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茨冈尼亚-IV。
“阿嚏!”
清晨眼睛还未睁开,嘉波就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也许是空气太过干燥,他觉得咽喉和鼻腔都被风沙糊住了,干裂的毛细血管也随着一声喷嚏而破裂,他闻到身体里传来的血腥的味道。
趴在嘉波胸口睡觉的卡卡瓦夏也被震醒。
他揉了揉眼睛,迷蒙地看了一眼帘外破开地平线的初升太阳,嘟哝:“哥哥,生病了吗?”
“没生病,我怎麽会生病。”
“是哦。”
卡卡瓦夏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运作,一些无用的,莫名且没有实际意义的想法从意识深处冒了出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话。
“笨蛋不会感冒。”卡卡瓦夏不小心说了出来。
“?”
嘉波先是满头问号,而后表情立刻变得凶横:“谁是笨蛋?”
“我是笨蛋!”卡卡瓦夏瞬间清醒,“我是哥哥的笨蛋,哥哥是母神的使者,母神才不会让哥哥生病。”
“反应很迅速嘛,卡卡瓦夏。”
花言巧语,巧舌如簧,卡卡瓦夏的语言天赋和社交能力仿佛天生就被点满,嘉波早就意识到了这点,他不会因此免了卡卡瓦夏的惩罚,用手捏住他脸的两边再往两边一拽。
再朝中间收紧,再捏一捏。
卡卡瓦夏是他手里没有脾气的包子,他想做嘉波手里没有脾气的包子。
早起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刻。
在床上腻了一会,卡卡瓦夏穿好衣服,再把又睡回笼觉的嘉波叫起来,他噔噔跑到营帐外,到了集市最外缘再跑回来,回来的时候手上提了好几个盒子,他把盒子放进会客的营帐,再去自己的帐篷里,督促嘉波洗漱。
最后,和每一个普通的一天一样,他牵起嘉波的手,去吃早饭。
“今天吃什麽?”嘉波打了一个哈欠。
他环视一圈,拉帝奥早就开始解决自己那一份,还有空闲再去阅读他不知从哪收集来的书籍小册子,似乎讲述的是埃维金人对母神的赞美和信仰,黑猫也在自己的碗前,将头埋进了填满的羊奶。
却唯独不见奥罗拉和埃德温。
“帕莉夫人,还有集市的大家送来的肉饼。”卡卡瓦夏回答。
在座的各位都已经习惯了,卡卡瓦夏一家在埃维金的部落很受欢迎,无论是会给小孩子变魔术的嘉波,乖巧懂事的卡卡瓦夏,还是聪慧的奥罗拉,或者教授过火药制作的埃德温,甚至是刚来到茨冈尼亚-IV没多久的拉帝奥也曾在空闲的时候教过部落小孩子们认字。
母神教会埃维金人要感恩,所以他们投桃报李,力所能及地表达感谢。
“咪咪,咪咪吃饭。”嘉波挑出一块肉馅想要撸一撸猫,没有人反对,猫咪的反抗微不足道,他强行拍板以后黑猫的名字就叫咪咪。
这只通人性的猫闻言似乎翻了一个白眼,比起嘉波,他更喜欢奥罗拉,或者拉帝奥,总之不能是独断专行不听猫说话的嘉波。
他跳到拉帝奥的腿上,只给嘉波留了一个屁股。
“切,坏咪咪。”
秉承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他把肉馅塞进自己嘴里,同时问卡卡瓦夏:“奥罗拉和埃德温呢?”
“去集市了。”
今天是茨冈尼亚氏族联合国的使节访问这颗曾经母星的一天。
埃维金一直想争取自己合法的地位,听说这次访问的使节来自一个中立的氏族,他们想争取这位使节的支持,在下一次氏族联合会议上提出让埃维金人也能拥有自由往返茨冈尼亚-I的权利。
不用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不用在为匮乏的食物和水源头疼,也不必再面对永无止尽的追杀。
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重要到和往昔不同,无论是否成年,每一个埃维金人都要在河谷集市聚集,迎接那位在附近部落巡视的使节。
卡卡瓦夏眨了眨眼睛,他一字一句地叮嘱:“所以哥哥和拉帝奥,你们今天哪里都不能去,要乖乖呆在家里,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知道啦——”嘉波拖长了音节,“你越来越有向老妈子发展的趋势了。”
“还不是因为哥哥。”
“你说什麽!”
卡卡瓦夏说得再小声,也敌不过嘉波敏锐的听力,他立刻抬起头,全然信赖的眼睛眨了眨,讨好地抱住嘉波的腰再松开,一触即离后转身跑了。
——他也是埃维金的一员,要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
这是嘉波和拉帝奥不能出现的场合,来往通行的港口只有一处,若是他们被发现了,很难解释既不是卡提卡也不是埃维金的他们是到底怎麽出现在这颗荒星上。
好无聊。
好无聊。
嘉波趴在桌上,嘴里叼着一个饼。
许是因为一年一度的雨季快要来了,他觉得自己格外困顿,把头挪到拉帝奥身前。
他打了一个响指,吸引拉帝奥的注意力,眼睛半眯,说话的尾音都被吞了好几个:“你怎麽看。”
“你觉得埃维金人会成功吗?”
食不言,寝不语,拉帝奥的生活里总有好多条嘉波无法理解的原则。
要等到他咽下嘴里的粥,拉帝奥才说话:“白日做梦。”
“就算觉得不会成功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吧。”嘉波无聊地射出一道傀儡丝。
“我只是称述事实,”拉帝奥说,“政治不是慈善游戏,一颗星球上的资源就这麽多,如果我是氏族,肯定不愿意其他氏族要到茨冈尼亚-I分一杯羹,尤其是,我曾陷害过的人。”
“这段历史最好被遗忘,遗忘的最佳方式,就是当事的其中一方不在了,永远永恒地消失。”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让埃维金和他们恶劣可笑的名声一起埋葬在这颗荒星。
“你会不会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嘉波注视着拉帝奥毫无波动的脸,手指微动。
半秒的对视,拉帝奥勾了勾唇角,是一个相当嘲讽的微笑:“是你太天真。”
“是我天真吗?”
“真的真的是我天真吗?”
“……”拉帝奥被问得好烦,他将粥碗挡在自己和嘉波中间,“你别挡住我吃早餐。”
嘉波马上闭紧了嘴,他的无辜蕴含了捉弄的恶意,看着拉帝奥端起粥,向自己口中倾斜,然后在嘴唇接触到碗中液体的时候愣住。
双手捧着脸,嘉波歪歪头,他当然知道人性复杂,但这不是为了拖时间嘛。
得逞的笑容挂在脸上,嘉波:“我偷偷调换了你和咪咪的碗,怎麽样?”
“猫粮配羊奶的味道不错吧。”
。
族长爷爷说,今天对埃维金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他们要迎接氏族联合国的使者,获得他的支持,说不定就有能离开茨冈尼亚-IV的机会。
卡卡瓦夏已经见识过宇宙的广袤,他见过茨冈尼亚-I宁静灼热的沙漠,也见过科里米极度发达的科技和广阔无边的雨林。
在茨冈尼亚-IV之外的世界,人只要等上星舰,就可以前往其他星球,宇宙会拥抱每一个生命,即使离开了母星,地母神也会永远庇佑埃维金人。
他也想让他的同胞能触碰灿烂自由的星空。
所以当族长爷爷说,要拿出最好的精气神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宾的时候,卡卡瓦夏戴上了嘉波送给他的耳坠。
即使在阴云下都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是茨冈尼亚-IV从没有过的蓝天和大海。
河谷的中央,篷车都往外移了一圈,留出足够大的空地。
卡卡瓦夏就藏在奥罗拉和埃德温中间的空隙,他们的金发都被精心地打理过,远远地望去,好像一片金黄的麦穗。
小麦穗卡卡瓦夏扬起头,和姐姐说话:“使者要我们这麽多人来迎接啊……”
奥罗拉回答:“族长说,使节想要看见我们所有人,这样有助于评估埃维金的处境。”
“哦。”
卡卡瓦夏似懂非懂地点头。
过了一会,他又问:“使节会和黑衣人一起来吗,坐在汽车上,将他从很远的渡口送过来。”
“应该吧。”
“坐车很快,那他怎麽还没来?”
站久了有点累,卡卡瓦夏回头望向山坡,那后面是他的家。
他想回去睡觉,或者在嘉波身边,学习读书写字,拉帝奥带了很多书,他借来了其中据说最基础最简单的一本,但依旧看不懂。
好难。
好难也想学会。
没有看见思念的身影,卡卡瓦夏瘪了瘪嘴,又把头转回来。
很快,他就看见了地平线一端出现滚滚浓烟,那是越野车极速前进的时候掀起的沙尘,卡卡瓦夏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黑衣人都会带来新的物资。
这次和物资一起来的,还有一队人。
族长爷爷年纪已经很大了,在那队人面前还要弯下腰,跪下膝盖,几近卑微地向为首的人问好。
于是卡卡瓦夏知道了,那个穿着绸缎衣服,戴着宝石项链,手指有十二个戒指的男人就是这次氏族出行的首领。
“人都在这里了吗?”他听见那个男人问。
“都在这里,都在这里,”族长爷爷说,“我们埃维金部落的青壮年越来越少,快要撑不下去了,母神垂怜,盼来了您,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能看到埃维金能搭上离开茨冈尼亚-IV的船。”
“您别太沮丧,我会想办法的,我保证,一定在下次氏族议会时,提出让埃维金人并入茨冈尼亚氏族联合国的议案。”
使节握紧了族长的手,却没有让他起来。
一个很和蔼的男声,卡卡瓦夏想,他承诺了要给予埃维金人未来。
但是他莫名从其中感受了一股不安,仿佛承诺是飘渺的镜花水月,慌乱让他把头埋得更深,却忘记了自己的耳坠是耀眼的蓝宝石。
耳坠晃动,反射的一缕光引起了使节的注意:“嗯?”
他踱步而来,姿态高贵而优雅,站在一众跪倒在地的埃维金人中间,显得很从容。
使节站在人群中间,看向卡卡瓦夏的方位,微笑对族长说:“您说笑了,我看埃维金大有可为——你看,还有这麽多小孩,他们都是氏族的未来。”
奥罗拉,埃德温,还有给过嘉波肉饼的小孩子,他们都在这一圈。
卡卡瓦夏是其中最瞩目的一个,姐姐总说,卡卡瓦夏是母神赐福的孩子,他比其他人的样貌更加精致,也更加埃维金——他的眼睛是最梦幻的紫色和最澄澈的蓝,望向人的时候仿佛坠进了一个甜美而又轻盈的梦。
“我叫杜威。”使节介绍自己。
他看向卡卡瓦夏和他耳垂晃动的蓝宝石,轻微的停顿没有任何人注意。
除了卡卡瓦夏。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黏住了,视线是毒液,眼神是尖牙,困得他一动不敢动,只能微微抬起眼睛,露出一个和平日里别无二致的乖巧微笑:“您好,杜威先生。”
“好孩子。”杜威露出得体的微笑,“我记住你了。”
“期待你到茨冈尼亚-I的一天。”
他伸出手,向卡卡瓦夏递出了一枚糖果,是茨冈尼亚-IV少见的奶糖。
就像是无意间见到了一个可爱的小朋友,释放了友好的信号,杜威便没再和卡卡瓦夏对话,他在集市周围转了一圈,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而后点了点头,向族长再次保证一定会在议会上提出有关埃维金的方案,才在保镖和黑衣人的掩护下,坐着来时的越野车离开。
全程一共不到一个小时。
但卡卡瓦夏却觉得松了长长一口气,像是溺水许久终于得到了氧气,他伸手摸了摸后背,却发现衣服竟然湿了。
他不想被杜威记住。
也不想和杜威一起去茨冈尼亚-I。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人,卡卡瓦夏想,早知道就不戴蓝宝石耳坠了,那是哥哥送给他的礼物,结果还要被不相干的人看见。
好讨厌。
那颗奶糖被攥在手里,卡卡瓦夏想都没想,转身往家的方向跑去。
他想嘉波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