门口望呢,原来是惦记着……吃蛋糕呀!”众人笑闹作一堆,魏静芬将手里的孩子递给奶妈,吹了蜡烛,给大家分食美味。

沈芳籍也分到了一块,小勺子送到嘴里,格外香甜软糯,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她忍不住偷瞄袁闵礼和魏静芬,两人真是相配,凑一块逗着孩子的画面是那么美好,令人艳羡。

她看得入神,袁闵礼抬起头,两人目光相触,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袁闵礼笑道,“芳籍,老管家前两日托我给他弄样东西,你给他带回去吧。”

沈芳籍于是起身,跟着他穿过月洞门,走进厅堂内间。

外面客厅开阔大气,里头小间陈列着各式茶叶、酒具、舶来的咖啡等等,是个储藏的场所。

袁闵礼从架上拿下一个木盒递给她,低声道,“这里头是福|寿|膏,你可拿好了,别让绍琮他们几个小的误食了。”

“福|寿|膏?”沈芳籍手抖了抖。

她爹离世前,痛得厉害,躺在床上直叫唤,“……芳……骨头缝里都疼……弄口烟给我抽抽……”这烟就是指的福|寿|膏,她在学校的时候听过宣讲,这玩意不是好东西,可她爹病入膏肓,几次三番都靠这个捱过剧痛。

那时富商还在新鲜头上,听了她的求恳,给她弄了一匣子。晚上床帷间,还逼着她也试了一点,吞云吐雾间,灵魂似乎飘然而去,只剩肉身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害臊,任人摆布……

过后,富商还感叹了一句,“这玩意可真是好东西,就是金贵……最多这些,再要可没有了。”

她不禁拉开木盒盖子,瞄了一眼,“咿?”与她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这是外国货,提纯过了,没那么伤身体,老管家这两年一入秋就风湿痛得厉害,抽两口舒服点。”

袁闵礼似乎清楚她的疑惑,随手拈出一根,雪茄大小,放在火上燎了燎,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偶尔抽抽没事,但也不能多抽,不然一天到晚只想着松快,”他吮吸了两口,轻烟笼罩在眉梢,“可就玩物丧志了。”

他抿了抿唇,又叮嘱了一句,“你避着点人给他吧,终归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芳籍点点头,袁闵礼转了话题,“方叔快回来了吧?山上也冷了。”

“六姨娘上个星期才回来,说山里一点也不冷,空气好,老爷子觉得舒坦,兴许要住到过年呢。”方学群在松山养病,除了三姨娘管家不得闲,其余几个姨娘轮着班去看望。

“绍伦这个月没回来?”方学群不在府里,方绍伦就回得少了。

“嗯。”

袁闵礼叹了口气,“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当初去东瀛,就是周舅爷担心他跟绍玮抢家业,撺掇着方叔送他去的。回来两个月,又立马赶他去沪城做事……哎,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他似乎自悔失言,掐灭了烟,“时局不好,炮火连天,总担心他在沪城的安全。”

沈芳籍点头,“我知道袁大哥是为绍伦好。”

袁闵礼送她出去,“我上回跟他说,我这腿脚不便,让他回来帮忙管管厂里的事,他一味让我找绍玮……你得空帮我劝劝他。”他放低了声音,“一家人不说外话,绍玮向来好玩好享乐,哪里比得上绍伦……”

沈芳籍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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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城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一些,刚过五点钟,天色已暗沉。北风呼呼地刮着,街面上被扫得干干净净。

司机将车停在楼道口,俊秀的身影跨出车厢,几步就上了楼,打开公寓门,将钥匙挂在门厅,摘下围巾、手套,佣人殷勤地迎上来帮他脱大衣,他摆了摆手,“用不着。”

厨娘显然听到门厅的动静,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少爷回来了?马上就能开饭了。”她戴着白色圆帽、嘴上挂着个围兜,是大户人家厨娘十分讲究卫生的作派。

张定坤在沪城等他期间,左挑右选,将这三人配齐了,又签了长契。他自己是泥坑旁都睡得着的人,却觉得他家大少爷理所当然要有人伺候。

方绍伦也没有推辞,他明白,对张三来说,接受他的安排和照顾就是一种无言的承诺。

他没急着吃饭,开口问道,“电报拿回来了吗?”算算日子该到了。

“拿回来了,给您放茶几上了,还有一封请柬,自称是关家人送过来的。”

“关家?”方绍伦蹙了蹙眉,将请柬撇到一边,先打开那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薄薄一张字条,又“嚓”一声塞了回去,红晕漫上他的耳廓,惊鸿一瞥的几个字却刻印在脑海里:“昨夜梦君几度云雨”。

这个张三!一个字几十块用来发小黄文!不是“吻你千万遍”就是“爱在心口”,这也是方绍伦不敢亲自去电报局的原因,虽说装在信封里,电报员早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窗口后的眼神总带着探究和戏谑。

尴尬是有的,但是不能否认,甜蜜更多点,在即将到来的寒冬,有人念着你爱着你,怎么能不叫人感到温暖呢?

羞恼随红晕慢慢散去,他扔掉信封,又看了一遍,塞到裤兜里,随手打开那张请柬。

“绍伦兄台鉴:

余素喜绘事,此次跟随导师国外写生,以拙笔涂抹,得数十幅油画,虽未臻妙境,亦自得其乐。特定于‘寻珑雅馆’举办小展,诚邀阁下拨冗莅临,不吝赐教。

小展定于本月十四开幕,望阁下勿辞,届时驾临,以慰鄙怀。

敬颂时绥!

关瑾

即日”

哟,关文珏回来了?还要开画展?

对这位喜着奇装异服、个性鲜明的关兄,方绍伦有三分佩服。家世相近,但他比他大胆得多,年纪极小就明确自己的取向,被放逐到欧洲也不改其志,很有点敢爱敢恨的作派。

但他对张三的追逐也令他厌烦,不光出言挑衅,还跟到英国去,方绍伦当时不能说一点恐慌都没有。

在大少爷的认知里,这样东西属于别人,这个人跟别人两情相悦,他是绝不会伸手的。但关文珏显然是只要抢得到,就是他的。

他将请柬搁到一边,准备去吃饭,手边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接起来,直接用东瀛语说了一句,“摩西摩西”。

“怎么知道是我?”三岛春明在电话那头笑道。

“这个时间除了你也没别人了,”方绍伦也笑道,“今儿不管什么局我都不去了啊,家里饭菜都上桌了。最近有点累,想好好休息一下。”虽说他也是热衷玩乐的年纪,但最近跟着沪城这些公子哥们混,频繁的宴饮让他觉得乏味。

“恐怕你休息不了……”电话被转交到另一个人手中,魏世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今天过生日,在德庆楼摆酒,绍伦兄也不给面子嘛?”

魏世茂和魏静怡留洋东瀛,跟三岛春明有交集,这次他跑回来过年,更是天天都跟三岛春明混在一块。

又过生日?每晚的宴饮不是有人过生日就是介绍女朋友给大家认识,换成别人,方绍伦指定得推了,但魏世茂开口还真不好推却。

他在魏公馆住过一段时间,眼下这份工作也多得魏司令照应,魏世茂又只是假期回来一段时间,他只能笑道,“那必须给,等着,就来。”

起身穿了大衣,拿着手套走出了门。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沪城是东方排名第一的大都会。而德庆楼则是沪城出了名的销金窟,它位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采用会员制,会费相当高昂。

整体建筑风格为英国维多利亚式,内部设施豪华,占地广阔,设有中西餐厅、豪华赌场、土耳其蒸汽浴室等设施,大量穿着性感的女招待穿梭其间,为客人提供贴心服务。

一旦成为会员,所有享受全部免费。羊毛出在羊身上,赌局抽水也高得吓人,但其高端形象吸引了不少富商巨绅、达官贵人和各界名流,一晚上一掷千金的大有人在。

听说伍爷有参股,但他本人极少去楼里休闲,有次方绍伦去伍公馆吃饭,伍爷还特意叮嘱他,“……偶尔玩玩无妨,经常在里头混的不要与之深交……”这样的场所必然背景深厚复杂,伍爷身在名利场,有些股份想不想都得来一份。

方绍伦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越是国难当头,国人越容易纸醉金迷、纵情享乐,沪城赌博已蔚然成风。金钱能够滋生的罪恶实在太多。

阔大的玻璃门两侧站着年轻英俊的门童,躬身替他拉开门,轻柔的音乐瞬间进入耳膜。

女招待迎他上了二楼的豪华包厢,包厢里站着的两个走上来替他宽衣,三岛春明和魏世茂跟五六个公子哥正在喝酒,桌上珍馐罗列,却没动筷子。

“特意等着你来开席。”魏世茂拖着他坐下,一只小巧银杯酒盏已搁到他眼皮底下,“来迟了,先罚三杯。”

“哪里迟了?菜都还热着呢。我可是接到电话就出门了。”方绍伦不敢轻易应战,酒喝急了容易醉,在座好几个海量,几轮下来非整趴下不可。

三岛春明替他解围,姿态优雅地举杯,“头杯酒该敬寿星才是。”众人给面子的端起酒杯,一齐敬魏世茂,算是拉开了这局的序幕。

平日里聚一块无非吃喝玩乐,饭桌上总免不了拼酒,各种由头都能成为满饮的借口,方绍伦自感今日状态不佳,时不时尿遁,众人自然不依,揪着他笑闹,拉扯间裤兜里那张电报带了出来,掉在地上。

方绍伦暗叫“不好”,伸手去捡,却被旁边一个箍住了肩膀,另外一个眼疾手快一把扯过大声诵读出来,顿时“哈哈哈”的笑声响彻包厢。

“……几度云雨?哈哈,是嫂子吗?月城到沪城用不着发电报吧?”魏世茂只知道方绍伦结婚了,没见过新娘子。这里头知道内情的只有一个三岛春明。

方绍伦窘得面红耳赤,不敢去看对面那道灼灼的目光。可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也没放过他,拿筷子敲着碗,改了一首当下的流行歌曲,尖着嗓子哼:昨~夜~梦~君~几~度~云~雨……

这真他妈的——只恨地上无缝!

经此一番,方绍伦不得不端杯。找借口提前走人家说你开不起玩笑,可但凡敬酒推脱,这八个字必定要拿出来当酒令,大少爷不好再装相,拿出真酒量,一杯一杯灌过去,将这些碎嘴子都堵上。

三岛春明看着饭桌对面那张逐渐蒸腾起红晕的面庞,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只小小的陶瓷瓶。这样的场合,不管掺在哪杯酒里都是轻而易举。稍作安排,便能得偿所愿。

张定坤便是这样,得到了他、控制了他,并最终驯服了他吧?让原本心高气傲、意气风发的青年,甘愿被欲望驱使,臣服于情爱。

他手指攥紧,片刻后又松开。他不屑于效仿他人,若只是为了肉|体的欢愉,他何至于此。

从饭局到赌桌再到按摩室,方绍伦不可避免的喝醉了。七八分醉,尚余一二分清明。

众人簇拥进蒸汽浴室,像掉进了王母娘娘的瑶池里,云雾蒸腾间眼迷神昏。

方绍伦手脚绵软,有人替他剥去衣物,一件件,慢条斯理。他认得出是三岛春明,心里顿感难堪,好在他很快替他围上了浴巾,令他松了口气。

他搀他坐进池子,“醉酒不宜久泡,随便洗洗,去睡吧。”穿着清凉的女招待走过来替他按摩着脑袋,方绍伦渐渐模糊了意识……

等清醒的时候,床头微光倒映在他的眼角,宽阔的房间里并排摆放着两张床,除了他没有别人,但浴室里却传来暧昧的声响,水流涔涔,有人似痛苦似欢愉的低叫……

方绍伦稍一凝神,忙把被子拉过头顶。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岛春明走过来将被子掀开,“醒了?要不要喝水?”他赤裸的胸膛上犹有汗珠滚动,肩颈处红痕毕现。

方绍伦顾不上回答,转目四顾,“人呢?”

“走了。”

“走了?……是青松?”

三岛春明摇头,“楼里找的,干净顺眼就行。”

方绍伦瞪大眼睛,“可是青松……”

“绍伦,我对他没有忠诚的义务,他对我也没有,”三岛春明给他倒了杯水搁在床头,又点了根雪茄咬在嘴里,“其实肉|体的欢愉很多人都能给,你大概是没有试过别人?”

方绍伦坐起身喝了口水,“确实没有。”

“想不想试试?”三岛春明将烟架在烟灰缸上,浴巾一扯往旁边床上一扑,手肘撑头,看着他露出狡黠笑容,“任君采撷。”

他裸着的身材相当有看头,修长的线条,白皙的肤色,那些纵横的伤痕像画笔的涂抹,镌刻在他的背上。之前在学校从没这样敞开过,大概是觉得方绍伦已经清楚他的底细,无需再遮掩。

方绍伦抓起一只枕头丢过去,“省省吧你。”他捡起架在烟灰缸上的雪茄吮吸了两口,这事的愉悦毋庸置疑,但如果没有情感的融合,他无法深入别人,也绝不肯让别人深入自己。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不行?”他确实很好奇,一样的流程,一样的高潮,换个人,为什么不可以?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哪个都能带给他快乐。

“因为……”烟雾升腾,方绍伦垂头低声,“我爱他。”这三个字说出口,奔涌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是一种名为“思念”的东西。

静默片刻后,三岛春明出声打断他的沉思,“或许……我应该谈个恋爱?”这种浪荡的日子该结束了。

哪个都能带给他快乐,但哪个都不能令他完全快乐。频繁地宣泄欲望,并未给空寂的心灵带来满足与安宁,他仍渴望着对面床上的那个人,愈发的渴望。

可他看着雪茄在方绍伦指尖燃烧,侧脸的轮廓隐在光晕里,鸦翅般的眼睫垂下来,试图隐藏那份落寞,突然就深刻意识到了他的身心,已有归属。

三岛春明心底漫上一丝苦涩,不管甘不甘愿,他都来迟了。

如果他能爱上别人,享受灵肉的结合,拥有“昨夜梦君几度云雨”的旖旎情思,或许就能忍得住破坏、掠夺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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