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的钢丝大床,吱嘎了大半个晚上。沉静了大半个白天,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发出声响……被窝里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指甲圆润,指节泛着粉意,它揪紧了床单,微青的脉络在天光里绽现……它无力地松开,指尖颤抖着,摊开了柔软的掌心……
另一只粗大的手掌沿着胳膊蔓延而来,游入掌心,又根根分明地抵入指缝,紧紧地扣住它,将它拖回了被窝里……
欢娱嫌夜短。两人睡睡醒醒、做做停停,高大的身躯偶尔钻出来弄点吃的喝的,余下的时光都腻歪在床上。
张定坤将他家大少爷搂在怀里,结实的胸膛抵着他的后背,亲吻着他的发顶,“绍伦,跟我走吧,我们先到曼德勒租个庄园,你想骑马打猎都尽够了。等矿上稳定了,到仰光买套别墅,英国佬修了不少好看的,带花园,还有游泳池,你会说英语交朋友很容易,我们得空就请朋友到家里办酒会,弹钢琴、跳舞……好不好?绍伦……”
描述的场景委实美好,方绍伦窝在他颈侧憧憬了片刻,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
张定坤掐着他的下巴,“嗯?好不好?”
方绍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为什么?!”张定坤翻身坐起,皱眉不解地看着他。话都说开了,心意都表明了,还有什么能够阻隔两人在一起?
方绍伦跟着挪动身体,靠坐在床头,安抚地将他拖进怀里,“张三,我爱你,但我不能跟你走。至少暂时不能。”
大少爷说爱,张三就软了声气,把头歪在他肩膀上,显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情状,“你把难处说出来,咱俩合计合计。”
“首先要顾虑的是我爹。他对你无情,对我们兄弟却是没话说。你在印缅也好,他没法再找你麻烦。他现下是什么身体状况,你问灵波也知道,我要跟你走了,怕他受不住。”
“其次是芳籍,她因为我进了方家,我一走了之,让她怎么办?还有,你想过没有,你整日忙活,我天天在家骑马打猎办舞会?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张定坤轻啄他面颊,“白天骑马晚上骑我……”
方绍伦打他嘴,“说正经的。”
“那怎么办?我还是回沪城?”想也知道不可能,印缅的局面才打开。
方绍伦点燃一根烟,吸一口,塞到他嘴里,“我爹总说你做生意是有天赋的,你安心去大展拳脚。”他认着看着他眼睛,“我在沪城等你。”
这句话瞬间就让张定坤放松下来,不管时局多艰世事多险,他会等他,他就什么也不怕了。两颗心前所未有地靠近,情海柔波,令人沉沦。
他搂着大少爷缠绵地亲吻,直到大少爷用力把他推开,他才喘着粗气道,“可是,沪城离曼德勒太远了……我要挂着你老往回跑,也干不成事。”
“那你可得忍住。办砸了差事赚不到钱,拿什么买庄园买别墅?”他保险柜里头的存货可是让他挥霍得差不多了。
“要忍多久?”
“我爹百年之后……”
张定坤头疼,“那得多久?!老爷子的身体没差到那份上……”
“边走边看吧,”方绍伦叹气,“世事难料。我要有闲暇,没准也能上印缅看看风景。”
“当真?”张定坤的双眸亮起来,泛出狡黠的光芒,“那你可一定要来,卢家那小姑娘追我追得可紧,不带老婆给她看看恐怕不能罢休。”
卢璧君是西式女青年也是娇纵大小姐,张定坤越是拒她于千里,她越是兴致勃勃往上扑。张定坤坦言有意中人且是男人也不奏效,认定是拒绝她的手段。
他扬言回月城抢亲,她骑着那匹抢来的“芒扎”追了十来里,在他背后喊,“把你老婆抢回来给我看看——抢不回来我就给你当老婆了——”西化环境下长大的女子,说汉语大胆得令人咋舌。
方绍伦抬起头,细细打量他的眉眼,熟悉的面庞散发着成熟的韵味,狗东西已经进入男人最好的年纪了。要相貌有相貌,要气质有气质,干劲十足……他修长手指划过成块的腹肌,缓缓向下,一把攥住,“少他妈沾花惹草!”
被那只白皙手掌这样兜着,张定坤一下就喘上了,方绍伦手里的物什瞬间就有了变化,“那不能够……倒是你找的那姑娘,长得还行又机灵,你可不能假戏真做,否则……”他一把将他搡回被窝里,“我他妈非干死你不可!”
蚀骨销魂的缠绵,巴不得时光就此停驻。
可旭日东升西落,裹挟着人向前,张定坤离开沪城那日,方绍伦送他上船。
两人隔着河岸巴巴地对望,目光中都满是缱绻不舍。但也还算撑得住,这也是好上了就情思牵扯,事实上,分离对两人来说并不罕见。
方绍伦在沪城求学,后来又留洋东瀛,张定坤远走北疆送货、西行收账,哪次不是一走三五月、大半年?
张定坤的身旁伸出个脑袋,冲方绍伦挥手,“大少爷保重——”
回之前,赵武再三恳求,让三爷一定帮他带上鹤仙。鹤仙在普济堂帮忙了几个月,不光身子好了不少,那些矫揉造作的举止也收敛了许多,张定坤肯带他走,他乐得一蹦三尺高。
汽笛声呜咽着,轮船逐渐远去。方绍伦追着河岸走了一段,停下了脚步。
两人挥手作别,浑然不知命运的齿轮已悄然转动,许久之后再见面……只能叹一句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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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的清晨,天亮得早,东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沈芳籍就起了身。
她先轻手轻脚地收拾了自个,再去推方绍伦,“绍伦,绍伦,该起了。”虽说如今没人来听壁角,但两人是不是睡一间房仆从们总是看在眼里的,为了让方学群放心上松山别墅去养病,方绍伦每个月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上两三天,扛了被褥睡沙发。
等方绍伦起身去了浴室,沈芳籍迅速将沙发上的寝具收进衣柜深处,转身下楼,穿过庭院,去了厨房。
她脾性柔和,手脚勤快,十分讨人喜欢,孙妈妈将做酸汤米线的诀窍传授给了她,大少爷回家这几天,她总亲手做米线给他吃。
孙妈妈看她将醒好的面团都拍在案板上,笑道,“大少奶奶,您做您跟大少爷的就好,其他人要吃,有我呢。”
“不碍事,孙妈,”沈芳籍熟练地揉着面团,“我擀好,回头您给下锅里。这浇头还得再跟您学学,昨儿的米线绍伦一尝就知道不是您做的。”
她红润的面庞被灶膛里的火光映照着,愈发显得娇艳,孙妈妈不由得咧开嘴,就得这样人美心善又勤快的好姑娘,才能让大少爷收了心好好过日子。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跑近厨房,方颖琳探出个脑袋,“大嫂,你问大哥了吗?今儿下午的义卖跟我一块去吧?”
“四妹早,我还是不去了,绍伦说教我打羽毛球呢。”她略有些羞涩地垂下头。
“哎呀,就一会的功夫,你帮我扎了那么多绢花怎么能不去呢?”方颖琳走进来拉着她的袖子摇晃,“总不能吃完饭就打羽毛球吧?这天可热,等我们义卖回来再打也来得及。”
沈芳籍自入方家,因着婚礼上的插曲,等闲不在外头露面,但月湖府邸里头这一群人却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对她另眼相看。
张三在婚礼上给新娘子添妆的那一匣子翡翠,方绍伦执意要补偿给她,她却没有心安理得地收下。先让方颖琳挑了两件,三姨娘生辰又送出去一挂水头极好的翡翠项链。
后来按习俗,娘家人给怀孕的方颖珊送菜,她毫不避讳这位据说十分厉害的大姑姐,跟着去了胡府,送上成色最好的翡翠镯子,又亲手做了一顶虎头帽,一双虎头鞋,话也说得很得体,“宝儿秋天降生,冬天里大概派得上用场。绍伦特意吩咐我,针脚做细密些,大姐看看中不中意?”
五姨娘在一旁打圆场,“芳籍这针指没得说,跟袁二奶奶比也是不遑多让的。”魏静芬在方府做客的时候跟五姨娘处得好,嫁进袁家,很少出门,五姨娘偶尔去看看她。
“是吗?”方颖珊接过去看了看,随手搁下,“是不错。”
方绍伦大婚她并未出席,月城里一应红白喜事都是胡启山出面,但是婚礼上闹的笑话还是听说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看着沈芳籍娇媚的面容叹了声,“也是个可怜的。”
难得的没有出言讽刺,主要是自打怀孕后,她脾气也柔和了不少。
沈芳籍算是博得了方家上上下下的喜爱,跟方颖琳尤其要好。
两人年岁相当,之前方绍伦和袁闵礼救下她,两人急着就医,颖琳拿旧衣裳给她换,又安抚劝慰,言语相投,没想到还有成为姑嫂的缘分。颖琳经常拿学校里头的趣事跟她分享,芳籍闲着无事总给她做手绢、做衣裳。
这回学校搞慈善义卖,她便帮着做了不少绢花。她一双巧手,从小跟着钱氏缝补,早练出来了,做的绢花色泽鲜亮,栩栩如生,夹在头上别在衣襟上都好看,连五姨娘看了都忍不住夸赞。
方颖琳正跟她歪缠着,门口人影闪动,却是方绍玮走了进来。
“哟,二哥,今儿起这么早?”
方绍玮自从挨了家法,改了赌博的恶习,晚上不出去,白天自然起得早些。但方颖琳照旧笑话他,他白了一眼,“碎嘴婆子!”转向孙妈妈,“灵波想吃口酸的。”
灵波临盆在即,犹如捧了尚方宝剑,放着佣人不使唤,常支使方绍玮要这干那,摆摆娇气的谱。
孙妈妈道,“酸汤还熬着,等会让小丫鬟给您送过去?”
“不急,我等着,梅菜包子有没有?我先整两个。”方绍玮在厨房的小方桌上坐下来,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灶台边忙活的身影。
沈芳籍背对着他,加快了手脚。
方颖琳告辞,“大嫂,吃完饭我来接你。你先陪我去义卖,回头我跟你们一块打羽毛球。”
“也好。”沈芳籍点头应允,不免转了个身。目光掠过桌边的人影,他这么侧坐的姿势倒跟方绍伦有三分像。
她怔了怔,方绍玮已经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相触,她瞬间红了面颊,忙别过头去。
方绍玮上午巡店,吃完中饭,司机载着他往棉纱厂走,他突然敲了敲背板,“绕道西岷大学看看。”
小汽车不疾不缓地在校道上穿梭,今日西岷大学难得的热闹,到处是人影,义卖的摊位沿着校道两侧摆放,一直延伸到操场。
男学生大多梳着分头,穿着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女学生则是一水的蓝布短襟配黑色长裙,因此那抹穿着素雅旗袍的身影显得格外出挑。
“二少是要找人吗?找四小姐?”司机不解道。
“不找,就随便看看,你开车绕一圈……绕两圈吧,开慢些。”方绍玮不敢把玻璃窗摇下来,只是隔窗窥视。
那个穿着旗袍的姑娘从盈满光晕的楼梯上走下来,震慑了他的目光。以至于本来想要在婚事上刁难方绍伦出口气,那莺声软语一求,他就头昏脑胀地答应了帮忙遮掩家世背景,甚至主动说服老管家,“我哥这情况姑娘肯嫁给他就不错了,您还挑什么?!”
他是实实在在的觉得他哥配不上这个姑娘,花朵般的面容,柳枝似的身段,最令人瞩目的是那股清新脱俗又温柔纯情的气质。
方绍玮平时应酬多,堂子里、赌馆里、酒局上见过的美娇娘很不少,也算阅美无数了,可他咂摸半天,没有哪一个能跟沈芳籍相比。
他隔窗看着那抹在展位前忙活的身影,是那样窈窕纤弱。那张带笑的面庞就像今日的阳光一般,灿烂夺目。她似乎意识到什么,一双妙目穿过人群遥遥地看了过来,方绍玮慌不择路,赶忙催促司机,“走走走……”
司机载着他来到棉纱厂,汽车的轰鸣声刚停下,袁闵礼便从里头走了出来,“绍玮,昨儿安吉的客商弄了一罐白茶来,一年统共二两,还是陈了十年的,快来尝尝。”
时值仲夏,他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摆系在西装裤里,乌油油的鬓发梳着刨花水,齐整的伏向脑后,手执一根文明杖,看上去依旧是潇洒倜傥的袁厂长,但步伐走动间文明杖点在地上,能看得出微微地颠簸。
方绍玮在心内叹了口气,都是那两个不知羞造的孽。张三拔枪相向的原因,袁闵礼含糊其词,但方绍玮情感的天平早已倾斜,直觉肯定是袁二劝他哥,张三怪他多管闲事。
他迎上去,“二哥有什么好东西尽想着我。”还是很小的时候叫过他二哥,隔了十几年不曾叫唤过的称呼,最近又开始提起来。
人总容易在弱者面前同情心泛滥,眼下的袁闵礼让方绍玮觉得十分可怜。月城出了名的美男子年纪轻轻成了个瘸子,这事要落在他身上,他非找人拼命不可。
可袁闵礼看他哥面子上,就这么放过了罪魁祸首。虽说赔了些股份……没想到那些股份最后落在了袁闵礼手里,但凭心而论,让他拿条腿换,他是绝不肯的!
因着这个缘故,他没有过多阻拦张定坤的股份转到袁闵礼名下,还拿了个主意:“爹要上松山养病,这事先别跟他说,等他身子瓷实点,年底盘账的时候我再跟他汇报。”
方学群的身体时好时坏,每到换季总咳个不停,自从在祠堂里头吐出那口污血,之后便有些止不住,情绪激动、气血翻涌就难免咯血。老管家和账房主管思虑再三,又有少东家一力担保,私下办了转受手续。
至于跟漕帮合伙经营玉器行当的事,方绍玮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是个赚便宜的事,但涉及资金流动,必然要经过方学群,那股份的事就得扯出来,张三也是初涉这个行当,到底怎么样还难说,等到年底再看情形也行,横竖意向达成了,不怕分不到一杯羹。
他转目四顾,“烁华烁章怎么还没来?”长日漫漫,四人约了玩花牌。赌是戒了,难免手痒,几个熟人打打小牌无伤大雅。
袁闵礼亲自沏茶,云山雾罩的一通忙活,将杯盏推到他跟前,“是你来迟了,他们上厂子里查看机器运转去了,等会再过来。你上哪溜达去了?”
“就西岷大学转了转。”
“哦?”袁闵礼目露兴味,“是哪个女大学生入了我们少东家的法眼?”
“别瞎说!”方绍玮脸上露出些窘迫的神色来,“就四妹……还有大嫂她们在那摆摊义卖,我去瞅了一眼。”
袁闵礼心下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转了话题扯些闲谈。
等烁华烁章过来,四人照旧玩了两三个钟头花牌,方绍玮上周府吃饭,袁闵礼让司机开车往月湖府邸来。
一进庭院,便看到两三道雀跃的身影在打羽毛球。
面对他的正是沈芳籍,这个际遇堪怜的姑娘已不是当初拘谨小心的模样,她像一朵遇上了春风的胭脂花,沐浴着阳光雨露,舒展了腰肢,长成了明媚的一簇,难怪令人心神荡漾。
但袁闵礼的目光还是无法控制地滑向那道背影。
方绍伦背对着他挥拍,穿着短裤、短袖,露出修长矫健的四肢。他在阳光下奔跑,乌发飞扬,转过来的脸颊上满是笑容,他将拍子递给一旁候着的方颖琳,擦一把汗水走过来,“闵礼,你来了?”
“你难得这么有兴致,教芳籍打球?”他看了一眼那张汗水浸润过的面庞,白皙底色上沾了一层粉意,与藏在心底的某个画面重叠,他垂下头,“你读书那会,羽毛球、网球都打得好。”
方绍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左脚,面上闪过一丝怔愣,拿毛巾擦着脖颈,“好久没打了,挺累的,休息一会,咱们走走。”
他大步流星,一回头袁闵礼拄着文明杖,落后一大截,顿时红了脸庞站在原地,又退回去两三步,低声道,“闵礼,我听春明说东瀛有个外科大夫,针灸世家传人,修复腿部神经很有一手,你抽时间去看看怎么样?”
袁闵礼抬起头,“你陪我一块去吗?”
“近来沪城游行太多,我恐怕……”
“那算了,我不懂东瀛语也不熟悉那地界。”
“我可以拜托春明安排人全程陪同。”
袁闵礼摇头,“没事,也不怎么碍事,再说吧。”
方绍伦皱眉犯难,“那我看看能不能请大夫过来一趟,不行的话,我请假陪你去。”
他私心里对袁闵礼充满了愧疚。
他是唐突了他,但是道过歉了,解释清楚了,之后娶妻生子再没半点逾越,张三回来一枪把人打瘸了,要是无动于衷、心安理得也枉费两人多年的交情。
至于上一辈的恩怨,他没法质问他爹,因为他清楚张三说的多半是实情。
可也不会因此断定袁闵礼心怀叵测,毕竟两家合作多年,袁闵礼兢兢业业,并未过分争夺利益。袁大哥已作古,袁闵礼又伤了条腿,还想要人家怎么退让呢?
他素来厌烦算计筹谋,只想着大度点,谦让点,在能力范围内补偿点,让这事就这么囫囵过去。
门房跑过来请大少爷去听电话,袁闵礼抬步走向拿着球拍敲来敲去的姑嫂俩。
沈芳籍忙过来打招呼,“袁大哥。”当初救她袁闵礼也有份,内心总带着一丝感激,笑道,“您留下吃饭吗?我去厨房说一声。”
袁闵礼摆手道,“不了,静芬在家等着呢。今天是专程过来请二位,静芬下个月过生日,你们有空的话来府里玩吧,她带着孩子不便出门,盼着你们去。”
魏静芬跟方颖琳交情不错,之前在美东舞厅跟沈芳籍也见过,两人齐声答应下来。
“跟绍伦说一声,我先走了。”他看了一眼在门房接电话的背影,转身上了车。
那头方绍伦接起电话,说的也是一桩生日宴。
三岛春明略显清冷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绍伦,是明天回来吗?车站接你吧,青松明晚办寿酒,说一定要请你。”
“接倒是不用,”张三回来一趟,又给他把司机、厨子、佣人配备齐全了,“过生日我得准备贺礼,他缺什么或是喜欢什么?”
“我怎么清楚呢。”
“你的——好朋友,你不清楚?”方绍伦调侃了他一句。
“大少爷能来就是给他脸面,怎敢再挑礼?”三岛春明也浅笑了两声。
他和方绍伦的关系在他断断续续地交往过几任密友后,有了极大的缓和。方绍伦终于相信,他并非对他个人有企图,确实只是对同性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困惑,以至于频频尝试。
对于蒋鑫的消失,他给出的解释是“大概听到风声逃走了”,这也很符合幸官四处钻营的行事风格,方绍伦并未起疑。
三岛春明因此赖上他,“我交朋友的运气似乎不太好,绍伦你要帮帮我。”
方绍伦领着他去过两次长三堂子,在唐四爷的引荐下,结识了一群沪城爱玩乐的公子哥。
三岛春明长相俊美,出手阔绰,很受众人青睐,中间偶有同好,但他眼光挑剔,来往个两三次又没了下文。
倒是最近上园子里看戏,“庆禧班”的大武生青松颇合他的心意。青松身材高大,面容硬朗,长年练功肌肉遒劲,夏天穿得薄,胳膊上的腱子肉在衣裳底下一鼓一鼓的,乍一看有点张三那个调调。
方绍伦因而有些好奇,难不成,春明其实……呃,嗯,喜欢在下面?可是,看着……又不像。
春明虽然身材瘦削,但某样物什相当有体量,别问他为什么知道,男生之间一块上厕所、泡澡互相瞅瞅简直是应有之义,甚至上手掏一把都是常有的事。
更令方绍伦诧异的是,三岛春明跟着沪上的这些公子哥们出入风月场所,相当放得开。
他们在学校的时候甚少出入这些场合,去看个艺伎表演都不敢把眼睛瞪直了,并不会过分玩乐,春明举止更是端方如玉有君子之风。
可这遭来到沪城,他原本“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架势收得很彻底,倚红偎翠,谈情调笑,十分里手,像是在京都被禁锢久了,来到沪城这繁华之地,适应环境的同时解放了天性,显出点风流放纵的意味来。
青松的寿酒摆在一个东瀛风味的堂子里,厚实细密的蒲草地垫脚感柔韧,角落里坐着的和服侍女将三味线弹得“铮铮”作响,应邀而来的众人泡完澡都换了宽袍大摆的浴衣,美酒美食流水似的送上来,众人饮酒作乐。
三岛春明散着微卷的乌发,枕在青松跪坐的腿上,一手执着酒盏,另一只手却将坐在旁侧的公子哥拖过来,两人对饮调笑,不消片刻,那只手又顺着衣襟游进那人腰腹间……
浪荡情状令方绍伦自叹弗如,也因此将那个一而再的吻彻底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