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民国之引狼入室 陈鲜 4964 2025-07-03 14:08:09

郭家在福泉山的温泉山庄,算是祖业。虽是人工烧制的假温泉,但引的是山上泉水,清澈甘冽。

这庄子原先在一位东瀛商人手上经营过一段时间,后来郭冠邦长驻沪城,便收了回来,用来招待生意场上的朋友。

方绍伦一见东瀛式的装修,倒有几分欢喜。他在京都呆了三年,对其生活美学上的造诣很是欣赏。

东瀛之美,在于风雅,十分强调与自然的和谐共存,这点在房屋建筑和室内装修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依山而建的几丛小筑,山后是氤氲的泉水,蓄了满满一个大池子,池底有凿出孔洞,与热水管相连,辗转流淌,既能调温又显干净。

远山青黛,花红柳树,正是春浓,风景十分美自不必说,质朴天然的意境也是十足。

进到室内,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水磨地面,一条曲折的木质长廊,两侧分列着数间屋宇。随手拉开一张日式推门,迎面是蒲草编织的榻榻米,中段垂挂着白色缭绫,格子式的木门上裱糊着洁白宣纸。屋里烧着热水汀,却隐藏在间壁之外,只觉得暖和馨宁,不见半点冗余的装饰。

张定坤一见方绍伦脸上的神情,便知道他满意这装饰,笑道,“这屋子大概大少爷是乐意住一住的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滑过那些柔软又结实的蒲草地垫,方绍伦心里充斥着旧物风华的欣喜,张定坤脑海里却翻腾起一些颠鸾倒凤的景象。这地界倒是敞亮,也不必担心弄出声响大少爷赏他耳刮子……

“跟京都的温泉山庄简直一模一样,难怪说是东瀛商人修砌的。”

“大少爷在东瀛也常去泡温泉?”

“那是自然,京都潮湿多雾,冬春两季不去泡一泡浑身不舒坦。”

“都跟谁一块去呢?”张定坤自认为探听得不动声色。

方绍伦瞥他一眼,懒得搭理,起身走出屋子。

“哎,哎,问你呐……”张定坤追出来,他觉得自己如今很有资格过问一下大少爷的私人交际了。

关文珏从走廊斜对面的和室走出,向他笑道,“三哥,这庄子东瀛风味挺足,住一晚再走?这样式的装修比欧式看上去舒服许多,如今欧洲的豪宅一味追求华丽、富贵,堆砌得很。”

他不但自来熟的将称呼从三爷换成三哥,又挽着张定坤的胳膊往外走。

方绍伦听到有人喊三哥,不免回头,一个眼刀飞过去,张定坤忙不迭的把胳膊抽出来,笑道,“我倒觉得欧式装修不错,大气洋派。”

他不随声附和,关文珏的眼神反倒愈发锃亮起来,他就喜欢这种不光穿着,连思想性格都有个性的男人!

“难道三哥的公寓也是采用的欧式装修?”关文珏仍跟在他身后,“我只听说很漂亮阔气,还没去参观过呢。”

他毫不矫情,直白的表达想去他公寓作客的意思。

“咳,”张定坤轻咳一声,“那不能算我的公寓了,已经输给人了。”

“输?赌桌上还赌这个不成?”关文珏失笑道。

张定坤点头,“总有人手段了得,勾勾手指就拿走了。”

呸!方绍伦恨不得给他两脚,是老子勾走的吗?

“那三哥现在住哪呢?饭店?”

“那倒没有,赢家心善容我再住几日。”

“三哥要是不嫌弃,我们关府倒是有几间空屋子,欧式中式装修都有,你喜欢随时挑几间来住。”关文珏知道他多半是说笑话,但趁机表达善意,眼神里也带上两把小钩子。

张定坤“哈哈”笑道,“多谢美意,不过我暂时还得替人看屋子,主人不发话,倒不好走哩,要是哪天被踢出来,再去府上叨扰。”

唐四爷从一旁经过,笑眯眯的接话,“谁敢将我们张三爷踢出门?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郭兄这庄子整修完越发好了,又换了不少新人?”魏世茂从长廊最外间的和室走出,身后跟着个着和服的女子,捧着托盘,上头搁着手套、马鞭等物。

“一年难得来两回,可不得尝尝鲜?”郭冠邦也换了骑装,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从房中迈步而出。

郭冠邦约他们一行人,不光是泡温泉。

福泉山除了几处温泉别墅,还有一处马场,是总务厅的产业,预先打了电话,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安排得妥妥贴贴。

露天的马圈里,拴着数匹刷洗干净的骏马,郭冠邦一摆手,“几位兄弟,请先挑吧。今儿天好,咱们跑上一场,设个彩头。”

“还设了彩头?”唐四爷大感兴味。

“那是自然,不然跑起来岂不是没意思?”郭冠邦指指山顶,青山绿水间飘扬着一面彩旗,“谁先到顶,拿到那面旗子,就算赢了,事先说好,彩头不能转送只能自用,至于是什么,请容我保密。”

“嘿!这倒有些意思啊!”

魏世茂在一旁哈哈笑道,“郭兄的彩头不用说都是极好的,那我可得搏一搏。”他率先走进马厩挑选起来。

方绍伦于跑马一道素来爱好,又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有没有彩头都是要放开了跑的。他走进马厩,精挑细选,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牵了一匹红棕色骏马走出来。

郭冠邦在一旁点头,“绍伦的眼光真是没话说,这匹我骑过多次,脚程是顶好的。”

方绍伦将缰绳递给他,“让给你?”

“你喜欢的我双手奉上还来不及哩,”他见旁侧无人,不动声色的用言语撩拨,又从马厩牵出一匹白马,翻身而上,“这匹也不错,来,绍伦,咱俩比一比。”

大少爷却不是解风情的人,压根没入耳。他久不跑马了,早心痒痒,随着两声马鞭的脆响,一棕一白,顷刻间,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

“你们都先跑了,那还比什么?”魏世茂一边叫嚷着,一边和唐四爷一块疾冲而去。

只有张定坤和关文珏落在后头,“文珏怎么不选马?”

“我不擅此道,彩头是肯定不要想了,选马都不会,”关文珏温文笑道,“三哥帮我挑一匹?”

张定坤微微勾唇,“好。”

他从马厩牵出两匹黑马,将其中一匹缰绳递给关文珏,两人翻身上马,不疾不徐,干脆避开众人踏出的一路尘烟,尾随而去。

张定坤对方绍伦的骑术心中有数,并不担心,福泉山本就不是高山,从马场去山顶的道路也较为平坦,并无陡坡急弯,经常有男士带女伴来此体验新奇。

方绍伦一路疾驰,偶有枝桠探头,也被他十分敏捷的躲过。

郭冠邦紧随其后,不时抬眼,前方俊秀的身影白色衬衫外罩着一件深棕色马甲,同色修身的马裤勾勒出一个浑圆挺翘的臀,于马鞍之间起起伏伏。他口水都咽个不停,哪里还有心思追赶?

何况本就是故意要输的,但架势还是要演足,在方绍伦奔至山巅的时候,装出挥鞭追赶的样子来。

大少爷在马上俯身,将那面彩色的旗帜拔出攥在手中,挥了挥,笑道,“承让了。”

那笑颜比三月的春光还要耀眼,郭冠邦“啪啪”的鼓掌,“这山路我跑过无数次,都跑不过你。”他勒缰靠近些,低声道,“绍伦面前,我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啦。”

一而再,方绍伦就听出点意思来了,不由得皱眉,又联想到下药那事,原本夺魁的欢喜荡然无存。

唐四爷和魏世茂走的那一条道,拐过弯看见方绍伦已经拔了那面旗帜,便勒住缰绳,笑哈哈的打趣,“哎,白忙活一场。”

方绍伦站在山巅,一眼看见半山腰上,张定坤与关文珏并辔而来。张三身形一贯高大,关文珏是瘦高个,跟他并驾齐驱,生生被衬托得娇小起来。看着倒是挺相配。

大少爷自然没有忘记,唐四爷请花酒的席上,关文珏说要毛遂自荐的事来。

要是没有前几日那档子事,他就是给他俩做个中间人都无妨,可都是他的人了,还这么勾三搭四的!一点都不自觉!大少爷在山顶蓬勃的春风里甩着马鞭,将半人高的苜蓿草当成张三的脑袋,狠狠抽了几鞭子。

张定坤嘬唇打了个唿哨,又隔着半个山坳冲他挥手,大表夸奖赞赏。大少爷不理他,掉转马头,从另一边跑下了山。

“完了,我们家大少爷好像生气了。”张定坤转头向关文珏道,“这都是因为文珏的缘故。”

“因为我?”关文珏咧开唇角,兴味的目光看着他。

张定坤点头,拨转马缰向来时路,“大少爷不喜欢别的男人靠我太近,还有‘三哥’也不能叫,”他一本正经,煞有介事,“不然回去要罚跪洗衣板的,文珏可一定要体谅我。”

他没有陪着大少爷去跑马,一是要把这话说清楚;二来嘛,也想看看他家大少爷会不会吃醋?试探的结果那是相当的满意!

关文珏愣住,“啊,原来,三……定坤兄和绍伦是这种……”

张定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还请千万保密,我们家大少爷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私事。不过我觉得文珏是可信赖之人。”先语出惊人,再把高帽子给人戴上。

关文珏的目光,张定坤一看就懂,他不是大少爷,在方方面面都拥有极为敏锐的直觉,看人也很准。关家少爷一看就是极为直爽、大胆的性子,这种人不能跟他黏糊,否则不晓得要生出多少误会来。

“我懂,你放心。”关文珏因一句肯定面泛喜色,又不掩失落的垂下头。一眼就中意的人,下手却还是迟了。“三……定坤兄信任我,我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沪城的社交场合容不得男男公然出双入对,私底下是一回事,摆到明面上就要受人指摘。

两人两骑顺着山路往下走,“定坤兄,你跟绍伦在一起多久了?”关文珏忍不住打探。

他在情场上堪称无往不利,欧洲好男风的也不少,亚裔面孔和身段其实很受欢迎,追求者众多,只是文化鸿沟摆在那里,他最多兜几个玩玩,解解身心的寂寞。周旋游走,向来只有他挑人的份,不想回国就栽了个跟头,还没等出招就败下阵来。目光不时在张定坤冷峻的眉眼和薄衣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上流连,哎,真是有些不甘心呢。

等回到山庄,仆从先服侍两人洗浴,换上东瀛样式的浴衣,再领着来到一间阔大的和室里。

一块块极为厚实的蒲草地垫整齐的镶嵌在一起,正中一个悬空的木台,台几上摆放着各色瓜果、茶点。屋角一个穿和服的女子,在弹奏着三味线。

移门拉开,就是方绍伦跽坐的背影,他在东瀛习惯了这种坐姿。张定坤忍不住腹诽,他家大少爷这两条腿啊真是……不管垫屁股底下还是扛肩膀上头,怎么摆都好看。

唐四爷和魏世茂都是半躺卧着。郭冠邦一手支颐,一手搭在膝上,手指随着音乐跳动,看见张定坤和关文珏走进来,坐起身哈哈笑道,“两位躲哪里说悄悄话去了?”他倒未必知道关文珏的取向,但存了试探之心,自然话题有意往这上头扯。

张定坤果然探头去看方绍伦的表情,方绍伦蹙眉将头撇向一边。他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端起木台上的果盘奉到跟前,“今儿跑尽兴了?累着了吧?吃点水果。”不光声音极为柔和,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笑容。

郭冠邦面色沉了沉,转头又扯开嘴角笑道,“绍伦的彩头还没送上来?”他拍了拍手。

移门向两边拉开,一对东瀛女子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二人同高,穿着全套的和服,绸缎堆拥间抬起两张一模一样的玉面,是一对双胞姐妹花。

郭冠邦指着那对俯首叩地的佳丽,笑道,“绍伦,这是正宗的东瀛女,干净得很,我可是嘴巴都没用过的,今儿就让她们服侍你了,权当彩头。”

唐四爷在一旁拊掌扼腕,“哎,郭兄要早说是这个彩头,我怎么着也得拼上一拼。”

魏世茂也垂涎凑趣,“这不是郭兄前阵子才从九爷手里赢来的那对姐妹花吗?还没开动?真是好耐性!”他比了个大拇指。

方绍伦看着两位移膝拜倒在他面前的女子,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接话了。以女子的贞洁为彩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不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张定坤,张定坤笑道,“绍伦,你在东瀛没少泡温泉,想必也是有人帮你搓背的,”他在“搓背”二字上加重了声音,“今儿捡了这么大一便宜,还不谢谢郭兄?”

方绍伦气结,早知道是这种彩头实在不该这么卖力。

“这是捡的便宜吗?是我赢的,来,有本事,你从我手上赢过去。郭兄只说不能转送,可没说不能博戏。”

他想跟张定坤来个锤子剪刀布,反正这货每次都出锤子,这回他可以出一回剪刀,让他把这两个烫手山芋赢走。

张定坤笑眯眯,满脸宠溺的看着他。方绍伦恨不得将他眼睛捂上,大庭广众的,要点脸吧张三!

唐四爷在一旁笑道,“张兄不来,我来呀。”

方绍伦却又不肯了,他一看唐四爷那副色迷迷的猥琐神色,就膈应上了,难道还真把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输给人去祸害?

他气咻咻瞪了张三一眼。两个东瀛女十分乖觉的跪伏到了他的身后。

郭冠邦见方绍伦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美人,得了彩头毫无欣喜之色,显然是不好女色的了。人必有所好,不好这种,那必然好另一种。

他一直留心着方张二人间的眉眼官司,心下凉了半截,这两人还真有些首尾!目光止不住在方绍伦洗浴过后白净的面庞、衣领交叉间露出的那一片胸膛上流转。浴衣宽袍大摆,只在腰间以布带束之,那纤腰细细一捧却无羸弱之感,衣摆间隐现两条长腿。

啧啧,好好一块肥肉,却让别人伸筷子夹走了,能不憾恨?!

他暗自嗟叹着坐起身,两手拍了拍,“都饿了吧,咱们吃点好的?”

唐四爷素来与他臭味相投,闻言笑道,“饿是早饿了,不过凭什么山珍海味也吃腻了,郭兄这里可有些新鲜玩意?”

郭冠邦隔空点了点他,“四哥真是……”知己二字就不必说了,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哈哈的笑起来。

厅堂一侧的推门被拉开,长方形的木桌上杯盘堆砌,正中摆放着不少寿司、生鱼片,却不是餐盘盛装,而是置放于温润细腻,洁白如瓷的肌肤上。

方绍伦只看一眼便转过了头,他现在丝毫不怀疑张定坤对郭冠邦的评价了。

他在东瀛都只听说过,不曾亲见过,郭三温文尔雅的表相下果然藏着一颗变态的心。

但显然只有他是另类,唐四爷和魏世茂都是既惊且喜的走过去,“哎呀呀,郭兄,你这请客也忒有诚意了,哈哈哈……”

就连关文珏也拉着张定坤笑语,“如果从艺术的角度去欣赏……”他看到新奇事物不免激动,一时忘了答应过要离他远点。

去特么的艺术!方绍伦站起身就走,“我不饿,先去泡澡了,你们慢吃。”两个东瀛女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汤池建在堆垒的山石间,在青葱翠绿的掩映下,在黄昏金灿灿的夕阳里,冒着白腾腾的雾气。

方绍伦对泡汤的流程很熟悉,先沐浴干净再入池,都要脱得赤条条的。他示意两个东瀛女转过身去,飞速的将浴衣一甩,裹着条白毛巾,滑入池水中。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叫声,还好水响掩盖住了。其实跑了半天马怎么会不饿?但于人体上取食,他倒宁肯饿着了。

东瀛美人跪伏在池边,方绍伦挥手道,“你们下去吧,哎知道厨房在哪吗?帮我拿些糕点来。”两人面面相觑,竟然听不懂。

方绍伦只好用东瀛话又问了一遍,这下她们听懂了,对视一眼,面上泛起喜色,一人去拿糕点,一人跪在池边俯身问道,“先生,您会说东瀛话?”

东瀛话并不难,不过华国一方言耳,方绍伦在彼处呆了三年,自然是会的。

那女子急急道,“您能不能帮帮我们?是家仆将我们骗来又转卖至贵国,我们姐妹无一日不想着还乡。若能蒙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方绍伦大吃一惊,转头,那女子双目含泪,满面急切,额头“砰砰”磕在池边岩石上。

“小心撞坏头。”他忙用东瀛话制止她的举动,细细询问详情。

这女子是双胞胎的姐姐水穗,去拿糕点的是妹妹美月,二人是京都人氏,父亲早就亡故,去岁生母又病逝。母亲去世前托积年的老仆带她姐妹二人去投奔横滨的姨母,结果两人昏睡醒来已在去华国的轮船上。

方绍伦沉吟片刻,动了恻隐之心。郭冠邦只说让她们服侍他,却不曾说赠予,也不知能不能让他带走,实在不行就出钱买下来,再送上两张船票也不是难事。

他点头应承下来,叮嘱她们不要露出异样,接过美月递来的糕点,咀嚼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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