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到死敌年幼时[崩铁] 关云裳 4331 2025-05-30 21:02:44

谐乐大典开场十六年前。

今天,星期日豢养的鸟儿死了。

那是一只谐乐鸽的雏鸟,透体雪白,尾端绒羽在日光下显得晶莹剔透。它不是匹诺康尼本地的鸟儿,星期日是在朝露公馆的庭院和妹妹知更鸟玩耍时捡到的它,他只在书本见过这种鸟类的插图,还知道谐乐鸽会发出悦耳动听的鸣叫,等到长大,它会飞跃大气层,翎羽和空气摩擦得好像一朵七彩的烟花。

但它没有来得及长大,它死了。

死在星期日试图放生它的下一刻,它挣扎着离开囚禁的金笼,却忘记该如何振翅,当着星期日的面重重坠落悬崖摔断了脖子。

年幼的星期日没有哭,他徒劳无力看着鸟儿坠落,再花了半天找到尸骨,最后在庭院选择一块不起眼的角落,作为谐乐鸽的埋葬之地。

徒手撬开坚硬的石板,星期日跪在地上,认真专注地挖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坑,指尖连同手掌都挂满了污泥,他将尸骨放进去,休憩的金笼、喝水和盛粮的食槽、睡觉的软垫……一一放入其中。

最后再盖上土。

小小的、脆弱的鸟儿想要飞上高空,可高空带来的只有冰冷的死亡。

……生命何其脆弱。

“哥哥。”声音由远及近。

年幼的身体尚不支持长距离的跑动,知更鸟的声音多了几分喘息,她显然也很难过,澄净的大眼睛多了几分水汽。

但她只是快速眨了眨眼睛,将手中的纸张在星期日面前张开:“这是我给小鸟画的画。”

“我和哥哥手牵手,唱歌的是我,聆听的是哥哥,在这里,”知更鸟点点画作上方代表天空的蓝色涂鸦,“小谐乐鸽在伴奏,你看,它在我们的记忆活着,只要我们没有忘记,它就不算真正的离开。”

“嗯。”星期日轻轻地点头。

不在计划内的墓碑立了起来,由几块木板和一张简笔涂鸦构成,纵使匹诺康尼已初具美梦规模,那张纸张也没能活到兄妹俩成年,它逐渐泛黄、干瘪,彩色墨水也随时间流逝变得暗淡,最终在星期日自己也不记得的一天彻底粉碎成一片片灰尘,再也看不见了。

但星期日记得那一天,妹妹和他并排跪在简陋的墓碑,双手合十,为鸟儿的逝去颂唱哀歌,歌声被风吹至十二时刻辽阔的天空,久久未散。

一曲终了,星期日望着妹妹的眼睛:“如果我没有将它放出鸟笼,它的生命便不会夭折。”

知更鸟靠在兄长肩膀:“哥哥,这不是你的错呀,生命本就会不停遭遇苦难,身为同谐的使者,我们只要在人们摔倒时帮他们一把就好啦。”

仅是如此吗?

那只夭折的谐乐鸽不知因何折断了翅膀,它偏离航向误打误撞来到匹诺康尼,星期日和知更鸟养育它,帮它治好了伤,可它最后的结局依然坠于天际,他和妹妹之前的帮助毫无作用。

重力和弱肉蚕食的宇宙法则对一只鸟儿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对人来说也太残酷了。

生命的深刻对一个年幼的孩童来说实在是太难以理解,星期日对着墓碑苦苦思索,从傍晚等到日落,太阳远去,群星照耀。

他的声音突然清明:“未来如果有一天,我想要创立一个没有悲伤和哀恸的乐园,人人得以欢笑,生命能从中得到安宁,再也没有遗憾和离别,也没有疾病和夭折。”

知更鸟一直陪在他身边,和星期日如出一辙的眼睛微微睁大,温柔地映照哥哥的决心。

随后她的眼角眉梢瞬间变得柔和,笑着说:“那我要在哥哥的乐园中间搭一座台子,我来唱歌,哥哥为我伴奏,这样我和哥哥的愿望都能实现啦。”

谐乐大典开场六年前。

今天,是他担任铎音的普通一天。

朝露公馆安静而肃穆,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干燥的空气回荡。知更鸟成为调和众音的调弦师,身在辽远星系传播同谐的福音,星期日一个人吃饭、睡觉、再在清晨换上神职者的装扮,离开房间,前往匹诺康尼的梦境入口,开始一天的工作。

天光透过窗格被切成无数碎块,狭小的忏悔室内,一人排队上前,对着高坐的星期日深深鞠了一躬。

“我全心全意向您忏悔,请您宽恕我的罪孽。”

和往常一样,星期日按部就班说出同样台词:“我已恳请希佩与我同在,请说出您的罪恶吧,若您诚心悔过,他一定会宽恕您的。”

那人语气不高不低,平淡地讲述:“我来自帕米多拉星,不知您是否听说过,那是一个因帕米多拉矿石得名的偏远星球。”

“我的父母都是采集帕米多拉矿石的矿工,然而,帕米多拉原矿藏内通常伴有大量的辐射,需要经过处理我父母工作的矿坑年代久远,设备老化,而公司也没能察觉到这一安全疏忽。等到我家人意识到身体出现问题时,他们已经被医生宣判死刑。”

他的脸色死寂着,像是叙述旁人而并非自己的故事,没有一点停顿:“在父母前后过世后,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一封父亲留给母亲的信,他说:‘妻啊,别治了,一次治疗要花费两万信用点,儿子刚考上大学,前途大好,正是花钱的时候。我们收拾收拾一起回家,将赔偿款都留给孩子吧。’”

“我对不起父母,在他们离开后,我卖掉家里唯一一栋房产换来这张前往美梦之地的船票。因为我的家位置离矿坑太近,我也查出和父母同样的辐射病,时日无多。”

讲到这里,他终于有一点置身其中的真实感,眼角闪烁泪光,茫然无措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星期日,像透过这位年轻的神父,望向他身后慈悲又博爱的神明。

“我有罪,”他说,“我对不起父母的期待,再无前途可言。我也对不起自己,苦读二十年最后换来的是一时欢愉。”

“可是慈爱的神啊,请您聆听我的无措,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是否因我太过冷漠才任由疾病击毁我的家庭,是否因为我太过傲慢才让灾难摧残我的身体,是否因为我太过愚钝才没能察觉到家人的生命正渐渐走向深渊?”

他低低地说:“还是说,我到这个世界来本就是为了受苦的?”

星期日:“……”

那些话语暴风骤雨一般砸在星期日身上,令他头晕目眩,令他的世界天地倒转。

可他的天地倒转了太多次,从每一天踏入铎音的忏悔室开始,到他离开忏悔室结束,他的世界都在持续不断地地震,只有在入夜时分,在无梦的夜晚,星期日才能做回他自己。

这样的日子久了也有好处,至少他现在能面色不改,熟练地处理这次忏悔。

只听见忏悔室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像春日和煦的风吹散晨间迷雾,星期日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听见了你的祈祷,认同你无罪。同时请务必保持一颗平静的心,我会联系隐夜鸫家系,让他们第一时间为你提供最先进的治疗。”

那男人似乎瑟缩了一下:“治疗……?多少钱?”

星期日愣了愣,反应过来:“不收费,只愿你感受他的荣光。”

下一位。

来人是一名西装革履的大胡子,身材矮小,十根手指带满由帕米多拉矿石打磨出的戒指,摘下帽子,对星期日鞠躬:“我全心全意向您忏悔,请您宽恕我的罪孽。”

“我已恳请他与我同在,请说出您的罪恶。”

大胡子道:“我是一名来自帕米多拉星的矿石商人,前些日子我名下的矿坑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故,一些愿意为我打工的本地人被卷入其中,不幸患上辐射病。”

“出于良心的谴责,我为这些患病的矿工提供超过本地平均水平十倍的赔偿款,并立即修复事故设备,重新招了一批更年轻的矿工为我工作。”

星期日:“……不能关停矿场吗?”

大胡子哈哈大笑:“年轻的铎音使者,如果出了事故,我愿意为他们的生命,如果关停矿场,那我的损失谁愿意赔偿?而且帕米多拉矿石是帕米多拉星唯一可拿得出手的东西,如果矿石不再生产,经济一再衰退,到时候死得可不仅仅是几个矿工了。”

星期日叹了口气。

麻木地说:“原来如此,今日告解的时限已够,欢迎您进入同谐的乐园。”

星期日听了一整天的罪恶和忏悔,如往常一样返回朝露公馆,躺在床上,白日里那些男声女声、老人小孩的声音像虫豸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一点也如往常,如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

而他也只能在心里不断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三重面向的灵魂啊,请聆听我的发问……

如果一个灵魂至纯至善,为何命运对他如此薄待?

如果强者能用财富掩盖罪恶,那法律的公义去哪可寻?

如果同谐真是乐园的根基,

——那为何生命的哀鸣从未在耳边停歇?

谐乐大典开场六分钟前。

今天,星期日如往日一般,踏上匹诺康尼大剧院的长廊,这座曾因星核存在而闪耀的剧场黯淡了不过一宿便再次恢复昔日的熠熠星光,绸缎一般的红毯铺满内室,到处悬挂十人高的巨幅画像,分割局域的绸缎重得需要多架钢筋来承担。

以半圆形舞台为中心向四方延伸数不清的座椅,最终延伸到目光看不见的穹顶高处,入目一片金红,是他来时的一路光辉。

然而这一路的光辉无人见证,匹诺康尼大剧院内空荡荡一片,没有观众也没有助演者。

星期日立于舞台中心,悬浮于高空的炫光看得他睁不开眼,未免灼伤,他垂下眼,忽而耳朵捕捉到一阵单薄的脚步声。

哒、哒、哒。

“嘉波。”星期日认出来人,对方从后台信道走出,走到舞台边缘坐下,两只脚面朝观众席悬空,毫无形象可言。

“你怎麽在这里?”星期日问。

“当然是来见证你的高光时刻,亲爱的老板。”

“开拓者意识到你是秩序的残党,公司的舰队也正向匹诺康尼集结,你已退无可退,只能孤注一掷,”年轻的魔术师今天也打扮得同样庄重兼具花哨,一身雾霾蓝正装西服,配上天空蓝宝石礼帽和同色系斗篷,他摘下帽子向星期日示意,“看见我特地过来一趟,有没有一点点感动啊老板?”

“谢谢你的好意,”星期日无动于衷,“我记得交给你的任务是让你驻守在匹诺康尼大剧院周边,把守住每一个能进入剧院内部的信道。”

“对于你交给我的任务——星核猎手慷慨地表示他们很愿意替我承担,绝对不会让一只蚊子飞进剧院内部。”

嘉波用手比出一把枪的姿态,抬手的同时口中不忘发出两声啪啪的拟声词。

他开口道:“我觉得星核猎手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那可是星际臭名昭著百无禁忌的巨额奖金通缉犯啊,至于我,我觉得老板你这里可能更需要我,就跑来帮忙了。”

星期日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嘉波脑袋一歪,无辜地回望过去:“为什麽这样看着我?拜托,老板,你的疑心病很重耶,你都用什麽受洗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了,难道还不相信我的忠诚吗?”

“毕竟到现在为止我可什麽都没做。”

是啊,嘉波到现在什麽都没做。

曾经的记忆令使,如今的欢愉信徒,若他通过受洗的考验,则可成为沐浴同谐的一员。

——但那些都已不重要了。

“谐乐大典将会召唤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我将以橡木家系总计十万七千三百三十六道灵魂为基石,篡夺他的权柄,代替他的意志,并召唤【秩序】在我之躯体重生。”

寰宇虫灾被【同谐】吸收的【秩序】,将在这一刻进行历史的重演,以【同谐】的令使和十万余曾经践行在【同谐】之路的灵魂为基底,令【秩序】复生。

“我将构建秩序的乐园,制定新的秩序,所有身于匹诺康尼的人类都会进入我所制定的美梦,他们将在美梦中实现自己的理想,获得自己的幸福,没有人会因生死存亡而耗尽心力,没有人会因不会飞翔而坠落高崖,是一座人人都能获得安宁、幸福和尊严的乐园。”

他所期望的并非飞升成神,他也并非弃同谐而去,选择忠于新的星神。

他只是希望所有人类都能免于流离苦,免于生死劫。以强援弱无法为弱者提供一生的平安幸福,那就重新制定规则,生老病死、弱肉强食的宇宙法则都将在秩序的乐园消弭得一干二净。

这里将会只有无尽的歌声。

啪、啪、啪。

一阵掌声打断星期日的沉默。

“我已毫无隐藏,将自身剥离在你面前,事到如今,你会选择阻止我吗?”星期日问。

“不。”嘉波回答。

“我以人类与知识之魔神的身份回答,不,我不会阻止你,相反,我会注视着你,直到我成为你新乐园的一员。”嘉波低下头,向舞台中央的殉道者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这一刻他也不知在星期日身上看见了谁的影子,星期日以秩序创建新的乐园,和赤王花神连通深渊意图创建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竟然没有半点区别。

因为魔神爱人,生命苦痛而脆弱,若是没有人飞蛾扑火,又哪来的光芒照亮人类前行的路。

“那便如你所愿吧。”星期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空气传来无声的滴答滴答,36个系统时的倒计时已走向尽头,星期日向四周望去,各个信道都没能看见人影,想来星核猎手行之有效地将拦路者都挡在了信道之外。

不过,就算星核猎手没拦住人,或是背叛也没有关系了。

他走到舞台正中,深深地吸了口气,带着一贯的平静和坚定,像是往常每一日走向聆听忏悔的房屋,又或是走向年幼时朝露公馆的角落,伸出手,像是在拥抱着什麽。

“我将飞上高空,化作太阳,成为天地间至高无上的秩序。”

“我将撒播希望,铸就美梦,成为幸福乐园的基石。”

一座山峰一样高的半身金色人偶拔地而起,数十道闪耀光芒的灵魂律者环绕在它身边,它们共享生命,共用思想,谐乐飘飘,虚幻飘渺而又近在咫尺的颂歌在阵阵羽毛飘落下响彻云霄!

嘉波撇过头,星期日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空无一人。

而金色人偶猛然睁开眼!

——同谐的令使,秩序的沃土,齐响诗班多米尼克斯于此刻被星期日占据躯体,神主的光芒瞬间热烈照耀整颗匹诺康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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