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嘉波多了一个新朋友。
唔,用朋友形容好像也不太准确。
他会出现在床边、窗台、屋外,出现在每一个嘉波独处的时间。嘉波最不缺的就是寂寞,所以常常能看见他。
然后对视一整晚,不说话也不纠缠。
这样的夜晚一共度过三天,他并没有用憎恨的眼光看过来,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行为。嘉波想,也许他算得上是一个朋友。
朋友之间需要交流。
嘉波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嘉波,他变得成熟,也会更主动一点。在第四个晚上,朋友再一次出现在栖身老屋立梁边并带来新晨的第一缕微风和尘沙时,他主动开口了。
“你是谁?”嘉波问。
他的朋友有一头长到脚踝的银发,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大概十三四岁。听见他说话便抬头,露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那是嘉波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浮现了欣赏和期待,他说:“上次就和你说过了,我是你的欲望。”
“上次?”嘉波重复。
“你不记得了。”朋友说,“没关系,这很正常。”
“你叫什麽名字?”
“用你们人类的称呼,可以叫我星核。”
嘉波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的脸和星核这个名字并不搭配,而且星核也不该是个广泛意义上的好东西,但转而一阵混沌袭击了大脑,让他头晕得像被丢进了漩涡里甩来甩去,脑中的念头刚升起就被甩得烟消云散。
“我没事我没事,”嘉波自言自语地嘟囔,他走回自己的床,直挺挺地砸了上去,等身体和坚硬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后半句才姗姗来迟,“睡一觉就好了,大概。”
人类都是这麽做的。
黄泉不让他接近村里的人,但嘉波一点都不听话,他偷偷地靠近过村子边缘,见某个摔成骨折的老奶奶用这句话安慰来探望她的小孩。
骨折的痛苦都可以用沉眠掩盖,他这也算不上什麽。
嘉波直勾勾地躺尸,眼睛凝望着斑驳不平的天花板。
他的新朋友——嘉波不愿意叫出星核的名字,他已经长大了,是一个能够隐藏情绪的成年人,懂得隐忍和忽视,因此不会直接将厌恶说出口。
他只是说:“你改名吧。”
星核:“?”
嘉波:“叫斯达怎麽样,更适合你。”
星核:“……”
嘉波一锤定音:“就这麽愉快地决定了。”
这次拍板没有争取当事人任何意见,就算有,嘉波也不会听。
他不在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没有黄泉,他就是一个呆在沙漠的怪物,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没有人会关注他,天地偌大,方寸便是监牢。嘉波觉得这并没有什麽难以接受的,每一个人都应当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过了很久,日月交替了一回,脑子里的混沌和眩晕都消失不见了,嘉波走出去,望向不远处宁静的村庄。
一把无形的刀划开天幕,星星便从天空的伤口流淌而出,它是一滴属于天空的血,滴落下来,落在大地,便化作了夜色。
安静,沙漠的每一晚都很安静。
嘉波把头搁在屋外只剩一半的砌沙围栏,他开始发呆,和往常一样,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放空大脑。
只是这一次他的新朋友也跟了过来。
“你为什麽住在这里?”星核问,“甘愿离无名村那麽远。”
“因为我是一个罪人。”嘉波顺势把黄泉的解释搬出来,“我会带来诅咒和厄运,你看,上次我偷偷跑到村子里,恰好就撞见一个老奶奶摔断腿,你看,哪有这麽凑巧的事……”
星核静静地听,他有不一样的看法:“嘉波,这是你的天赋。”
“混沌和扭曲,灼烧和痛苦,你有着最适合毁灭的武器,为什麽不能去践行最符合你天赋的道路呢?”
星核低声说,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劝诱又像是引导:“放过你自己,将‘它’释放出来。”
嘉波却听得有一点迷糊:“它?”
它是什麽?
嘉波听不明白,嘉波的心脏砰砰直跳,他选择直接将疑问问出口。
“它就是……”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突然顿住了,他扭过头,看向嘉波的眼睛毫无生气,比起人类、怪物、砂王的祭司,他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物件,是一个承载着无名意识的玩偶。
星核说:“原来你还不记得啊……没事的,没关系的,嘉波,再多一点点刺激,你就会想起来了,想起全部,然后你就能理解我,释放属于你的另一面,和我一起走上毁灭的道路。”
“再多一点点。”
嘉波很茫然。
他有些生气,他生平最讨厌的一定是谜语人,现在他有点不喜欢斯达了,这个顶着他脸的家夥尽说些听不懂的话。
然而还没等他好好地吐槽一顿,一个回头的功夫,斯达就消失不见了,他的新朋友总是神出鬼没的,出现和离开都没有一丝一毫征兆。
再回过头,沙漠的夜里出现了一个暗色的小点,随后小点逐渐放大,露出藏在巨大包裹下的流光魅紫——是黄泉来了。
于是嘉波莫名懂了,那个叫星核的家夥是在躲着黄泉,他总喜欢挑自己独处的时候出现。
黄泉放下物资,察觉到空气里一丝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气息:“有人来过?”
“……”
沉默一瞬,随后她恍惚道:“无事,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嘉波,嘉波有点心虚。
从身份上看,他是囚犯,黄泉是看守他的监管者。从自身意识出发,他潜意识觉得黄泉欠他一个答案,可是嘉波连问题是什麽都忘了。
可他也很喜欢黄泉,黄泉是个好人,将他从沙漠中心带回了家。
包裹拆开,是一地粗面和生存必备的水源,还有一些可供解闷的玩具。
“我不需要进食,你不用每次都给我带这麽多水源。”嘉波认真地说,“沙漠里的水源很珍贵。”
“好。”黄泉说。
“这个……也不需要。”嘉波从一堆东西中翻出一个有些老久的拨浪鼓,晃了晃,两段挂绳的小吊坠敲击鼓面,咚咚作响。
嘉波表情一言难尽,他抗议道:“这个也不需要,我可是成年人!”
成年人才不会玩这麽幼稚的玩具。
他又拨了拨,才听见黄泉的回复:“哦。”
“你不用对我这麽费心,我不会乱跑的。”
狱卒和囚犯犯不着太过亲密的关系。
嘉波很认真地说,他每一次都很认真,黄泉也会答应,但下次还是我行我素,以一种相当频繁的概率为嘉波送来她认为他需要的东西。
嘉波也分不清黄泉到底是记性差还是记性好了。说她记性差,但她还记得定时来沙丘看他,说她记性好,可她每次都不记得嘉波说了什麽。
黄泉和他一起蹲在地上,任由风吹起沙子污染她的衣袖,她在一堆花样百出五颜六色的东西里翻了翻,将一副扑克递给嘉波:“你喜欢这个。”
又来了。
嘉波嘴翘得可以挂油瓶:“我什麽时候说我喜欢这个了?”
拨浪鼓放下,他接过纸牌,洗牌切牌一气呵成,纸牌在他手里玩成了花……很有趣,现在嘉波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一点都不喜欢玩纸牌。
“我觉得你会喜欢。”黄泉也说不准她为什麽会这麽认为,更多地,她将其归结为一种直觉,“寂寞会诞生虚无,虚无会侵蚀你的心,将你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怪物。”
“我才不寂寞。”
黄泉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你最近去过村里了?”
嘉波没有否认:“去过一次,远远地看了一眼,很热闹。”
沙王的神像不见了,同一地方立起的是大慈树王的神像。嘉波有些难过,他觉得人类真是一种的生物,没有了一位神,他们立刻便转而寻求另一位神的保护,赤砂之王的历史将被永远埋在沙漠深处。
但他转而又高兴了起来,和村里的人一样高兴,提瓦特是一个很危险的世界,风暴、水灾、战争等灾难一直存在,有神明庇佑,日子总会好过一些。
“下次不要再去了。”
黄泉的脸色没有变化,冷冷的,任何表情在她脸上都是多余,甚至都看不出她对两位魔神的敬畏,她说:“大慈树王接管了沙漠,无名村也在其中范围,上次跟你说的树王祭司已经传来了消息,明日将抵达村子,你最好别在他眼前晃,按照我得到的消息,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语气有些强硬,但嘉波知道其实这是黄泉善意的提醒。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但实际上触不触霉头就是他的事了。
赤砂之王的祭司和大慈树王的祭司,在沙漠的现今,两者的关系实在尴尬,尤其嘉波还是一个赤砂之王的背叛者。
他背叛了父亲大人,导致赤砂之王坠入深渊,自裁身亡,他辜负了妈妈的期待,令沙漠失去了神明的引导。
一想到这里,嘉波就觉得难过又矛盾。
他爱着他们,赤砂之王和绿洲的女主人,但他也确信,是自己背叛了他们。
可他想不起背叛的缘由。
嘉波记得是父亲大人和妈妈创造了他,却不记得为什麽要创造他。他记得花神牺牲自己,赤砂之王坠入深渊,却忘记了他们为什麽会这麽做。
他也记得风暴,和遮天蔽日差点将无名村掩盖的尘沙,以及村民恐惧又悲伤的眼神,却不记得自己做过什麽。
他好像忘记了,又或是还没记起来。
嘉波没有理由背叛啊……可他又欣然接受了黄泉的说法,还有自我惩罚,升不起一点反驳的心思。
所以一定是自己的错吧。
嘉波默默地接受了黄泉的建议,他不想去村子,暴露于村民别样的目光中,但同时他又很好奇,好奇树王的祭司是如何一点一点抹掉村子原本属于赤王的印记。
他跟黄泉对视,黄泉用同样深不见底无机质的眼睛回看他。
似乎是怕他无聊,黄泉想了想,决定交给他平时自己用来打发时间的方法。
比如,思考生命的意义。
“哲学?”嘉波立刻对黄泉生出了一丝敬意,“没想到你平常居然会想这麽难的东西。”
真是失敬啊大佬。
黄泉:“……”
“很难吗?”黄泉淡淡道,“这会让我的内心得到平静,平静之后,就能看清脚下的路,不会受到虚无的影响。”
“你也可以尝试,尝试会让我们走得更远,比如思考接下来我提出的问题,”
她给出一个命题:“生命因何而沉睡?”
“……”嘉波老实回答,“生命也可以不睡觉,我就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进食。”
接下来换黄泉在头顶打出一串省略号。
这下真的两个人再没话可以说,嘉波还想再坚持坚持和黄泉默默对视,比谁能更长时间不眨眼也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的方法,至少比思考生命因何而沉睡要有趣多了。
但黄泉才不像他一样,不吃不喝也不需要工作,守村人的一天很忙碌,尤其是明天还有贵客从遥远的雨林而来。
黄泉说她还有很多事要忙,清晨的巡防,协调欢迎仪式和神明礼拜的准备,挨家挨户确保明日礼拜时每个村民都能出席。
总之,她几乎是踩着天光乍破的那一刻果断离开这朵偏远的沙丘,返回村落。
嘉波看着她的背影遥遥消失在了另一朵沙丘之后,转身进了屋子。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不去触新祭司的霉头,有他在,无名村的村民已经过得很不容易了,还是不要再去祸害他们了吧……
就在这时,他的新朋友又冒了出来。
星核再一次挑选在他独处的时间,诱惑一般对他说:“你应该去见见大慈树王的祭司。”
“为什麽?”嘉波问。
“因为你对赤砂之王的背叛是事出有因。”
星核用着年幼嘉波的脸,嘴角勾起,嘉波觉得自己小时候绝对做不出这麽邪气讨打的笑容。
他说:“都怪这个人,都怪大慈树王的祭司。”
“无名村对你的敌意,都怪这个祭司对你不怀好意的诱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