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到死敌年幼时[崩铁] 关云裳 3741 2025-05-30 21:02:44

轰隆。

天边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就像是神明在天的尽头咆哮,随后豆大的雨点立刻落了下来,自从茨冈尼亚-IV进入汛期,瓢泼大雨就跟从小行星带坠落的陨石一样,说来就来,说下就下,总让人觉得母神也有脾气不好的一天。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卡卡瓦夏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他不害怕雨,也不害怕雷,姐姐说,雨是母神给予埃维金的恩赐,保佑草场复苏,保佑他们今年也能平安度过。

他只是有一点担心。

担心嘉波没能预料到这场雨,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淋湿了。

喝完最后一口汤,卡卡瓦夏抬起头,盯着餐桌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发呆。

雨天不用放牧,空出的一上午都显得无比漫长,卡卡瓦夏原本计划向嘉波展示他的硬币魔术,最近他练的越来越娴熟,都可以骗过奥罗拉和埃德温,甚至拉帝奥和咪咪也没有躲过,唯一一个还没有见过成果的人就是嘉波。

但是嘉波不在。

一大早,在天光还未降临的时候,卡卡瓦夏睁开眼睛,竟然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着的,余温早就散尽,人离开了已经有段时间。

哥哥最近好像很忙。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忙到最爱的懒觉都不睡了,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每天急匆匆地出门,再在午夜之前回来翻身上床倒头就睡。

他到底在忙些什麽?都不告诉我。

卡卡瓦夏鼓起脸颊。

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一点生气的,生气嘉波又有事情瞒着他,上一次出现这种情绪还是在第一次踏上茨冈尼亚-I时他发现嘉波想要离开。但是细想又觉得生气毫无意义,尤其是他现在又找不到那个让自己生气的人。

“唉。”默默地叹了今天从晨起的第二十声叹息。

有人受不了了。

现在是早餐时间,营帐里除了嘉波和一只猫以外全都在这里,拉帝奥的书放下时与桌子磕碰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随后是他低沉淡漠的声音:“人张嘴是为了沟通,想知道就去问,不要在这影响别人情绪。”

卡卡瓦夏不高兴:“别说得好像你不想知道哥哥在做什麽一样。”

营帐里的人都望了过来,拉帝奥恍若未觉:“至少我不会什麽都不做,一早上光在这生闷气。”

“诶?诶!”

我才没有生气,我才没有生哥哥的气呢!

卡卡瓦夏想反驳,但是拉帝奥已经站起身,用书的一角挑开了营帐,他想要出去,但这一场雨势太大,一秒就能让人从头到脚湿成落汤鸡。

就在他皱眉的时候,卡卡瓦夏迟钝的神经终于开始运作,他意识到既然拉帝奥都这麽说了,肯定做出了行动,于是忙忙慌慌地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从一旁的杂物箱子里翻出两套橡胶雨衣,跑到拉帝奥身边,不作声地将其中一套雨衣递给他。

两人一起跑进了雨里。

在家附近的山坡尖端,有一棵歪脖子的胡杨木,那是卡卡瓦夏放空大脑时最喜欢呆的地方,然而雨让树身变得又湿又滑。好在这场雨只有雷没有闪电,拉帝奥在树下停了下来。

卡卡瓦夏知道,他是故意走进雨里,好让他们两个有独处的空间。

果然,他见拉帝奥说:“嘉波的感知力很强,无法被追踪,但是早上我借口睡不着在帐外和他撞见了,我看见他离开的方向,是朝着上次你被绑架的仓库去的。”

“仓库……”

卡卡瓦夏又想到了那次嘉波突如其来的昏睡。

秘密会让两个人的关系迅速拉近,现在卡卡瓦夏觉得拉帝奥也不是那麽可恶,他们两个之前猜测嘉波的昏睡是他复活需要付出的代价,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没有告诉姐姐和埃德温,所以这才是拉帝奥出来单独和他谈话的原因。

水滴打在雨衣,嗒嗒嗒地连成一片,好像敲在心上的鼓点,卡卡瓦夏的紫色眼睛里盛满了忧心,在他心中,嘉波是一个不懂得照顾自己的人。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我们还是去仓库看看吧。”

“叫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拉帝奥说。

仓库离河谷很远,远到不是他们两个还未发育完成的未成年人光靠两条腿就能跑过去的距离,卡卡瓦夏想自己要是和嘉波一样,成为命途行者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汲取命途的力量,不用为遥远的距离感到失措,嘉波哥哥应该也不会因为他弱小而什麽都不跟他说。

雨让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朦胧的灰,河谷是灰色,篷车是灰色,万物万事只剩下了同一种颜色,像是一张大网一样,让他有一种窒息感。

他伸出头,从高处往下望,看见一列车队,破开雨势自东向西穿梭,远光灯在雨里失去了大部分作用,变成了一个明黄色的小点。

黑色的车。

在这种地方出现一定是黑衣人的车。

黑衣人在星间的全称是星际和平公司,据说是一个势力庞大野心勃勃的强大组织,这都是嘉波闲聊的时候说的,虽然他的原话是“公司就像狗一样撒欢跑到处圈地”。

不是一个好的评价。

部落的愤怒渲染了整个茨冈尼亚-IV,就连卡卡瓦夏这种小孩子都知道,族里的大人在酝酿和卡提卡人的决战,为此散落在这颗星球如同草籽的各个部落都链接在了一起,可这样依旧不是卡提卡人的对手,他们的敌人,是一个以嗜血和杀戮闻名的部族,光比战斗,即使有嘉波提供的火药,战斗力也差得太多了。

所以要寻求外部帮助,在茨冈尼亚-IV,他们能寻求的外部帮助也只有黑衣人了。

看样子,黑衣人应该是答应了埃维金人的请求。

“公司可不是什麽好心人,埃维金人最好不要和他们合作。”要是真的好心,当初氏族分裂就不会坐视不理埃维金被抛弃在母星,还把守着这颗星球唯一的交通枢纽,不让埃维金人使用。

拉帝奥皱着眉说,他在科里米也见识过公司的手段,比起存护星神克里珀的忠实信徒,他们更像是一个成熟的资本家,每一个都该被挂上路灯。

但是卡卡瓦夏摇了摇头:“族长爷爷说,埃维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拉帝奥没有回答。

他意识到了卡卡瓦夏说得对,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在通信和交通都被限制的茨冈尼亚-IV,公司的确是埃维金人唯一一个接触到的外来文明,其他星球即使听说过埃维金的惨状,也会因其不佳恶劣的名声而退却。

“还是不提这个了,”反正他们操心也没有用,拉帝奥说,“还是先想办法去仓库吧。”

两个人悄悄地摸下了山。

有时候当个孩子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孩子,尤其是会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你撒娇的孩子,卡卡瓦夏接近了黑衣人的司机,甜甜地问叔叔能不能给他一颗糖,糖在这里是稀罕的东西,渴望的眼神快从他眼里溢出来了。

司机心都快化了,他说稍等,他要去车上取。

等他打开门,早就猫在阴影里的拉帝奥出手如电,他本就比同龄人自律强壮得多,随身携带的那本大部头书死沉死沉,公司的司机也就是个普通人,他没能预料到此次偷袭,可能也因为觉得埃维金人不会有人开车而放松警惕,从而被拉帝奥轻而易举地得手。

两个人悄悄地把司机拖到草垛里藏起来。

卡卡瓦夏还在担心:“之后不会被发现吧?”

拉帝奥又给拿人补了两下,确保司机不会在短时间内醒来,这位小学术分子此刻就像个恶霸:“后续的事情交给嘉波解决。”

都万能的魔术师了,会个催眠什麽的也不意外吧。

他坐上了驾驶位,等到卡卡瓦夏绕到另一端也上了车,便启动了油门,感谢不知名的司机为了上车拿糖打开了驾驶系统,他们的行动轻轻松松,一脚油门便顶着雨势冲出很远。

夏日的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接近仓库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纵使云层还是黑压压地一片,像是随时会颠覆而下,但短时间内不会有另一场暴雨接踵而至。拉帝奥不敢将车开得太近,嘉波会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只能停到稍远一点的山坡下。

卡卡瓦夏跳下车,被雨洗刷过的土地散发着一种质朴的香气,似大地本身厚重沉默,他向远处望了望,仓库年久失修的墙壁在雨后显得更加破败,仿佛随时都有垮塌的风险。

“你说哥哥在里面吗?”卡卡瓦夏问。

“应该在。”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麽,又不能直接靠近。”卡卡瓦夏嘟嘴,轻轻踢开脚边的小碎石。

“等着吧。”拉帝奥给出方案。

山坡下是一小片树林,贫瘠的土地只有胡杨能够顽强生长,即使如此,树叶也是稀稀拉拉的两三片,滴答滴答不停滴落水珠,落在额前的碎发、睫毛和鼻尖。

卡卡瓦夏的运气总是很好。

没等多久,他就见到一个人影从库房走了出来,银发盘在脑后,熟悉的眉眼都皱成一团。

——是嘉波。

他正在与什麽人吵架,这占据了全部心神,他头都没往库房这边看一眼。

“咪咪,你好烦啊,说了你不要来打扰我,你这麽小的身体又不能给我送张床,让我偶尔休息睡一觉也好啊。”

“我来督促你处理得干净一点。”

嘉波不满地敲了敲黑猫的脑壳,他可是专家,专家懂吗,咪咪简直是外行人瞎指挥。

“我感觉你在说废话。”

“顺便来提醒你一句,在你的计划里,最关键的是需要星神的力量,要不然你做什麽都是白费功夫。”

“星神的力量?”嘉波冷笑一声,“那种东西我最不缺了好吗!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说的是那块存有克里珀力量的哀伤宝石,和他一起从二十年前而来,在科里米的车站用来吸引过火头的视线,当时艾利欧也在场。

“你心里有数就好。”

“好了好了,你还有别的事没,没有就赶快回去,”嘉波挑眉,“话说你这小短腿,这麽远的距离你是怎麽跑过来的,很辛苦吧,会不会饿肚子啊,饿肚子就去抓老鼠,这颗星球别的生物不多,老鼠肯定管够。”

“……”艾利欧舔了舔爪子,好优雅的一只猫,“阁下,我并不以老鼠为食。”

“那你能吃糖吗,我不爱吃,从公司那偷来的,身上还剩了好几块,或者你说你想吃什麽,我再去别的地方偷点给你。”

一人一猫身影逐渐远去。

距离太过遥远,卡卡瓦夏和拉帝奥完全听不见嘉波在说什麽,更别提能从一只猫的嘴里读出唇语,他们只看见嘉波在和一只猫说话,连日来的担心都消失,变成了无语和莫名其妙的敬意。

这个人,居然还能和一只猫吵架。

“他们走了,”拉帝奥望向嘉波离开的方向,目的地应该是这颗星球唯一的空港渡口,“跟上去?”

“不要。”卡卡瓦夏摇头。

直觉永远是最可靠的武器,卡卡瓦夏现在觉得,比起跟踪嘉波,他觉得库房里的东西更值得去看一看。

说着,也不管拉帝奥的反应,他撒开腿向库房跑去,沿途闻到了一点还没有被雨水散去的血腥味,他没有觉得哪里不正常,这个仓库里本就死过很多人。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光线顿时照进了这间空旷的屋子,卡卡瓦夏屏住呼吸,然后看见了他短短八年人生里最难以忘怀的画面。

角落里堆着的,是嘉波。

墙壁上挂着的,是嘉波。

木架上摆放的,是嘉波。

很多具嘉波的身体随意地摆放在房间内,就像是主人不在意的玩具娃娃,他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躯体逐渐变得僵硬,唯有一双眼睛湛蓝盛放,正中间还有一点鲜红,像是一滴凝固了的血被封存在琥珀里。

他们看着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被吓住了,他捂住嘴巴,不小心后退,一脚踢到门框,差点撞上了紧随而来的拉帝奥。

或许嘉波总是以阴晴不定,自由不羁的形象示人,总给人留下不怎麽靠谱的印象,让人忽略了他其实也是有属于他自己的谨慎,纵使和一只猫吵架还带着猫跑去公司的地盘,他也留下了一道傀儡丝封住库房,只要有人稍一靠近,就会被他发现。

“卡卡瓦夏,拉帝奥,你们两个怎麽在这里?”

卡卡瓦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机械地回头,望向去而复返的嘉波。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