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民国之引狼入室 陈鲜 4393 2025-07-03 14:08:10

方绍伦骑着马到袁府,门口的空地和两边巷道果然已经水泄不通,几个侍从在那里指挥着车辆的摆放。

他将马拴在一旁树桩上,几步跨进大门,拱着手喊“恭喜恭喜”。

门内鞭炮声不断,袁闵礼穿着薄绸长马褂,戴着圆顶礼帽,打扮得光鲜亮丽,在一班知交好友的簇拥下迎出来,冲他喊道,“快来快来,要出发了。”他们要先去饭店迎亲。

整个婚礼中西结合。

新郎骑着高头大马,男傧相们也骑马跟在后头,马前额都挂了喜庆的红绸花。这一整个队列是月城最出色的儿郎们,引得姑娘们沿路跟随、抛掷着鲜花。

大婶、大嫂们也来凑热闹,大嗓门叽叽喳喳的评点着,“这新郎官可真俊!”“就是。方家大少爷也好看着哩,听说还没成亲?”“哎哟,那可年纪不小了吧?别不是有什么……隐疾?哈哈哈。”“那是宋家的公子?长得也不错,就是腿短了些。”“腿短些不要紧,那地儿不短就行了,哈哈哈哈……”无论哪朝哪代,已婚妇女都是八卦的中坚力量。她们目光毒辣、言辞犀利、脸皮厚如城墙。

方绍伦坐在马上,听到一耳朵都觉得脸红。好在很快鼓乐队就位,欢快闹腾的乐声蔓延开来,掩盖了那些闲言碎语。

婚车是一辆加长福特,整车装饰着色彩缤纷的鲜花,车檐两边各攀着一个侍从,沿路抛洒着花瓣。月城别的不说,春夏之季,鲜花管够。

民众几乎倾巢而出,万人空巷,铜钱雨、鞭炮声绵延不断。

魏家对这个排场很满意,几个大舅子、小舅子也没有刻意刁难。催妆对诗的环节新郎官自己上,通过得轻轻松松。

婚车代替了花轿,原本的射轿门就改为投壶射箭,袁闵礼扯过一旁的方绍伦,目带祈求,“绍伦,你替我。”

这事他的确不擅长,男傧相代劳也符合礼仪。方绍伦也不推辞,轻轻松松先将箭矢投入壶中,再展臂拉弓,瞄准大厅中央悬挂的一颗樱桃。

矫健的身姿一摆开,整个礼堂都为之一静。箭矢携带着风声,“咻”一声将绳端晃悠的那粒嫣红射得四散开来,更添喜庆。射击的力度刚刚好,箭矢“啪”一声掉落堂中,显然用了点巧劲。围观的民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大婶大妈们的嘴巴又忙活起来,“哎哟这方家大少爷真是色色齐备了!”“难怪到现在还没成亲,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哟!”“这不正好?你家闺女还有机会!哈哈哈……”

方绍伦唯恐自己抢了新郎官风头,袁闵礼却是十分高兴的拍着他肩膀,眼眸亮晶晶的凝视着他。一旁族学里的同学问道,“绍伦,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接下来该喝你的喜酒了吧?”

“哎,还没影的事呢……”大少爷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

婚礼又称“昏礼”,虽然袁家开了流水席,但吉日这一日的晚餐才是正餐。

宽敞的庭院里牵了电线,昏黄的灯光点亮各个角落。

红漆面的大方桌配条凳,一桌八人,席面备的“八八宴”,即八冷八热十六道菜,铺排得满满当当,山珍海味,展示着主家的实力和待客的诚意。

方绍伦恪守承诺,为新郎官挡酒。

宾客实在有些多,尤其他俩的族学同学、世交家的子弟又开始起哄,翻出牛角套杯,要按西南的习俗玩“赌酒”,这个才艺方绍伦是甘拜下风。每次骰子抛下去,最大的杯子必定捧到他嘴边。他极力躲避,仍被按着手脚灌了不少。

饶是他酒量不错,也不敢拿大,腆着脸求饶,众人却不肯放过,宋家兄弟向来贪杯,叫嚣道,“大喜的日子何惧一醉?都说绍伦酒量不错,今儿可得好好探探底!”

方绍伦都被灌得有些迷糊了,却还牢记着使命,看到有酒杯递到袁闵礼面前,便一拍桌子,勾勾手指,“冲我来!”

袁闵礼眉眼含笑的看着他,微微的酒意催动着心底深埋的情绪。其实他对他,从来都很好,远比对其他人好。

一堆人,又笑又闹的,宴饮过半,还敲着碗哼起曲来。这样的日子自然也不会有人来管束,年纪大些的离了席,留这群后辈们可劲闹腾。

赵武在旁边桌看着,见大少爷脸色酡红,眼眸迷离,明显有些喝醉了,不动声色的走到他身边,弯腰低声道,“大少爷,该家去了。”伸手想把他扶走。

旁边的宋家两兄弟叫起来,“哎,哎,你干啥呀?绍伦可走不得,还得再喝两盅。”

一旁有醉醺醺的声音喊道,“这不赵武嘛?怎么没跟着三爷……对呀,三爷怎么没来?”

“噢,三爷上英国去了。赵武你怎么没跟着去?”

赵武只是比较楞,又不傻,答道,“三爷特意嘱咐我喝喜酒上人情呢。”

这番说词实在合情合理,方绍伦却不由得心虚,含糊道,“你不用管我……先回去吧……”

“可三爷说……”

方绍伦醉意薰薰,一根手指头竖到了赵武嘴边上,“不管谁说啊……你回去……这里是袁府,我跟闵礼他们一块,有什么、呃、好不放心的……”

就是袁府、袁闵礼,三爷才不能放心呢,临行前特特的叮嘱他,“但凡跟这个人在一起,不要让大少爷离开你的视线。”

赵武不答,只是蹲在一旁不起身。

袁闵礼瞥见这一幕,勾了勾唇角,端着两杯酒走过来,“三爷也太客气了,还特意派遣赵兄来喝喜酒,既如此,我敬赵兄一杯,聊表谢意。”

新郎官敬酒,又当着众人的面,万没有推辞的道理。

赵武站起身,接过酒杯,一口饮尽。他也是北地来的,酒量并不差,但酒一入喉,他便察觉到了不对,但顷刻间流入了胃里,一阵头晕目眩袭来。

袁闵礼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仆从上前,搭着赵武肩膀,“来,赵兄,咱俩再喝两杯。”把他扶到旁边桌去了。

小小的插曲过后,主桌的欢饮还在继续。

方绍伦喝得酩酊大醉,但他向来喝酒不会吐,醉得实实的。

喝醉的不止他一个,哪场婚宴不醉翻一大片呢?醉鬼们都被侍从搀扶到厢房的大炕上。如今天气炎热倒是好办,炕上铺了草席,横七竖八的能放好几个。

方绍伦在迷迷糊糊中,似被人挽膝搂腰的抱起,大概除了张三,没有谁有这样的力气。他极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是模糊一片,忍不住伸出手,勾住抱他的人脖颈,喃喃道,“你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轻柔的吻。

不如平时激烈,似颤颤巍巍,躲躲藏藏。

他很是不满的哼了一声,手肘揽着颈后,狠狠一压,两人的唇齿磕碰在一起,血腥的气味弥漫开来,却带给人别样的刺激。

那吻他的唇舌顷刻间便热切起来,大口的吞吃,用力的绞缠,不断的吮吸。

方绍伦难以自抑的呻吟。

一旷两月,尝过情欲的身体叫嚣着渴望。

他似被安放在一个柔软馨香的所在,恍惚间,是公寓那张法式大床。

纤长的手指一颗颗解开他的衬衫,与以往略显粗暴的风格不同,很是温柔的搂起他的肩膀,像怕把衬衫压皱似的。

方绍伦无法克制,用赤裸的腿去蹭那熟悉的腰间。想把这个远游而归的人圈起来,包裹起来,掩藏起来。

然而,倾身而来的人却十分温柔,抖动着,颤栗着,暗合了方绍伦因为分离而生出的情思缱绻。他同样温柔的回抱住不如平实宽厚的脊背,醉意熏染,情思迷乱,分不出这其中的差别。

只有渴求,迫切的渴求,双腿长蛇一般缠上去。

在颠簸起伏里,快感像潮水一样奔涌而来。

他忍不住轻哼出声,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捂住了嘴……

方绍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躺在袁府东厢房的大炕上,身边是几个同样酣醉的旧友。一个嘴里打着呼噜,一个还把大腿压在他膝盖上。

难怪梦里被牢牢按住,挣脱不得。

想起那个绮丽的梦境很有些脸红,伸手一探,得,赶紧回家洗澡。他把那条大叉的象腿移到一边,掀开身上的线毯,横七竖八的人里头就他身上盖了点东西。

把线毯盖另一位醉汉身上,他起身出了东厢房。

他生物钟醒得早,晨光微晞,院子里只有扫撒的仆从,放下条帚向他行礼。

刚走出院门,一辆小汽车疾驰而来,赵武推开车门急匆匆的跑下来,“大少爷,大少爷?”上上下下扫视着他,一脸愧疚担忧。

方绍伦莫名其妙,“怎么了?是谁让你来接我吗?”

赵武看他面色和状态,不像有事发生,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我昨晚也喝醉了,怕您没人使唤。”他觉得那杯酒不对劲,但也没什么证据。

大少爷和袁家公子的交情他是清楚的,连他家三爷都不容置喙,何况他?见方绍伦没什么异样,也就闭嘴不言。

方绍伦回到府里先泡澡,坐在浴桶里晃动着脖颈,只觉得全身酸软不堪。水面飘着些浑浊,但联想到那个梦境,也不以为意。

不得不承认,张三一走这么久,他着实有些想他了。想他坚实的臂膀,想他用心的伺候,想那舒适愉悦的感觉。

哪哪都想。

也不知道坐这么久的船,晕船的毛病克服了没有?

还有一个关文珏跟着去了,要是晕翻了,让人家趁机占了便宜怎么办?

外国菜他十有八九是吃不惯的,想来要饿瘦几斤……饿瘦点也好,某些时刻,他实在太重了些……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惦念似乎有向袁闵礼说的那套“爱情理论”靠拢的趋势?赶紧刹住念头,撸了把面庞上的水珠,从浴桶中站起身。

无意间一瞥,腿根处那块红痣又是鲜红无比,略带肿意。不过看看另一条腿的膝盖处被压得青了一块,那点冒头的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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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回一趟,自然要到西岷大学走走。

不过半年时间,校园内的景象与他第一次来看到的凄凄惨惨戚戚已经很是不同了。又多建了一栋校舍,运动场刮了水泥地面,几个男学生在那里打篮球。

方绍伦问了问教师宿舍怎么走,径直穿过运动场,顺着后门的楼梯上了二楼。刚要拐弯就听到赵书翰和董毓菁的笑语,女子的笑声银铃般抛洒在夏日的暖阳里。

她用柔和的嗓音说道,“……你难道没听过这一句?‘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徐大才子别的也就罢了,这句说到了我心坎上。”

“那……你访到了吗?”赵书翰语声讷讷,隐有期待之意。

“傻子……”似乎是董毓菁戳了他脑门一指头,赵书翰“哎哟”一声。

再听下去可就不礼貌了,方绍伦咳嗽一声,从转角走出来。

“哎呀,方兄。”赵书翰丢下工具,沾满泥土的手上来握住他手掌,“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绍伦笑笑,“某人说‘得之我幸’的时候。”

董毓菁红了脸庞,一扭身,进房间泡茶去了。

“怪道说‘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方绍伦握着赵书翰手掌摇了摇,“恭喜赵兄了。”

赵书翰搔着后脑勺,“嘿嘿”的笑,仍跟之前一样不善言辞。

但走廊的阳台上摆了一溜花盆,大抵是怕风吹落,每一个都细心的用铁丝捆绑好。花盆的旁侧缠着一根水管,按距离开有小孔,阳台附带的水池上有一个小小手柄,大概按开就能自动浇水。

这一看就出自工科生的手笔。不善言辞的男子将爱意藏在行动里。

方绍伦又一次嗅到了爱情的气息。

午餐当然是陷入爱情的情侣请名义上的单身汉吃饭,还要加上一个董鸣宇,他家小一直在理城没有过来,是实际上的单身汉。

董鸣宇提议到长柳书寓吃饭。

方绍伦自从知道张定坤和柳宁的关系,很有些羞于见柳宁,看她那次在包厢的言谈举止,大概是知道点首尾的。

但董鸣宇极力推荐,又说长柳书寓新换了厨子,做得一手鲁菜,一定要请他去尝尝,过分推脱倒显得有鬼了。

他只得开了车,载着众人上长柳书寓来。

柳宁十分热情,态度恳切的请他品尝家乡风味,席间又多次敬酒。方绍伦昨天才喝了个酩酊大醉,今日不敢贪杯。

他清醒旁观,便隐约察觉到董鸣宇与柳宁似乎关系匪浅?两人言谈之间,总不时插入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言语,面上的笑容也十分真切。

方绍伦皱起眉头,虽然董兄的家小在理城,但是实打实的有妇之夫。张定坤一个妹妹灵波要嫁入方家当姨太太,难道这个妹妹也要步此后尘给人作小?

他虽然是姨娘生养的,却不是很赞成这种作派。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二姨娘的泪眼,终日不展的愁眉,在对上正室及正室的子女时一再的退让。

她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偶尔伤感的握着他的手,“绍伦啊,多亏你是个男儿,这辈子能少受些罪。”

等他渐渐长大,愈发觉得这世道对女子确实不算公平,男人但凡有些权势或钱财,三妻四妾是常态。他巡逻在沪城的大街小巷,倚门卖笑的女子,风情的背后总难掩哀色。

张三远游,他觉得自己很有义务帮他规劝几句。于是等散席,他便落到最后,柳宁看出他有话要说,也放缓了脚步。

“呃……柳宁,”方绍伦低声道,“董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又气宇轩昂,委实是杰出男儿,但是……他家小在理城,这个你知道吧?”

如何把意思表达清楚又不伤人脸面,对方绍伦来说颇有难度。

好在柳宁是个聪慧的姑娘,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谢谢大少爷关心。你放心,我与董校长是知己,是……同志。”

她说出这个称呼,小心窥探方绍伦脸上的神色。

在赴东瀛的邮轮上,张定坤给他解说过柳宁的另一重身份,他虽然留洋海外,但对国内的局势还是有所了解的。只是对这个称呼背后的含义还不甚清楚。

柳宁观他神情,松了口气,笑道,“大少爷可以确信,我与董校长绝无苟且关系。”秀美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坚决,“我心有所向,个人问题早置之度外。”

人生在世,不是只有爱情值得追寻。

她不追爱,但也不会对她哥痴恋大少爷的行为嗤之以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看着方绍伦潇洒的身姿和面庞上关切的神情,她倒有些理解她哥为什么这么牵肠挂肚、难分难舍了,对美好事物的追寻是人的本能。

她翘起嘴角,反过来调侃他,“大少爷,我能不能换个称呼?比如……”看红晕漫上方绍伦耳廓,她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大少爷不光模样一等一的好,这性情也是没得挑,担忧她的时候一脸假装的老成,提起自身的私事立刻暴露出腼腆可爱的本性。

“叫嫂子大少爷要骂我了,要不也叫声哥哥?”她拖长了腔调,“绍伦哥~哥~~”

方绍伦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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