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回到死敌年幼时[崩铁] 关云裳 3236 2025-05-30 21:02:44

神明聆听人的愿望。

神明实现人的祈求。

神明引导人的未来。

但是妈妈,妈妈,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为什麽神明要帮助人类,为什麽要一直和人类在一起。

嘉波在沙漠里坐了很久,日月星辰流转了一轮又一轮,风沙掩埋了他的长发,泥石糊住了他的轮廓,他几乎快要和身边的石头一模一样了。

那个人,大号的榴莲走了,就像是果实离了树梢,不再回来。

从此之后嘉波再也没有感受过生命的气息。

沙丘不停地向前流动,然而嘉波却觉得这里和一滩死水没有区别,所见之处只有漫无边际的黄沙,也许还有石头,或者胡杨和仙人掌的尸体。

嘉波不觉得寂寞,他生来就是沙漠的一部分,沙子也好,石头也罢,都和他没有任何区别。

沙子和石头不寂寞。

所以他一点也不寂寞。

不寂寞。

数不清过了多少秒和分钟,久到嘉波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动,他身边仅有一枚花纹都快要被磨平的筹码,嘉波盯着筹码,放空的大脑开始思考天空星辰和生命的意义,思考了许久也得不到答案,那答案就是没有意义,他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感知范围里出现了熟悉的气息。

是金色榴莲的味道,或许他现在不算是榴莲,血腥完全散去,再也闻不到一点讨人厌的味道。

砂金的伤势痊愈了。

在修养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尝试联系公司,可惜这颗星球没有开拓铺就的轨道,没有信号,也没有星神投下饱含命途力量的一瞥。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力量,由元素力构成最基础的物质结构,其表层则是强大到被称为魔神的生物,正为七个王座鏖战。

砂金顺着神庙的方向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座停靠在沙漠中央的小村落,位于丘陵石柱的最高端,因为地势较高且位置边缘而躲过了黑泥最初的袭击。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警惕性极高地在村落附近观察了一段时间,生活在这里的人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紫外线较高的阳光下,皮肤都偏向深棕色,和嘉波白皙得几乎没见过光的皮肤毫无相似之处。

但砂金还记得,嘉波绑头发的绳结,衣服残片的花纹,都和村民相似。

这里是嘉波的故乡。

既然是他的故乡,就没有砂金操心的余地,毕竟没有人会在自己家饿死,他也没有必须把嘉波带在身边的理由。

没有直接杀了他,已经是所剩无几的善良。

砂金想。

然后他的心安理得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的清晨格外寒冷,沙漠气候就是如此,早晚温差极大,白天有多热,晚上就有多冷,砂金藏身在废弃的棚屋内,掀开门帘的同时呼出了一口白气。

三天了,没听过嘉波的消息,也没看到过他的身影。

他不会死了吧。

死了也和我没关系,活该。

砂金皱起眉头,吃饭时犹豫,搜索情报时也犹豫,他的犹豫一直持续到太阳渐渐爬上丘陵的顶端,沙子从冰凉变得温热,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要去亲眼见证死对头尸体的理由。

于是深呼一口气,掀开帘子,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砂金从不迷路,不管是运气使然,还是他天生就对地形敏感,直直地往记忆中那块石头走去只花了查找小村子不到十分之一的时间,还没有靠近,就看见了一朵靠在石头旁边伪装成另一块石头的小蘑菇。

说不出为什麽,他松了口气。

也是,这可是嘉波,孜孜不倦和他作对的大魔术师嘉波,哪会那麽容易死?

未来的大魔术师已经成了一个黄色的球,见到他靠近也没有任何反应,砂金也不需要他反应。

砂金直接走到身前,蹲下,用手掰下他脸上的土块,扫开他手臂堆成小山的沙子,把他从一块石头变成一朵黄色的蘑菇。

他拍了拍嘉波的手,说:“和我走吧。”

走去哪?

哪里都一样,哪里都不想去。

嘉波无视他,一颗榴莲怎麽会说话,他一动不动,把自己缩进了躯壳。

然后听见那个人冷笑一声:“不想走?由不得你。”

那个人开始拽他。

他的手很温暖,不像榴莲,有那麽多刺,一看就很扎人。

嘉波迟钝地想,明明自己从未真的见过榴莲。

他至今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胡乱地把他叫做那个人、榴莲、金色的人类。他的爆发力很强,薄薄的衬衫底下隐约可见绷紧的肌肉,沙漠里的人大多身材高大,无论是父亲大人,还是祭司和护卫,都拥有坚实的臂膀和肌肉。

但很少有人能拖动他。

没有察觉到元素力,也不是奇怪的种族,嘉波偷偷看了他一眼,笃定他应该是很厉害的人类。

其实砂金拖了一会也觉得累。

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他一把将嘉波丢在地上:“自己起来走路。”

嘉波把头缩进臂弯,不理他。

“朋友,你不会觉得装可怜就能蒙混过去吧,”砂金磨了磨牙,“不想走也得跟我走,你等着。”

小蘑菇是不会被风卷走的,砂金把嘉波丢在原地,任由他慢慢挪了一个位置又开始发呆。

他自己回到必经之路的神庙,从一堆破烂锅碗瓢盆里搜罗出一辆板车,没有豪华越野车,也没有私人飞行器,堂堂公司高管拖着一辆板车回到嘉波身边,把他原封不动抱上车,再拖走。

嘉波没有反抗的能力,也不想反抗。

像是一朵被风牵引的滚滚草,没有目的地,他任由那个人把他带到了一处废弃的屋子,两公里之外就有人类的村落。

有点近。

到了目的地,砂金发现那个一直装蘑菇的家夥终于有了一点自主的动静,不过这动静说不上好。

——他竟然想逃跑。

他揪住嘉波的辫子,一把将人夹在腋下,转身走进了屋子,深怕他跑走,烧热水的同时还不忘攥紧他的长发。

等水开了,再把人丢进去。

嘉波一身的泥,搓两下就把干净的水搅得浑浊,他还不听话,会挣扎,想要跑,手胡乱地在半空中挥舞,把桶里的水都搅到了外面。

砂金只好纡尊降贵亲自镇压他。

他把那只作乱的小蘑菇堵在角落——现在不应该是蘑菇了,没有蘑菇会折腾成这样子,屋里又得打扫一遍。

“为什麽要逃跑?”

见他还是不说话,砂金的耐心消退了不少,手肘抵住对方的喉咙,这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又问了一遍:“为什麽要逃跑?”

嘉波慢慢抬起头,竟然是笑着的。

他的笑容很怪异,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用丝线牵动嘴角再高高提起,眼里却毫无笑意,将原本美貌纯真的脸扭曲得一团糟,还不如保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

“……人……人。”嘉波说。

“人怎麽了?”

“近。”

他想了想,又微笑着补充,“多。”

他不喜欢说话。

砂金发现了,明明在黑泥时,他的语言能力正常,但现在连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其中的语义很难理解,砂金只能猜测:“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的笑容没有放下来过,闻言稍稍歪了歪脑袋。

那就应该是了,砂金没有松开钳住他喉咙的手:“不准逃跑,逃跑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别忘了,我一共给过你两个筹码,你只完成了我一个交易。听懂了吗?”

嘉波垂下眼睫。

凑近了看,才发现嘉波的睫毛长得没有边界,小刷子一样在眼睑下方投射一小片阴影,与下半张脸化不开的诡异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别笑了,丑死了。”

砂金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分别按住嘴角的两侧,像是按动玩偶的开关,将那个笑容从脸上扯下来。

还是没有表情要可爱一点。

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退后两步,浑身写满了戒备,只要嘉波再有逃跑的举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冲上去将他连头带身体按进水里。

好在想象中的事实没有发生。

他毫不顾忌砂金的目光,像是明白了被丢进水桶是为了洗干净身上的沙子,他不理解沙子有什麽脏的,为什麽要洗干净,但是也没有问,把自己泡在水里,露出了一个头。

这和记忆中的嘉波完全不一样。

砂金记忆中的嘉波,是个话多表情丰富情绪多变还难以猜测的人,和现在的小嘉波截然不同,说不准到底那种才是他真实的性格。

砂金靠在木桶边缘,问:“你刚才为什麽要笑?”

嘉波吐了一个泡泡。

“人。”

“说清楚点。”

嘉波只好把嘴巴从水里露出来,他不喜欢说太长的句子,但还是微笑着回答:“人喜欢。”

砂金皱眉:“不准笑。”

“你笑得太丑了。”砂金说,“以后不准这麽笑了,也不准我说什麽你都笑。”

“什麽时候?”嘉波问。

什麽时候才能笑。

砂金理解了他的意思,他似乎有种灵感,意识到或许现在的嘉波并不能理解每一个表情蕴含的意思,他没有感情,所以才不会由天性而生,自发地清楚什麽时候该哭,什麽时候该笑。

人天生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在他这里变成了需要学习的知识。

砂金长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柔,将沾湿的白发捋到耳朵后,露出那一双充满求知欲望的红蓝晕染的眼睛,嘉波很茫然,眼里只有砂金一人的影子。

砂金看向他:“你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嘉波。”

嘉波眨眨眼。

“你知道什麽是开心吗?”

“多巴胺。”嘉波回答。

现在砂金确定,他连开心是什麽都不理解。

他具备常人所不能掌握的知识,比如生理学,比如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地理环境,然而在某些方面,嘉波比婴儿还不如,至少婴儿会在出生的第一瞬间学会放声大哭。

嘉波呢?

他只会说:“肺部排出空气。”排出的第一口空气压迫婴儿的喉部肌肉,所以才哭。

砂金一字一句地说:“开心的时候就笑,难过的时候就哭,被欺负了要生气,被夸奖了要感谢。”

他好像理解了,又好像什麽都没没理解,迟疑着,点了点头。

情绪和表情动作得联系在一起,就在砂金以为,嘉波会和天真的幼儿一样好奇,继续追问他什麽才算开心,什麽是难过的时候,他看见嘉波晃了晃脑袋,又把头埋进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咕噜咕噜咕噜。

随后,嘉波站起身,破天荒地说了一个长句子:“开心和微笑关联,难过和哭泣关联,那亲吻和做///爱呢?”

他眼里只有天真和单纯,充满求知欲,但却又问出一个幼儿绝对不会问出的问题,砂金不知道他的知识从何而来,一时愣住也没能阻止他继续追问下去。

“什麽时候能亲吻?”

“什麽时候能做///爱?”

砂金:“……”

“闭嘴。”

他忍无可忍,终究无须再忍,直接一手柄嘉波按进水里,咕噜咕噜冒出了一长串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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